第十三章
朱红砖瓦下的回廊一抹鹅黄色身影迅速闪过，明月如玉盘挂在满是星子的夜空。六续提裙跑回宛心苑，清秀的脸颊上不知是因为奔跑而绯红还是因为绿意嘲弄讽刺的言语而涨红了脸。一把推开门，房间中檀怡正坐在桌案前，见她回来了，缓缓站起身来，出声询问，“可吩咐厨房了？”
因为奔跑，六续还喘着气，她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让自己的喘气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尽量不显得突兀。“回嬷嬷，六续已经吩咐好了。”
“能在宛心苑服侍二姨娘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可要好生做，用心伺候着。”檀怡看着微微垂着头的六续。
“六续明白。”檀怡偶尔会找自己麻烦，六续都是安静受着，今日天色已经晚了，此时檀怡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与自己说教，檀怡是二姨娘娘家带来的丫鬟，在宛心苑基本代表着二姨娘，其他的下人见了都是多为敬畏的。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是否惹了二姨娘又或者大小姐不快。
檀怡毫不避讳打量着六续，她生的瘦小，最小尺寸的鹅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是松松垮垮，这段时日檀怡冷眼瞧着，六续是个实诚没有心眼的人，这种人若是收服了定是忠心耿耿。
“二姨娘对下人向来不错，”说着，檀怡伸出手摊在六续面前，“你刚来宛心苑不久，一些规则还摸不透，我打心眼喜欢你这孩子，这上下的关系我就帮你打点着，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
六续不明，目中尽是疑惑。听檀怡话来尽是为她好一般，便弯腰又行一礼，“六续多谢檀嬷嬷。”
檀怡没见过脑子这般不好使的人不耐烦道，“银子。”
六续恍然大悟，什么打点上下关系，这是向自己讨要“保护费”呢。她不敢忤逆檀怡，只是敢怒不敢言，听话的去踩在木凳又踏上桌案将藏在横梁上的木匣取下来。又行至床榻前，将被褥中的钥匙找了出来当着檀怡的面打开。
檀怡伸头往里一瞧，木匣子有几块碎银，还有一个赤色红包。
六续取出其中一小块碎银交给檀怡，违心的说出些感恩的话来，“嬷嬷费心了。”
檀怡接过六续递来的银子，放在怀里，笑着嘱咐道：“你只管好生做活，我保证啊，在这个宛心苑没人敢将你欺负了去。”
六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送走檀怡后，想着每天都要用药开销极大的李方长，又想到还在当铺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赎回去，心中像是堵塞一团棉花一般无法畅通出气。
因为她昨夜守夜，本来早就如灌铅般沉重的眼此时再也阖不上。窗外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廊下的小虫渐渐多了起来聚集和鸣奏成扰人难听的歌。六续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起身推开门去，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插入一丝光亮，似乎有了天明的意思的时候恰逢守夜回来的牡莹。牡莹本平静的走着，忽见廊下一抹身影，风拂乱了她的头发，背对自己，不晓得是人是鬼。
她骇的惊叫一声，惹得那人回头来看。
六续将一缕发丝捋到而后，见了牡莹打招呼，“牡莹姐姐你回来了。”
牡莹抚着自己心口，见是六续便不满皱起眉来，“你在这做什么？”
六续实话实说，“我睡不着。”
牡莹打了一个哈欠，随口问她，“可是出什么事了。”
“檀怡嬷嬷……”六续说到一半立马噤声，当真是没脑子，若是让檀怡知道自己在别人面前说些不好的怕不知道怎么收拾自己呢。
牡莹见她神色略有慌张又有些懊恼，笑道，“檀怡欺负你了？那檀怡不过仗着是二姨娘娘家带来的横行霸道惯了，当初伶巧姐姐还在的时候虽然明里是宛心苑的大丫鬟还不是受着她的气。你呀，刚进府不久，进宛心苑的时间更是短，能躲着就躲着，她呀，这是给你下马威呢，你顺着她的意来就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指望主子能替自己做主。”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前儿个，她非说我偷懒没将院落清扫干净，罚我跪了整整一日呢。你也别难过了，像她这种人以后自会有人收拾，到时候我们就看她笑话罢，我不与你说了，回房休息休息一会儿还要做活。”
六续点了点头，“牡莹姐姐慢走。”
牡莹的一番话和在廊下坐到天明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六续觉得牡莹说的对，凡是还是要忍着，不过一两银子而已以后多的是机会再存。
只是六续想的简单，她以为檀怡收了一次“保护费”便不会再收第二次。哪知檀怡三番五次上门将六续辛辛苦苦存的钱都拿了去，最后连沈竹沥给的红包都拿走，六续实在没有办法再拿出任何银两出来，檀怡便说她多了心眼，将银两都藏起来不愿再孝敬自己。便气势汹汹带着人去给六续教训，一直跟在檀怡身边的小丫鬟按住六续，檀怡站在跪着的六续跟前，居高临下道，“二姨娘对下人宽厚，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奴才，偷偷藏着这么多钱，二姨娘生辰便要到了，却不愿拿些钱来孝敬姨娘。今儿个，我就替姨娘收拾收拾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狗。”
竟是拿着孝敬姨娘的理由。
檀怡问一句，还是不愿意孝敬姨娘？六续回一句，我是真的没有钱了便要重重挨上一巴掌，用劲之大，掌间挨着的发丝在面上生生挂出一道印子来。六续挨打这日门前聚了宛心苑的下人，有人见了不忍，上前道，“你这般打着二姨娘的名义压榨我们这些下人就不怕有人收拾你吗？”
檀怡笑了笑，“我自小伺候二姨娘，与二姨娘感情深厚，你觉得二姨娘会因为你们几个小小丫鬟就责罚我吗？再者，我好心为姨娘购寿辰礼，你们住宛心苑吃宛心苑，不该随我一起送姨娘礼？”
牡莹笑了笑，“怕是我们都出了钱，那送礼的名义还是叫你一个人占了去。”
六续被檀怡打的很惨，几乎都看不出相貌来，好在沈竹沥送的药还剩了些，能起到止痛的效果。宛心苑人人义愤填膺谴责檀怡不是个东西，有人扬言要向二姨娘告状，却止步在姨娘门前。
六续挨了打后檀怡这几日便没有安排她贴身伺候。众人都道檀怡是怕二姨娘看到六续的模样知晓她的恶行，却依旧敢怒不敢言。只是大约过了两日，这事还是叫二姨娘知晓了。
六续跪在二姨娘跟前，垂着头不让脸上触目心惊的伤摆置众人前。二姨娘却不惊讶檀怡将她伤的这么重，心中还盼着伤的越重越好。她蹙眉做出惊讶的神色来，佯装盛怒，“檀怡，你可有话说？”
檀怡赶紧跪下。
“你往日仗着我宠你便欺负这些小丫鬟，我想着你在我跟前伺候了不少年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二姨娘呵斥道，“如今你是越来越过分了。”
“檀怡知错了，求二姨娘责罚。”檀怡俯首叩地，发出重重的声响。
“罚你半年月钱，在院里跪一日不许吃饭。”二姨娘说罢，目光看向始终垂头不语的六续，满是愧疚道，“你不要害怕，我让她将你的钱尽数奉还，若日后还遭了什么委屈，你尽管来找我便是。”
果然六续满是感激，如二姨娘所愿感恩戴德道，“六续谢过二姨娘，二姨娘对六续的大恩大德，六续就是死也会回报二姨娘的。”
二姨娘失笑，“你这孩子，快回去休息吧，等伤好再做活吧，晚点我差人寻个大夫给你瞧瞧。”
等六续离开后，二姨娘才饮一口小案上的清茶，对檀怡道，“便是委屈你了，你不怪我吧。”
檀怡赶紧摇头，“奴婢怎么会怪二姨娘呢。”
青花瓷茶杯还拿在手上，二姨娘目光焦距渐渐涣散，似若有所思般道，“你待会去青峰苑找沈竹沥要些创伤的药来。”
檀怡不明所以，“这是为何？”二姨娘一向不与其他院子有来往的，创伤的药宛心苑多的是，不明白为何要去青峰苑放低姿态向他人讨东西。
二姨娘笑了笑，解释道，“你可记得六续给你的红包。”
檀怡点头作答。
“那是我亲自挑的，又让人在上面制了一个烫金沈字。开岁的时候给了沁儿，沈竹沥还有沈竹林。”
“奴婢不懂。”檀怡依旧丈二摸不见头脑。
二姨娘耐心解释道，“沈竹林年纪尚小，他的红包都被楚氏收了去。这个红包就只能是沈竹沥的，现在出现在六续手里就说明那个风流公子看上了她。”
“万一是偷的……”
“纵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没不敢做这事。如若沈竹沥真的看上了六续，我这边不妨将六续当作陪房丫头送给他，又得了人情日后我们行事也更加方便，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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