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沈府里出了下毒的事后惊怒了东面的两位贵人。老夫人下了命令彻查府邸非要把意图毒害三姨娘的凶手找出来,一时间府里气氛似到了冰点人人自危。出事之后厨子王戎连夜逃跑,似乎凶手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三姨娘心有余悸,彻查的动作却并没有暂停下来。
三姨娘从未见过王戎,搜肠刮肚也记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想来王戎此番下毒定是受人指示。如今东窗事发,王戎却拿着赏赐的金银珠宝欢欢喜喜归家过年,贼人还在府中,有一个王戎,定还会有第二个。思及此,三姨娘起了一身冷汗,青葱玉手抚在隆起的肚子上,发间的步摇随着她霍得惊起,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来人啊,去把那天弄混膳食的丫鬟找来。”
虽然六续大意弄混了膳食饭菜,三姨娘却不能肯定她就一定是清白的,想她刚进府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未免太巧了?
君兰苑流水依旧欢快如常,六续跪在君兰苑的堂屋中一颗心沉了又沉。
“抬起头来。”
堂屋中装潢十分讲究,檀木作梁,梁上仔仔细细刻着天边云卷的纹路。长明灯上烛光纠缠,黄花梨所制的案几前置着蚕丝软簟,三姨娘正坐于软簟上。想来君兰苑如此与三姨娘也有莫大关系,六续觉得她与张灵芝一般好看,甚至更甚,一张杏仁脸蛋,此时粉黛未施,却秀丽如仙,穿着一件古香绸缠枝葡萄棉裙,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金步摇,此时正望着自己,面上尽是恐惧后怕之色。
六续闻言抬起头来,“奴婢见过三姨娘。”
“你将那日所发生的事再如实说来。”
六续如实禀告。
言语间三姨娘未听出有何不对之处却又不死心,手拍案面,发出的声响回荡在堂屋中,周遭的丫鬟见三姨娘动怒皆跪了下来,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你道你在辗转回去青峰苑时候大少爷还未动箸,甚至逼迫你吃下有毒的饭菜?这么说大少爷是知道饭菜有毒了?简直荒谬!来人啊,给我掌嘴,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六续不敢反驳,茉香听从三姨娘之令上前来一巴掌打在六续脸上。六续一个不稳跌在地上,却又赶紧跪直了身子。待茉香打的手都有些麻木了,三姨娘才叫停,鹰一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六续,“还不讲实话?”
六续嘴角溢了血,双颊肿胀发红,说话有些困难,“奴婢真的没有撒谎。”
“那你又是如何进府的?我记着府中招下人的日子可在腊月之前!”
“老夫人到!”
六续正要回答,但见一人手拿红木拐杖,着一件珠灰色对襟小袄,白发挽成盘桓髻,银发间金钗步摇不少。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和丫鬟。
“母亲。”三姨娘唤道,又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去迎老夫人,“母亲怎么来了?”
未等老夫人回答,立于老夫人身后的袁嬷嬷几步上前跪跪在六续身边,“禀三姨娘,这丫鬟是老奴带进府的。”
三姨娘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袁嬷嬷伺候老夫人二十年一向得老庄氏的心,在府中甚至比不受宠的姨娘小姐地位还高。三姨娘虽是老夫人侄女,待起袁嬷嬷也是要让她三分的,就怕开罪了她在老夫人跟前说些挑拨的话来。
“我来看你如何闹腾。”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动这么大肝火我看你腹中孩儿是不想要了。”
“母亲……”三姨娘梨花带雨,“我是害怕极了,我想到他们要害我孩儿,我就止不住发抖。”
“有我在,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手中拐杖重重伫地,声音苍老却严肃,言语间满是威严肃穆,“天色不早了,来人啊,扶三姨娘回房歇息。”
月影幢幢,长明灯烛火将六续影子拉长。
袁嬷嬷示意六续谢过老夫人,待四下无人时拉过六续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这次卷进这事实在糟心,怕三姨娘不会罢休,以后你见了她能躲就躲,君兰苑的膳食你就让旁人帮你送。”
六续感激涕零,“六续谢过袁嬷嬷。”
六续遵循袁嬷嬷的话,第二日君兰苑亦或者梁桂苑的膳食菜肴都是与人做了替换。厨房丫鬟小厮最不愿意往青峰苑送膳,六续便抢着去,只要能避开三姨娘就好。
沈竹沥一向不点名厨房要吃什么菜肴的,每每都是厨子随便做了让丫鬟小厮送去,但如若今日沈大少爷不想吃这道菜,便会将这些送膳的丫鬟小厮“整治”一遭,再让他们将菜送回去又让厨房重新做。
绿意提着竹箪回来的时候,早上特意梳的发髻凌乱不堪。她气的哭出声来,今日给沈竹沥的膳食一如往常一般不合他心意。沈竹沥又刚得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便让绿意顶在脑袋上,若是瓷瓶掉了下来,就是绿意打坏的,需要照价赔偿,就那么一个青花瓷瓶竟然要十两银子。
绿意将竹箪扔在一旁,不断去捶捏酸痛的脖颈。
六续拿起被绿意发气般扔在地上的竹箪,“我去给大少爷送膳吧。”
绿意不可置信,“真的?”
六续的脸还红肿着,笑起来眼睛嘴巴都看不见了,“真的。”
六续是第一个给沈竹沥送膳还满心欢喜的人。她逐渐熟悉了沈府,楼阁下的回廊太绕,她这日寻了条石子漫成的甬道。前夜下了雪,此时白雪如柳絮堆积在枝桠上、土壤上。鹅卵石铺就的甬路上也应当是有雪的,想来打扫的下人怕贵人滑倒将雪扫了开来。
青峰苑离着厨房并不远,没一会儿便到了。
正是午时,日光高照,刻着“青峰苑”三字的匾额上挤着白雪化成了水,一滴滴顺着落下来,雪水浸湿石匾,将它颜色由灰白变成深青色。六续走过石匾时,一滴冰水正巧落在她后背衣襟里,不由得一阵哆嗦。
六续穿过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便看见他,许是冬日骄阳让人晒了十分舒适,沈竹沥和他的一众小厮正于廊下晒太阳。
沈竹沥生的五官十分俊逸,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男儿的放荡不羁尽在眉梢。穿着一件月白色平素绡夹袍,腰间绑着一根天蓝色宝相花纹绅带,乌黑的头发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中,狭长带情的桃花眼与自己对望,微微抬起下颌,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整个人熠熠生辉好看的不像话。
忽的,那边传来郎朗笑意,紧接着一片哄笑。
六续这般猪头模样,引得沈竹沥捧腹大笑。
六续在一片哄笑中止了步,知晓自己的模样引人发笑,六续难得有些窘迫羞赧,隔着几尺开外便向沈竹沥行礼。礼毕后将膳食好生放在磊着各种名人法帖的花梨大理石大案上,想来沈竹沥是又做错了事被罚抄写经书。
如同六续所猜想,沈竹沥被下了禁足令,不抄写完经书便不可离开青峰苑。那石案上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几方宝砚中盛着细细磨过的墨汁,想来旁边已经密密麻麻布满字的纸上多是他身边的小厮抄写的。
“这是毒性还未去除?”沈竹沥认出六续,看她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出来,霎时间饭香四溢,不知什么时候腹饿,这会儿闻到饭香,肚子竟咕咕叫起来。
沈竹沥本抑郁的心情看见六续的样子在笑过之后如云烟消散,他坐在石凳上兀自拿起玉箸吃起饭来,等他吞下一口粳米,又道:“我这里有去淤的药,青杉你拿来赏给她。”
原来知道她脸上肿胀不是中毒。
主子赏赐做奴才的一定要喜极而泣的接着,这是绿意教她的。
接过沈竹沥赏的药,六续跪在地上,偏偏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装不像,样子夸张滑稽,“奴婢谢大少爷。奴婢谨记大少爷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少爷。”
末了,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将沈竹沥惊的半响才回过神。暗忖,这人是不是有病?不过又收敛了笑容,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感来。
六续走在回去的路上正暗自夸赞自己表现不错的时候,绿意急匆匆来寻她,见到她忙道,“你的母亲来了,门房差人来厨房寻你,像是有什么急事。”
“那我娘现在在哪?”
“在沈府大门外呢。”
闻言六续急匆匆的往沈府大门去。
朱漆大门外,张氏见了六续脸上顿生怒意,还没等她走到跟前,张氏便几步上去在她脸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你这贱蹄子心肠真是歹毒,当初将方长扔在山上不管不顾,现在竟然敢谋害主子了?”
如同袁嬷嬷说的那般,三姨娘并未罢休,她不相信袁嬷嬷说辞,找了人去黑林村调查六续,不知怎么下毒谋害主子腹中孩儿传到了张氏耳中,张氏怕六续连累李家忙到城里来,要与六续说清楚,“你只是我花三两银子买来的,这些年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别狗咬吕洞宾,做人本分些,别连累我们李家。若再出劳什子事,你一个人担着,别说和我们李家有任何关系。”
六续闻言低着头,张氏又骂骂咧咧说了些话才离开。日暮时分,天青色炊烟混入青色天空,六续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才回到府邸里,心里仍旧难受苦涩,脸上的伤又隐隐作痛,六续颓然的小声啜泣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星子悄悄占满了天空,如棋盘般错落有致落英缤纷。到了晚膳时间厨房又开始忙碌起来,大夫人心疼儿子,偏让沈竹沥到长歌苑用膳,以示自己对沈老爷不满。
今晚厨房格外忙碌,给长歌苑送膳的丫鬟一个接一个一趟接一趟。
最后的一道菜是六续送去的,长歌苑灯火通明,六续将甜汤放置在锦绣桌布上,正与大夫人说话的沈竹沥忽然敛笑意,他注意到六续脸颊似乎又有了心伤,指印十分明显,似乎还浸出了血。
等送膳的丫鬟都走了之后,沈竹沥放下玉箸。大夫人还在替他夹菜,看他神情不对,便开口询问。
沈竹沥似笑非笑,“母亲你瞧这些锦衣玉食。”
大夫人闻言去看桌上的摆满的佳肴,“怎么了?”
“母亲吩咐了厨房做些好菜来,厨房变着花样做了这么多道菜。母亲身上衣裳料子寻常人怕是摸都没有摸过,发髻间的金钗步摇一个便价值连城。”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夫人似乎已是不快。
“要风是风要雨是雨,母亲的一念之间,一些无辜的人因此要受多大伤害。”
“够了!”大夫人砰的放下玉箸,“我若不这么做,那贱人没有身孕前便如此嚣张若肚子里是男婴,将来必定与你夺家产,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为了竹林。”
沈竹沥其实一早就知道三姨娘膳食有毒,便叫青杉吩咐了厨房做了三姨娘最爱吃的酒酿清蒸鸭。寻机会看能否将有毒的饭菜替换,只是没想到不用他想法子,那送膳的小丫鬟自己就搞错了。沈竹沥清楚那膳食中毒性并不大,至多让三姨娘滑胎,便让那一个劲想换回膳食的丫鬟挨个尝一口,那日他若不答应让那小丫鬟换回饭菜,怕是三姨娘挑着事又要开始闹了。他想着不过是个丫鬟罢了,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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