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续来的时候管家正坐在房间的实木桌案前拨着一个算盘，算盘旁有一本三指厚的账本，时不时提笔撩起宽大的衣袖在上面写写画画。见六续来了，放下笔站起身来，明知故问道：“六续姑娘怎么来了？”
六续将藏在怀中的银两拿出来给管家，“这是袁嬷嬷让我拿来给您的。”
管家笑呵呵的收下由六续递来的纹银，“姑娘就放心吧，我都安排妥当了，若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小人。”
六续不明所以，管家也不管她坐在木椅上又兀自算起账来，六续只得向管家告辞，复而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回到东苑的时候，袁嬷嬷正在屋里等她。六续推门而入见到袁嬷嬷赶紧作揖弯腰行礼，等袁嬷嬷答应了一声，才压低了声音道：“嬷嬷交给六续的事情，六续已经做好了。”
“你可记住了这件事谁都不可说。”袁嬷嬷再次嘱咐，等六续应下来后，又才道：“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我带你去宛心苑。”
六续闻言惊讶抬头，莫非方才管家所说安排妥当是让她去宛心苑当差？她在沈府待了近两个月也知晓能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先要在厨房或洗衣房待上一段时间，做得好了才有机会到主子身边伺候。本以为这次能去宛心苑的是绿意，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六续着实惊讶了一会儿，想到袁嬷嬷让自己给管家送去一两银子，莫非就是这一两银子让自己能够去宛心苑寻这个肥缺？
见六续呆愣在原地，袁嬷嬷不满催促。等六续开始忙手忙脚收拾衣物的时候，袁嬷嬷就坐在房间边上的长凳上给她讲规矩。
“在主子身边伺候又好也有坏，就看寻个什么样的主子。我在沈府快二十年，这二姨娘深居简出，从不跟其他姨娘争宠。身边伺候的伶巧没了，看她十分难过清瘦了许多，应当是对下人较为宽厚。你去宛心苑服侍我也放心。”
“袁嬷嬷，那绿意……”六续停下手上动作欲言又止。
袁嬷嬷见此皱起眉头，“绿意那丫头做事也是个稳重的，下次若有机会再让她去，你只管好自己就罢。切记，在大户人家中什么都不可好奇，多做少说，伺候好自己主子就行，自扫门前雪别去多管闲事，可听明白了？”
六续点了点头，她东西不多，一会儿便收拾妥当了。
袁嬷嬷还与她讲着规矩，推门而出的时候绿意正站在门外，见了两人后微微弯腰行礼，“见过袁嬷嬷。”也不等袁嬷嬷答应，几步走上前去拉起袁嬷嬷身后两尺开外六续的手，将六续面上的局促尽收眼底，露出一个微笑道：“六续能去宛心苑当差姐姐真是替你开心，姐姐之前告诉过你的要学会左右逢源明哲保身，若不然开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六续闻言骇的挣脱绿意牵着的手。
绿意却不在意，转身来看着蹙眉十分不满自己的袁嬷嬷，“嬷嬷好手段。”
袁嬷嬷并不理会，径自走出门，在门前站定，微微撇过头，“还不跟上来。”
六续看了眼笑意盈盈的绿意便赶紧跟了上去。
如进府那日一般，六续垂着头紧紧跟着袁嬷嬷，两人相对无言。等耳畔传来流水的声音，袁嬷嬷才止住脚步。宛心苑就在眼前，却没有走进去的意思。脚下溪流上带着薄冰，顺着沟渠缓缓流入宛心苑。
不知站了多久，宛心苑出现了一个人影袁嬷嬷才开口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六续点了点头，忐忑的迈进宛心苑。
等六续消失在自己视线后袁嬷嬷才转身离开，她之所以在院落外站这么久直至有宛心苑的下人出来才离开其中也是大有缘由。因她在梁桂苑伺候老夫人，地位在沈府甚高，她亲自送六续来宛心苑，便想着让人看在自己面上日后不敢欺负了她去。但若她亲自将人交到宛心苑二姨娘手里又怕添了人妒忌六续，日后给六续使绊，她这般做既让人不轻视六续也能不嫉妒六续。
果然，檀怡见到由袁嬷嬷带来的六续心里微微震惊，安置好六续后便去禀告二姨娘此事。
彼时二姨娘与沈竹沁正在用膳，闻此消息后却不以为然，“那袁氏仗着服侍老夫人狐假虎威，想来与这新来的丫鬟有点关系却也不是那么要紧，不然就亲自带人进来，让我好吃好喝供着了。”二姨娘冷哼一声，“如今一个伺候人的老婆子也敢给我甩脸色了。”
沈竹沁闻言放下玉箸，担心道：“母亲，那丫鬟……”
“我宛心苑的丫鬟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我宛心苑当菩萨的。”二姨娘不受宠多年，心中早就忿恨，大夫人因着育有两个儿子地位稳固，她向来排挤自己，沁儿没有自己的院子都是大夫人以日后女子终会出嫁到时候便空着一个院子为由拖着不给沈竹沁修筑院子。又想到三姨娘才进门两年身边东西样样比自己精贵，如今又怀孕在身，怕是再过些年，这沈府就没有她和沈竹沁的立足之地了。
冬日冷冽的风顺着雕花窗牖吹进来，二姨娘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稍稍冷静之后才吩咐檀怡道：“你这几日先看着她。”
檀怡得令，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因着宛心苑伺候的下人少，六续分了一间一个人住的房间，虽是下人住所，其中也是云顶梁木，范金为柱。她小心的将木匣子拿出来寻了房间最隐蔽的地儿将其藏了起来。宛心苑里的活与厨房的活大不一样，每日主要守着宛心苑的两位主子，隔两日需要守夜。其他便没有别的事情，月钱比之前涨了些，遇到厨房洗衣房的丫鬟都会被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六续姐姐。
六续进府时间最短，现下被人唤了姐姐，每每皆是惶恐。就连绿意有时候见了她也是恭敬唤上一声姐姐，羞得六续远远见了绿意都要避开。
六续在宛心苑待了一段时间后，檀怡将她的情况禀给了二姨娘。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气逐渐回暖。二姨娘听檀怡论起六续，檀怡有时候会故意刁难她，六续都是安静受着，也不见她去给袁嬷嬷告状，想来与袁嬷嬷关系也就一般。想到二姨娘让自己调查的，檀怡如实回答，“六续是袁氏远房亲戚，与君兰苑、长歌苑少有走动，不是大夫人身边的人。”
二姨娘闻言笑了笑，“当初那楚氏怀着沈竹林的时候差点滑胎，她一直以为是我做的，将我困在宛心苑，不敢多给我人手。整个宛心苑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可信任的人，就连尽心伺候的伶巧也是楚氏那贱人手底下的人，今儿个正好她被火烧死了，安排了个身世干净的人进来，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
檀怡是二姨娘陪嫁带进沈府的，她的一举一动都甚是惹人注意，如今六续安排到宛心苑当差，二姨娘不能错过机会，让人感恩戴德忠心自己的法子太多了。
这日，沈竹沁受了凉感染风寒，二姨娘衣不解带的照顾着，等沈竹沁微微好转，便让六续吩咐厨房做些补身体的燕窝粥。六续得了令，便往厨房去，因着时辰有些晚，各院的膳食已经送去，厨房这个时候并不忙碌只待着到夜晚拾掇拾掇，一些下人便可休息了。六续到了厨房的时候，厨房大火烹菜的声音已经停止，刚一走进，就听见厨房当值的下人围坐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的声音。
三人中其一的音色六续十分熟悉。
绿意十分不满，“那六续不是仗着身后有个袁嬷嬷，不然轮她去伺候贵人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
青衣附和，“可怜了绿意姐姐真心待她，她却一点不知感恩。”
身旁另一个人闻言诺诺道，“我见六续一副老实模样应该不会这般做吧？”
“哼，我可是亲眼所见她去管家房里送钱的。”
“有些人啊表面一个样背地里又是另一个样，前二个我去给宛心苑送膳的时候遇见她了，下巴抬的老高了，正眼都不瞧我呢。当真以为在宛心苑能伺候主子就了不起了，宛心苑的二姨娘根本不受宠，能在大夫人身边伺候才是厉害呢。”
“六……六续姐姐。”
三人中有人瞅见了门前的六续，赶紧止住两人的谈话。
“六续姐姐这个点怎么来了？可是宛心苑的二姨娘有什么吩咐？”青衣站起身来一阵尴尬。
六续见此情景十分难过，天气虽然回暖，可是夜间的风还是冷的刺骨，一如她此时心境。她仓皇欲转身逃跑，但是二姨娘的吩咐却不能忘，只垂着头，声如细丝，“麻烦厨房熬一碗燕窝粥。”
三人应下来后，六续转身便逃。
青衣朝着她的背影碎了口，“这个点就算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也要说上一句感谢的话来，你瞧她。”
绿意皮笑肉不笑，“别说了，人家若是当上了宛心苑的大丫鬟可有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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