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转眼间开岁节便到了，江城中的店铺都关了门歇息，街上只有些摊贩卖着爆竹与开岁夜里会用到祈福的莲花灯。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家家户户其乐融融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开岁这段时日沈府的下人是允许回家团聚过节的，只是若不愿回家的人，这几日便算是三倍的工钱。沈府有一半的下人奴仆都回家乡过节去了，府中剩下的下人在开岁这个大节格外忙碌。
开岁这日六续早早就起来了，一直忙到日落月升，星子点缀夜空，沈府的家宴开始。
诺大的黄梨花木圆桌上摆满了可口的美味佳肴，因着府中人手不够，如同六续这般在厨房做活或洗衣房做活的奴仆都需要在前厅候着服侍主子。
六续和绿意被安排在离圆桌稍远的位置上，快到晚宴开始的时辰，各院的主人带着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陆续而来。
大夫人楚氏掌管沈府事物，自然是最先到的。接着便是二姨娘孙氏以及沈府唯一的大小姐沈竹沁。孙氏穿着青色半旧袍子，脚下一双鸳鸯绣花鞋，发髻间簪子只有一二，好不朴素。而她身边的沈竹沁穿着也十分简单，因着开岁节，便穿着水红色衣裙，乌黑的发丝简单地绾成朝月髻，两支玛瑙银簪随意点缀发间。与两人恰恰相反的三姨娘今日却是盛装，像是知道今日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喜庆颜色的衣裳，她偏偏避过，挑了身宝蓝色白蝶穿花绣裙，裙摆逶迤拖地，特意绾了朝凤髻，云鬓里插着缠枝金步摇，随着莲步移动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来。姣好的面容如仙如魅，待见了大夫人和二姨娘后微微俯身行礼，“妹妹见过姐姐们。”
在座的几人皆起身向老夫人行礼，楚氏一整日忙前忙后，装扮自然没有顾得上，但见特意装扮过的三姨娘艳色绝世，隆起的腹部更是刺眼，楚氏面色微沉，待老夫人免礼之后才在她身边坐下。
“母亲，儿媳自作主张让人买了莲花灯，想来三妹大腹便便若再去护城河放花灯多是不妥，今夜不如就在府中放花灯，只要心意真诚，想来菩萨也是能知道的。”
闻言老夫人笑开了，握住大夫人的手道：“你倒是个心细的孩子。你办事我放心，诶，怎么济儿和那两孩子还没来？”
“老爷带着竹沥、竹林去银楼打点，想来这个时候应当是回来了。”
语毕就见沈老爷、沈竹沥、沈竹林三人一齐走进门来。
“奴婢（才）见过老爷、大少爷、二少爷。”无论是门口守着的，还是堂厅里的奴仆皆异口同声。
“母亲，你瞧，这不是来了。”大夫人微笑着看三人走近。
“来来来，快坐下。”老夫人十分高兴，招呼着三人落座。
“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沈老爷向老夫人拱手作揖。
“孙儿也给祖母、母亲、姨娘们拜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老夫人笑意满满，“冬澄。”
袁嬷嬷领会，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给老夫人。
众人见了忙道：“谢谢祖母（母亲）。”
老夫人嗔怪：“济儿你这么多大的人了也好意思向为娘的讨红包，我这红包啊是给我三个孙儿准备的，你啊，没份。”
众人听了都抿嘴笑起来。
沈老爷也不恼，在大夫人身边坐下来，知晓大夫人忙了一天，面露愧色道：“辛苦夫人了。”
大夫人欣慰，“不辛苦，诶，你自己道今年你给沥儿、林儿、沁儿准备红包，可准备好了？”
沈老爷笑道，“这是自然。”
老夫人将红包一一发给三个孙儿，又说一些祝福孙儿的话来。家中长辈在开岁这日都准备了红包，祝愿小辈日后无病无灾一帆风顺。
月上中天，沈府一片欢声笑语。
晚膳过后，众人来到庭院。
庭院摆置数张方长案几，案几上又置水果、点心，酒盏。
大夫人请了戏班，等节目之后又安排了猜字谜等府中下人皆可参与的游戏，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是有人明里笑着暗里心中不快，沈竹沥不好学，沈竹林年纪尚小，许多字谜猜不出，许多对联接不了，倒是久居闺阁的沈竹沁接了不少对子，领了不少红包。二姨娘面上并无傲色心底却是一片骄傲，只可惜沁儿是女儿身，若是男儿定比沈竹沥、沈竹林强上百倍。
游戏过后，府中男儿便不再参与接下来放花灯的活动，剩下一干女眷将做工甚巧的莲花灯置于溪流上，双手合十许下心愿来。
放过花灯之后一天便算是结束了，天色已晚，为数不多的下人便开始打扫收拾。六续拾掇到夜色更沉，正要回房休息时遇见与好友聚会回来微醺的沈竹沥，他今日也穿着樱红色织锦缎袍子，腰间绑着一根白色雕花玉带。乌亮的黑丝束在羊脂玉发冠里，又剩一捧墨发被晚风吹起随风拂动。少年公子似乎也瞧见了六续示意她至跟前，等六续穿过回廊向自己行礼，沈竹沥发现面前的人面上肿胀不在，取之一张清秀小脸，桃腮泛红、檀口粉嫩。想来自己给她的药有了见效。
“府中像你这般年纪的都回家去了，你怎么没有回去团聚？”沈竹沥开口问，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回大少爷，奴婢本想回去的，只是管家说这几日算三倍工钱，奴婢便留了下来。”
“哦？”沈竹沥微眯眼，“三倍工钱比不上与家人团聚？”
六续不知如何作答。
那人忆起晚宴上六续羡慕的神色，想天底下又不是人人如他出身，开岁节都无法回家团聚指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想了想，玩心顿起又道：“这般，你向我拜个年。”
不容置喙的语气。
六续不明所以，却老老实实像沈竹沥作揖拜年，“奴婢给大少爷拜年，祝大少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六续晚宴上记下的两个成语，她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讨人欢喜的话翻成文绉绉的话该怎么讲。
沈竹沥失笑，手指在六续脑袋上叩了叩，六续吃痛却不敢言语。
“诺，给你。”递去一个朱色红包，“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少爷，奴婢唤六续。”红包却是不敢接的。
见六续不接沈竹沥直接将红包丢给她，六续连忙接过。
“六六大顺，嗯，是个讨喜的名字。”说罢沈竹沥与她擦肩走过，六续转过身，看他摇摇晃晃时不时扶一下梁柱才勉强让自己不跌坐在地。
六续还立在廊下心里忽然滑过一丝暖流，其实沈竹沥这个人没有她想的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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