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了傍晚，雨线密集地织成一张网裹住天地，许是王大夫开的药起了效果，李方长终于是醒过来。烛火照得屋内昏暗不明，他醒过来的时候只有六续和李易祥守在他榻前，一动牵扯了全身的痛意钻进意识里，李方长不由得“嘶”了声。
“大哥。”
六续和李易祥异口同声惊喜喊道。
昏迷前的记忆钻进脑海里，李方长霍得掀开被褥，看见自己被白巾包扎的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不在，只颤颤巍巍开口问道：“娘和你们大嫂呢？”
六续正要回答，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喧哗，不一会儿却被淹没在“刷刷”的雨幕声里。
原来张氏向张灵芝讨要玉佩未逞便叫了李庆云去抢。这会儿张灵芝被夺走了玉佩气的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老东西，活该儿子遭此报应。”
“啪”
声音之大想来打人者使了多大的手劲。
“你敢打我？”张灵芝捂着脸怒瞪两人。
“打你又如何，方长是你丈夫，你便这般为ren妻？”张氏也是气恼的胸脯起伏剧烈，她既然已经得了玉佩也不多与张灵芝纠缠，转身回去李方长所在的屋里看见李方长醒来惊喜的扑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方长，你醒了？饿不饿？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辣子鸡。”
“灵芝。”李方长摇了摇头，看着追进来的张灵芝。此时张灵芝白皙的脸色五个指印分外就算在昏暗的屋里也分外明显，李方长心疼起来，质问张氏，“娘，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打灵芝。”
张灵芝看李方长满面疮痍，一些敷在面上的药粉随着他坐起靠在床榻的动作纷纷落下染脏了被褥，她不由得一阵恶心作呕。
晚风吹开窗牖,飘进来的雨沾湿了竹木地板。李方长得知来龙去脉后一时无言，他抬头看了眼六续，他知道六续不是母亲说的那样故意将自己扔在山上的。起因只因自己偷换了六续的玉珏心虚而起，方才张灵芝作呕的动作实在伤了他的心，李方长唤了六续，待她看过来后歉意道：“小妹，大哥不好，偷偷拿了你的玉佩，大哥这就还给你。”说罢便示意让张氏将玉佩给六续。
张氏不肯，哭哭啼啼，“儿啊，这是你的救命钱啊，娘不能拱手送人啊。”
“娘！咳咳咳。”
见李方长情绪激动，张氏这才不情不愿将玉珏给了六续。
拿过玉珏，那拴在玉珏上的金银丝线在昏暗烛火下分外耀眼，六续紧紧捏着玉佩，“大哥，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伤的。”
夜半时分，雨有了收敛的趋势。
六续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休息，今儿一挨到榻上便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清晨，张氏为了照料李方长没有其他精力压迫六续，李易祥虽然腹饿却也舍不得吵醒六续，等日上三竿，六续才缓缓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李易祥双手合十垫脑袋下作枕头，见六续起了，露出笑容来，“六续，你醒了。”
六续闻言霍得从榻上惊起，看外面日光高照，话也没与李易祥说将玉珏好生用一块方布包好放在怀中匆匆出了门。
六续昨夜入睡前想好了要将这块师父留给自己的玉珏拿去典当给李方长治伤。
因着前日下了雨，进城的路上洼洼坑坑，不多时便打湿了青布鞋面，混着泥土的雨水浸入肌理，而那人却没有半点不适。
六续到了城里的时候正是响午，虽是秋末冬初，空气里却浮动着鲜花的馥郁芬芳，街头巷尾升起青色炊烟。从前六续来城里都是到熙攘的市集叫卖，除了去往市集的路上江城其他的景物却是头一回见。
“让一让。”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街边的摊贩远远见了便都躲开了，等六续反应过来已经躲闪不及，虽然马匹被及时叫停，但她还是被掀翻在地，怀里的玉佩掉出来，幸而被青色布革包裹没有损坏。
“没长眼睛啊？找死啊？”
“对不起。”六续从地上站起来朝着马上的人鞠躬以示歉意，却发现崴了脚，一时无法站稳。踉跄了几步被周围好心人的妇人扶住，六续赶紧道谢，而马上那人却不在理会她驾着枣红色的马儿又疾速而走。
“这是谁啊？这么嚣张。”
“沈家的大少爷。”
“啊，原来是他。”
城里人口众多，龙蛇混杂泥沙具有，六续也怕显了财，赶紧将玉佩收了起来，也不管其他人的议论，一瘸一拐的去寻城里的当铺。直到日暮时分，城里当铺被六续逛得七七八八，她找了间典当金额较高的当铺走了去。
当铺王掌柜见六续又回来乐呵呵的接待，想她是看中了自己，便不再如之前那般热情。他拿着玉佩左右看了看又还给她：“姑娘这玉佩是怎么得来的？”东家的规矩，店里头是不能收来历不明的东西，王掌柜看六续穿的简陋，故此一问。
六续也不在意，如实道：“这是师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本来是宝贝着的，但是家中急事这才不得不当了。”顿了顿又问，“掌柜的，若以后我有钱了能赎回来吗？”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是…”王掌柜故意停下话来，如自己所料见到六续不明所以却又好奇的眼神来继续道：“我方才又见了你的玉，固然是块美玉，但是美中不足，这玉啊有些划痕勒。”
六续闻言拿起玉佩去寻王掌柜所说的划痕。
“寻常人是看不出来的，你不若我看了几十年宝贝的眼睛。当然，我肯定是不会骗姑娘你的。”王掌柜先解释道，“你这玉是胭脂玉，前些年是宝贝，这几年不值几个钱了，加之玉上有划痕，至多五十两。”
比方才给六续说的价竟整整少了二十两，六续失望至极，“掌柜，我不当了。”
这欲擒故纵的套路王掌柜见得多了，六续说不当便也不拦着，心里数着一二三，默到六的时候见六续真的跨门出去王掌柜赶紧上前去将她拉回来，“诶诶诶，五十五两，六十两，哎呀，六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听见王掌柜开出六十五两的高价来，六续停了脚步，目光炯炯看向他，“谢谢掌柜。”
“诶诶，你随我开些字据吧。”
因着六续不识字，王掌柜便问了六续的名字写在纸上，让六续抄着在字据上写上自己名字，又让她按了个手印。待手续齐全后，王掌柜看六续急用钱的模样，便道：“那沈家近日里正寻服侍的丫鬟，听的在沈家为奴的人道每月有一两银子呢，只要做得好还有不少的赏赐，姑娘你若缺钱可以去试试的。”
六续得了银票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向掌柜道了谢，回去村里她记下王掌柜的话，算了算每月一两银子，一年就有十二两，十年便有一百二十两，若平日里再有奖赏，一年挣得比李庆云耕种还多。她方才执笔第一次写了自己名字，觉得写字十分有趣，若真能在沈府当个丫鬟，她也能存些钱给李易祥买些纸笔，让他也能到私塾里读书，空闲时候也教教自己读书写字。她这就回去同张氏商量商量，若张氏准许她去城里做活，她得了空便再来城里看看。
这般想着六续不顾脚疼步伐又加快了些，夜空上的弯月仿佛也跟着她脚步，等她欢喜着回到家张氏正跪在张灵芝身前，李易祥一个劲拉她起来，而李庆云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张灵芝被拿走了玉佩心中怨忿，而李方长如今这个模样想来怕是好不了了，李候梅知道这个消息便赶到乡下来让两个人和离。虽然李方长喜欢极了张灵芝，但此番灾祸李家一家子也看清了张灵芝为人，真要和离便随她去了，只是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张灵芝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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