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岁节后又纷纷扬扬下了几场雪，大雪来的气势凶猛，往日里不畏严寒的腊梅似乎被这雪唬住，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花朵儿，单薄的枝桠上只零落剩了几朵，余下的都是白茫茫的积雪。节日之后陆陆续续便有下人返回沈府，六续所在下人居住的东苑逐渐热闹起来，她趁着出府购菜的时候购置了一个带锁的小木匣，开岁这几日将近一两的工钱和沈竹沥给她的红包都放在里面。
那日六续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五两钱票，她仅兴奋片刻又觉得不妥，便寻了个送膳的机会给沈竹沥还了去，哪知沈竹沥觉得六续此番举动是拂了他的面，遭他一阵戏弄。
既然沈竹沥不要这钱六续只好惶恐的收下，又怕有人偷了去，便买了木匣又悄悄藏在了床榻底下。
这日六续正领了月钱，将纹银放进盒子时绿意急急唤她，“前厅让端一盏茶去，我这会儿去给二少爷送膳，厨房没人，你赶紧去吧。”
六续点头，手上赶紧将木匣锁上，一股脑儿塞进床榻底下才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府堂厅一般用来宴会或者招待客人，为此六续特意多加了些茶叶又多倒了些滚水，送去堂厅时却未见其他人，只有老夫人、大夫人以及不是经常能遇见的二姨娘。
六续端茶上去，杯盏还带着烫人的温度，好在她手上有茧，端起来也不是那么烫。将茶盏置于几位主子旁边的实木方桌上，未闻主子退下之令六续便站在早就立在一旁的丫鬟们的身边，只见老夫人端起茶盏，微微小饮一口，询问道：“那宋家可是什么来历？”
大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听闻是宫里娘娘家族的旁支，那宋家的银楼在京城已经是名声鹊起声名大噪，如今刚来江城就对沈家就造成这么大影响，可不知日后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闻言，鹰一般的眸子满是不屑，手中拐杖重重的伫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堂屋里悠悠地荡，“不过是投机取巧之辈又有何惧！”
六续听了半响，从主子们的谈话中得知江城近日新开了一家宋氏银楼，那宋家是宫里嫔妃家族的旁支，这宋氏银楼不止在京城声势浩大，周遭的几座县城都有分店，而江城中就是宋氏第五家分店，这一刚来正巧碰上今年冬日大雪，大雪压垮了房屋，刺骨的严冬冻死不少贫苦百姓，江城最大一家的庙宇便收留了这些百姓，本是好心，怪就怪在这寒冬冷冽，被收留的百姓实在受不了寒冷，在庙宇中生了火，却没想到走了水将这百年庙宇烧的干干净净。而这宋家带着宫里娘娘的名义在江城广设舍粥点，给无家可归的百姓又送了些冬日保暖的物件，得了些民心。这银楼一开张，便有得了好的前来买金银首饰。如此这般，宋家替那位娘娘造了名声也给银楼造了浩势。
开岁过去，沈家银楼开门做生意，却见素日的老顾客都往着宋家去，气的沈老爷成日睡不好觉。老夫人心疼儿子日渐消瘦，又不知道该如何为儿子解忧，只得唉声叹气，一时厅堂沉默的只听见女人如蚊般啜泣声。
循声望去，正是那素日里并不爱出宛心苑的二姨娘。
只见她眼圈绯红，脸颊上有两条泪迹。穿着珠灰色半旧衣裳，头发随意的绾在脑后，发间只有一二装饰之物。
老夫人沉默了半响才出声却不再谈论宋氏银楼，“伶巧是个乖巧的丫鬟，可惜了。”
二姨娘闻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伶巧伺候了媳妇十多年，从来没犯过任何错误，宛心苑上上下下都是她助媳妇打点，不曾想，开岁节她欢喜回家团聚，那日一别竟是最后相见。若早料到如此，我定不允她回家。”
伶巧是二姨娘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开岁那段时日回家团聚，一家人上山去拜菩萨便遇到庙宇走了水，一家三口都被烈火掩埋，连尸骨都化作了灰，再也认不出来。
“斯人已逝，二妹妹你就是再伤心她也活不过来了。你瞧你近日瘦了一圈，待会我叫厨房多送两个菜去宛心苑。”大夫人出言安慰。
二姨娘拭去泪水，“多谢姐姐好意，妹妹只是一想到伶巧就这么没了，心中难过如针扎。”
“宛心苑可还有别的得心的丫鬟？”老夫人问道。
“没有了。”二姨娘委屈，“宛心苑伺候的下人就三、四人而已。我冷眼瞧着，除了伶巧都是些好吃懒做的货色。”
“府中人手向来短缺，我待会让管家在寻个稳重的丫鬟去宛心苑伺候你。”老夫人说道，身后的袁嬷嬷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六续，面上波澜不惊。
管家得了老夫人令后在琢磨着洗衣房或者厨房有哪些做活比较勤快的丫鬟。沈府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进府的下人们都要先在厨房或者洗衣房做活，等有机会了再到主子身边伺候。宛心苑要人的消息一出，洗衣房和厨房做了些活的下人都往管家房间去，送上些铜板银钱，虽然二姨娘不受宠，但是只要在主子身边伺候地位要高出不少，若是能做上大丫鬟，月钱也比现如今多不少。
厨房中做活最久的当属绿意，按理应该是轮到她去伺候主子，闻言有不少人去给管家送礼，当下也坐不住，将存着当嫁妆的钱拿了些揣在身上，寻了个机会偷偷去找管家。正到了管家房门外，却见房间灯火通明，里面两个人影若隐若现，绿意凑近用手沾了些口水戳破镂空窗棂上薄薄一层窗户纸，房中两人霎时清楚。
是袁嬷嬷和管家。
袁嬷嬷是梁桂苑的大丫鬟，虽是伺候人的，但是老夫人跟前的人，管家一脸诚惶诚恐。
绿意将耳朵贴在窗口清楚的听见二人谈话。
“厨房的六续，你将她安排到二姨娘的宛心苑去。”
“可……”管家犹豫，“我若没记错，她进府尚才一两月，若是将她安排到宛心苑伺候，怕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服。”
袁嬷嬷闻言皮笑肉不笑，“我看谁敢不服。”顿了顿，冷眼瞧了眼管家，“六续为人老实，没有其他人这么多心眼，这孩子我是打心眼喜欢的。你尽管放心，该给你的好处一分不少。”
管家笑了笑，“是是是，宛心苑就是要找稳重的丫鬟。”
绿意见此，心中气急，手心捏成拳，指甲在手心中剜出掐痕来。
天色已晚，绿意阑珊回房，六续正拾掇完厨房，手上沾的油迹用了不少皂角粉才洗去，见绿意回来，开心的迎上去，想拉住绿意衣袖却被绿意故意避开，见六续一脸不明所以，解释道：“我有些不适，我先睡了。”
“绿意姐姐身体不舒服吗？是着凉了吗？我去给绿意姐姐倒杯水。”
“不用。”绿意止住六续出门倒水的动作，音量有些大，缓了缓才柔下声音来，想到六续进府那日也是袁嬷嬷带进来的，试探的询问道：“袁嬷嬷和你有什么关系？”
六续正要回答，想到袁嬷嬷对自己有恩，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自己是袁嬷嬷带进府的，自己笨手笨脚日后做错了事怕是会连累她。思及此，六续撒谎道：“没有关系啊……”
绿意一眼便瞧出六续撒谎，当下更气，看来素日里一副老实相都是装的，她把被褥盖过头再也不理她，六续以为绿意不舒服推开门去倒了杯白水放置在床榻前的案几上。
第二日清明，冬日的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
六续起来的时候绿意还没起，床头案几上的水丝毫未动。她几下拢好衣衫，将发髻梳好，出门又给绿意换了杯热水后才去厨房做活。
绿意待六续出门后坐起，看着冒着热气的热水忽的伸手将杯盏置气的扔在地上。杯盏撞在地上发出“哐”的声音后四分五裂，杯盏中的水顷覆地上，染深了地板颜色。
六续给梁桂苑送早膳的时候，袁嬷嬷悄悄拉过她道，“你今日得了空去管家那里送上一两银子。可千万别让人知道咯。”
一两银子可是六续一月的月钱，她自然舍不得但袁嬷嬷都吩咐了，心想应当自有袁嬷嬷的道理，应下来之后，响午时分六续揣着一两银子往管家房间去。路上遇见了送膳回程的绿意，她上前去，“绿意姐姐，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绿意瞧她手中没拿竹箪，“你这是去哪？”
六续记得袁嬷嬷的话，又撒谎道，“去给青峰苑送膳。”
绿意觉得好笑，她手上什么都没拿，真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却不戳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那你还不快去？”
“哦……那我去了。”
“去吧。”
绿意见六续拐过回廊消失在视野前，她几步跟上去，见六续并未往青峰苑走而是去了北苑。果然去找管家了，绿意死死捏着竹箪，躲在树枝后，见六续将揣着的银子拿给管家。恨得牙痒痒，这个贱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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