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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刘大妞出席蟠桃会


  

  刘大妞在6岁的时候说过一句让全家人记忆深刻的话。她说:把人饿地跟狗一样!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的中午,她陪婆去另一个村的小诊所扎针。婆的腿被冷水激了,走不了路,爷包了辆三轮车叫把婆和大妞送去诊所,自己骑着自行车去卖豆腐了。小诊所建在西寨村的荒地里,前后都么有商店,来扎针拔火罐的病人都是自带干粮。婆那天忘带了,到中午饭时,人家病床上都悉悉索索地拆包装袋,吃油饼,啃馍馍夹辣子,或者卡擦卡擦咬黄瓜,婆和大妞这边只能瞪着四只眼儿,干看。婆疼地忘了饥,大妞可不行。手里捏着爷给的一块钱出差费么地方花。娃只好咽唾沫,后来实在顶不住了,出了诊所,到野地里找吃的。谁知道西寨人不够意思,地里凡是能生吃的东西都收地干干净净,大妞顺着田埂走了一圈,又饥肠辘辘地回到婆的病床前。第二天,说啥都不陪婆去了。咋?我娃为啥不去了?爷问。大妞放下勺勺儿说:把人饿地跟狗一样,再也不去了。

  十多年后,大妞又一次经历了饥饿的考验。她带着道姑婆婆给她的一个馍夹菜上了去南峰的索道,下了坡,一路披荆斩棘,本以为中午就能下山,就能美美叠一只烤鸡,么想到山路越走越长,越走越不见前人的踪迹,越走心里越发毛。她忘了自己已经跨过多少条干枯的河道,拐了多少了弯儿,太阳眼看着要偏西的时候,大妞不得不承认:迷路了!馍夹菜早吃了,水也喝光了,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几回了。神呐,我竟然迷路啦!咋办?手机早么电了。搭嗓子喊吧:喂,有人么?“么,么,么,”山谷回应她。么,就是没有。南山除了偶尔飞过的野雁和紧急逃离现场的小松鼠,动物世界就只剩大妞一个了。咋办?大妞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大概是好久么人走了,要是坚持走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再侧耳细听,轰,有炸山的声音。爬上一棵小松树往山下看,看到谷底有人在开矿。亚武山风景区不允许开矿哩。难道我已经出了风景区?大妞的心咯噔一下,慌了。刚出发时爬索道钻草窝的英勇气概忽地不见了。“老天也,我迷路啦,么吃的么喝的,哈迷路了。”“万一野猪出了了咋办?”“万一天黑之前都走不出去咋办?”“万一我死在这荒山野岭咋办?”心一慌,血就往上冲,头就晕。赶紧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定定神,一边定神一边四处张望,看到一个木桩子,上面写着救援电话,电话下面有一行小字:若遇紧急情况,请原路返回。说地简单,能原路返回哈用打救援电话,大妞气呼呼地想。再一琢磨,也只能原路返回了。只是走了大半天,实在是么劲儿了。“么劲儿了也得走,不走咋办?”正欲哭无泪,听到大石头底下好像有动静,跳下去弯腰一看,看到一潭水,哈有一个小泉眼,突突地往外冒水。大妞喜出望外,赶紧掏出空矿泉水瓶子,按在水中,灌了大半瓶子凉水。不干不净喝了么病,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呀,凉甜凉甜的,比葡萄汁都好喝。索性喝个饱,又灌了一瓶,转过身,原路返回,又爬上山路。一路的艰辛自不必说,到天差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在庙门口的石台阶上捡到小半包游客吃剩的虾条,大妞如获至宝,仰起脖子把塑料包里的渣渣一股脑倒进嘴里。那个香呀,一辈子也么吃过恁好吃的虾条。进了庙,看到三尊菩萨,从左往右一次是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观音菩萨的脚下摆着一瓶灌装雪碧,大妞冲上去,拿了雪碧,拉开就喝,一边喝一边扫视供桌,哈,一包糖块,这是啥?干木耳,么用。喝着雪碧吃着糖块,大妞又活了过来。吃玩喝光,想起师父说的话,不能偷吃供品。“菩萨,对不起,我实在太饿了。”大妞给三位菩萨道了歉,磕了头,出了庙,接着往天一宫走去。摸黑下了索道,又走了一里半土路,终于看到从天一宫照射出来的昏黄温暖的光。

  超超早在门口等着啦,看到大妞,从台阶上纵身跳下来,喜滋滋地说:

  “姐姐,累坏了吧?”

  “来,女子,米汤在锅里给你热着哩,先吃饭,”道姑婆婆伸手把大妞拉进道观。

  “你们知道我会回来?”大妞心中除了感动,哈有点纳闷呢。

  “师父早算出来了,你今儿下不了山,叫我给你留着饭哩。”雪梅舀了一碗热乎乎的米汤放在小木桌上说。

  大妞的眼眶中立马溢出了泪花,转了三转,流下面颊。到哪里能遇到这么善良的人?观音菩萨,谢谢你。心里小活动一结束,大妞立马开工,呼呼啦啦地吃了起来,两碗米汤,三个馍馍,大半碗拌黄瓜,哎呀,美匝了。

  吃完饭,被大伙簇拥着进了大殿。迷途的羔羊回圈了,咋能不高兴?北京来的道士正在给师父看他的念珠。

  “这一串是病人送的,瘫痪了十年,叫我三天给治好了,非要送我一串珠子,说是和田玉,”北京道士不无自豪地说,“另一串,是我儿子从印度带回来的。”

  “二叔,你担地真准,”超超在离师父最近的小板凳上坐下,“她就是么下山。”

  “担”念轻声,就是猜,好像挑跟扁担,得仔细掂量,看那头轻那头重,掂量好了,找个平衡点,挑着才舒服。师父厉害,扁担往肩上一压,立马就找到了点,你说准不准。师父可不是瞎猜,像小娃的游戏,握着两个拳头,叫伙伴担,看糖块在那个手里。伙伴就说,我担着了,糖可是我的啊。公鸡头,母鸡头,不在这边,就在这边!一边念,一边轮流点两个紧握的小拳头,好像胸有成竹,其实全靠运气,话音落到那个手,就那个手,根本不用推理。

  “二杆子,你以为师父是玩公鸡头母鸡头,”雪梅训超超,“这能叫担?这叫法力无边。”

  “你才是二杆子哩,”超超不愿意被当做傻子,“二叔,你刚才有么有担出来她会喊我二杆子?”

  大伙都笑了。这娃,么开窍哩。其实大妞也么开窍哩,上来就问道长:

  “师父,你咋知道我今儿会回天一宫,哈叫雪梅姨给我留着饭?”

  “你今儿走不了着丝地。”白衣道长清晰柔和的声音又一次轻飘飘地浮在亚武山的仙气里。

  “着丝地”是金镇人特有的语气词。啥意思?跟“呀”差不多,因为多两个音节,所以包含着更强的无可奈何的语气。

  “今儿是蟠桃会,六个桃子,一个都少不了。”师父温和又坚定地说。

  大家面面相觑,啥?蟠桃会?王母娘娘的蟠桃会?

  “桃子在哪儿?”超超一听来了劲儿,做猴子状,伸手遮着眼,四处寻找,“我要吃桃子。”

  “不用寻。你就是桃子,桃树最上面伸到西面去的那一枝上的桃子,这女子跟你在一个枝枝上,她向阳,长得比你好。”师父笑眯眯地说,转身面向北京道士,“你跟雪梅在一枝上,你跟杜师父在一个枝枝上。”

  “我跟他个鬼怂在一个枝枝上?”道姑问,不是不信,是不甘心,谁跟这个东安蛋一个枝枝,讯点。

  “你不信?他一会儿就来了,”师父话音刚落,木门咯吱就开了,是杜师父,嘟嘟囔囔地问,谁把他的被子抱走了。

  “我,”道姑朗声回答,“给你晾一晾,鬼怂,一年半年也不知道晒被子,湿biabia地,中午给你搭柴火堆上晾了。”

  “哦,那我谢谢你,”杜师父今儿心情不错。

  “不用谢,只要你不骂人就行了,”道姑捂着脸笑了,“师父,你说我跟他长在一个枝枝上,哈哈哈。”

  道姑的笑极有感染力,杜师父也跟着咧开嘴笑了,关了大门,准备跟大伙谝一阵儿。

  “超超,快给杜师父让座,”白衣道长喊,“看到出家人要让座,这点礼貌都不懂。”

  “二叔,杜师父也是出家人?”超超起身。

  “不是出家人穿道袍弄啥?”师父训他,“尊重出家人就是尊重道教,就是尊重无量元祖。”

  大妞这才定睛细看,杜师父的确穿着道士服,是深蓝色的,灯光下不像道长的白袍那么显眼,头上也顶着一个发髻,簪子也不如道长的玳瑁阴阳鱼气派,不仅不气派,简直是十分地简陋,是一根干树枝,跟他半尺长的胡须倒很搭,颇有沧桑感又具田园风,跟道长的圆融细腻相得益彰。

  “这下齐了,”师父拍着大腿说。

  “师父,你说我们六人都是同一棵桃树上的桃子?”大妞问。

  “对,两万年前守着南天门的那棵桃树上的桃子,”师父平静地说,“你以为哩?亚武山为啥这灵?王母娘娘的一棵桃树种在南天门哩。”

  “哦,”除了超超和大妞,其他四个桃子都点头称赞。

  大妞不知该作何感想,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说笑话,哈是当真。超超把二叔的话当笑话了。我明明是刘超超么,咋能是桃子?是桃子咋不能吃。他盯着自己的手用功,变!变!变!手就是手,么变成桃子。

  “二叔,我们都是桃子,那你哩?”

  “以后你就知道了,”师父笑眯眯地说,他知道小侄子在心里嘀咕啥哩,“你两万年前是桃子,现在你又想变回桃子?”

  “不敢不敢,”超超赶紧摆手,“变成桃子自己又不能吃,叫别人给吃了就讯点了。”

  这小子,心眼儿可真多。大伙笑地眼泪都出来了。

  “两万年前是仙桃,现在不过是个人,有啥稀罕地,”北京道士开导超超。

  “你仔细想想,有时候是不是有预感,或者后知后觉的能力?一般人么有。”师父特别关注大妞这个胡思乱想的桃子。

  大妞就想,嗯,对着哩。前几天去滩地,我就预感着要碰到熟人,结果就碰到萍萍姐,上山前就预感到要碰上个小男孩,这不,就遇到超超了。是不是想毛毛了?臭毛毛,烦起人来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回新寨村,好几天不见,当大姐的有点想弟弟了呢。臭毛毛暑假去学跆拳道了,全寄宿,两周回一次家,换身干净衣服,吃两个烧饼夹肉,再给他爸刘金岭摆几个酷酷的造型,亮亮他的黑腰带,又乐颠颠地上课去了。大妞这次回家,竟一次也么看到毛毛,有点想呢。结果在天一宫碰上个刘超超,跟臭毛毛一个性格,哈哈,跟我长在一个枝枝上呢。

  “怪不得大家能聚到一块儿哩,”道姑拍手说,“都是一棵树上的桃子!”

  “叔叔,你是北京人?”大妞问北京来的道士,北京元谋人吧,她嘻嘻地想。道士大概有半年么洗头了吧,头发硬邦邦地立在头上,比愤怒的小鸟都愤怒,再加上他斜跨在腰上的两串粗大的念珠,叫人不敢轻易亲近。但是,师父说了,大伙都是一个桃树上的桃子,大妞就壮着胆子问这个老桃子。

  “女子,你是哪里人?”

  “我是金镇人。”

  “乃你么听出来我的口音?”

  “感觉像是本地人,又不太像。”

  “我是咱这儿的,离金镇不远,阌乡的,在北京一家骨科医院上班。”

  “这女子一直在外面上学,大概不知道阌乡在哪里,”师父替大妞解围。

  “闻香?”大妞思忖,“好名字!”

  “当然好,”老桃子来了兴致,“有来历呢。传说王母娘娘派七仙女到人间采集各种鲜花装扮天庭,五仙女走地急,把手帕忘了,仙女走后,她的手帕就化成了一大片野野花,年年秋天开在塬头沟底,香味传到方圆几百里,很多文人才子都闻香而来,饮酒作诗,有的人不舍得走,就定居下来,慢慢地形成一个村落,叫闻香村,后来这个地方文人辈出,又改名叫阌乡了。”

  “哦,原来是这回事儿。”大家赞叹不已,你说,咱这巴掌大的地方,故事倒不少哩。

  “乃现在哈有野菊花么?”

  “有。每年农历九月份,田间地头到处都是黄澄澄的野菊花,美地很!”提起自己的老家,北京来的道士不愤怒了,露出几分洋洋自得的孩子气。

  “菊花能泡酒,”蓝衣道士摸着脚说,“不光能泡茶,也能泡酒。”

  “就你能喝,”道姑立马接茬,“喝不死你。”

  “你,你,你老跟我作对,”蓝衣道士一着急就结巴,“你,你,你不是好人。”

  “我,我,我不是好人,哈把被子给你拿出来晒晒,”道姑学着结巴说。跟杜师父斗嘴是她的乐趣,看他俩斗嘴是大家的乐趣。

  “你,你,你少管我,”蓝衣道士嘟着嘴说,像个叛逆期的青少年。

  “你俩是一个枝枝上的桃子哩,她不关心你谁关心你,”师父乐呵呵地劝架。

  “好心做了驴肝肺,”道姑说,立起身,“我给他收被子去,大概又潮了,明儿哈得晒。”

  山下的鸡催大伙睡觉,咯(一声)咯(二声)咯(三声)地叫了。怪得很,鸡一叫,天一宫里清谈的人就昏昏欲睡。大妞陪着道姑收了被子,倒在女众宿舍的大通铺上呼呼地睡了,再累再乏,哈是做了个梦。梦到南天门的关公庙,只不过关公手里的大刀换成了桃子。“两万年了,”关公掠着胡子说。

  早上醒来,桃子又变了木头。咋?腿疼地打不过弯儿,棍儿一样地戳在地上,挪一下浑身的肌肉就扯着疼。咋能不疼,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几个小时的山路,贼吓人的索道上下求索了两次。

  “这一辈子再也不爬山了,”大妞挪到饭桌前,暗暗发誓。

  “桃子姐,师父叫咱俩今儿把中峰和南峰所有的庙观打扫一遍。”超超扶着大妞坐下说。

  “啊!你不看我哈能不能动,”大妞么好气地说,把超超当成了毛毛。

  “哎呀,桃子姐,这点苦都吃不了,”超超大声说,又俯下身给大妞耳语,“咱俩可以偷吃供品哩。”

  大妞扑哧笑了,这小桃子,跟臭毛毛一样馋。忽然想起昨天偷吃了庙里的糖块,不知道会不会天降大罪,趁打扫去给菩萨谢个罪吧。

  “行,吃了饭就去。”大妞答应了。

  一个枝枝上的两颗桃子饭后立马出发,在亚武山清新的空气里唱着笑着开始了清扫行动。真正走起来,大妞发现腿也没那么疼了,又想起自己前世乃仙桃,多少有点仙气吧,把疼扔在一边,跟着超超小跑着冲下坡。离天一宫不远有两座道观,一大一小,大的里面敬着三位圣女:琼宵,碧宵,云霄。供品是几颗花生,一包木耳,三个苹果。

  “为啥供木耳?”超超很失望,“又不能吃。”

  “带回去送灶房吧,”大妞知道超超的吃是立马当即的吃,“你吃苹果。”

  “嘻嘻,你一个,我一个,给二叔留一个。”

  “算你小子有良心,来,大的给我,”几天没吃水果,大妞看苹果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两个桃子吃了两个苹果,出了三宵殿,趴在一个小庙门口把土地爷的供台也清理了一番。小庙有多小?一米见方吧。大概是为了让土地爷接地气。供台上出了落叶哈有两根红蜡烛,因为“山林防火,人人有责”,没人放打火机,两根红蜡烛就一直完好无缺地陪着土地爷。

  中峰和南峰之间横着一块五层楼高的大石头,石头上凿着仅容半只脚的台阶,台阶两侧是晃悠悠的铁链子。这条垂直90°的索道是通往南峰的唯一通道。大妞爬过两次了,每次手心都冒汗,心都发颤,万一一脚踩空。。。。。。

  “你想啥呢?快起来,”大妞对着超超的屁股蛋就是一脚,“越想越害怕。”

  “桃子姐,你先上吧,”超超脸色苍白,“我先定定神儿。”小家伙探头看到山谷深不可测,乱石嶙峋,心早慌了,一屁股坐在石头根儿,别说爬索道了,连站起来的勇气都么了。

  “上面有个大庙,敬着三尊菩萨,供品可多了,”大妞装着不在意地说,“要是你害怕,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

  “别呀,桃子姐,”超超深吸一口气,运运功,抓着铁链站起来,“谁说我害怕。”

  等小桃子上了一大半,大妞才放心地笑起来:

  “骗你哩!里面只有一包糖块,一包木耳,糖早被我吃啦!”

  “啊!”超超大呼上当,“我给师父告状,说你偷吃供品,哼!”

  “哈哈哈!怕你今儿么胆量爬下索道回去面见师父呢。”

  超超不理她,上了索道,站在大石头上,先给自己点赞:好小子,爬了恁陡的一截子索道,好!然后赶紧转身往庙里跑,趁大妞么上来,自己先去搜搜,看庙里哈有啥好吃货。

  等大妞赶到三菩萨庙,超超已经吃完了一小包Q糖,正在舔嘴巴。

  “丢人贼,偷吃菩萨供品,”大妞五十步笑百步,“到哪儿寻的?哈有么?”

  “么有啦,”超超幸灾乐祸,高举着一包锅巴说,“都叫我搜刮干净啦,大庙里啥都么有,是在那边小庙里找的。”

  大妞这才注意到三菩萨庙前的一座小庙。

  “我清扫大庙,你清扫小庙,谁吃人家的供品谁道歉,不道歉,等着遭雷劈。”

  “桃子姐,我给你剩了半包锅巴,吃不吃?”超超一脸纯真无辜。

  “拿来,”大妞从小爱吃零食,新寨村的小卖部她挤着眼都能找到,一把抢了晃在眼前的小半包锅巴,坐在台阶上加餐。

  “哈哈,这下大庙小庙你都得扫!”超超大喜,拍着手喊,“桃子姐,你扫,我去给咱找野果子啦。”

  亚武山有野果子?有。除了狗桃,哈有五味子,长成紧紧的小爪爪儿,有么有五种味道不记得了,只记得味道实在是特别,吃完半天鼻孔里冒地都是深山老林那种难以琢磨又令人无法忘怀的味道。大妞小时候吃过,是一个叫葡萄的老婆婆给的。这个葡萄婆婆年轻时厉害得很,一到暑天就打着绑腿背着干粮上了山,三五天后背着一篓子五味子和山里红,在众人的热情招呼下回了村。关系好的,一家能分到一串五味子,一个山里红。大妞婆整天在地里忙,么有在村头迎接凯旋的葡萄婆婆,所以只得到一串五味子,叫大妞迫不及待地给叠了,连核儿都么舍得吐。爷瞅着她吃完问:

  “啥味?”

  大妞想了一下答:“不知道。”

  给小手上哈了一口气,“爷,你闻,就是这个味。”

  不可说不可说的味道在大妞的记忆里沉淀了十几年,经超超提醒,又泛上舌尖。

  “能找到五味子算你有本事!”大妞朝消失在小土路尽头的桃子弟弟喊。

  44.葡萄婆婆想美女儿

  不知道山里红是啥味?大妞想。都怪婆,不跟葡萄婆婆搞好关系。现在她俩的关系好了。吃完晚饭就坐在巷口拉风家套门口的石辘辘上乘凉。可惜,葡萄婆婆已经80岁了,别提上山了,就是到到村头赶个集,她都得一走三歇,扶着大桐树给过路的人说:老了老了,就是不死,唉,活受罪。过路的人就说:当年打过绑腿的人哩,哪能说死就死,你好好活着享清福吧。

  “唉,享谁的福?”有一次葡萄婆婆伤心落泪地给大妞婆说,“享我美女儿的福,可是我娃嫁地远,几年么回来了,只能打电话,只能听我美女儿的音儿,见不上我娃一面。”说完,老泪纵横。把大妞婆看地心里也戚戚然,下决心说啥都不能同意大妞跟羊倌的婚事,不行,东安太远了。

  谁是美女儿?葡萄婆婆的大孙女,嫁到安徽去了。丈夫是驻小秦岭部队的退伍军人,临走前勾了美女儿的魂儿,美女儿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大了肚子,跟着军人回安徽了。到了新家,三年生了两个儿子,被拴地牢牢地,死活回不了金镇,在电话里哭着喊:婆,你也不来看我!葡萄婆婆早想娃了,叫老虎爷爷买了火车票,一口气从灵宝站到合肥。看了孙女,心放宽了。娃的日子好着哩,二层小洋楼,女婿跑长途,行了,娃也看了,打道回府吧。美女儿说啥也不舍得让婆站回家,买了个小板凳,从车窗里塞进去:“婆,你可要常来看我啊!”美女儿追着火车喊。

  “再也不去了,”葡萄婆婆想,“不服老不行,出一趟门回来就大病一场。”病了也得扛着,么人送她去医院。为啥?因为现在当家的是她的二孙女。

  葡萄婆婆只有一个宝贝儿子,长得是有模有样,偏偏娶了一个“瘦里吧唧,黑地起明发亮”的媳妇。好在大孙女随她爸,水汪汪的大眼睛,雪白娇嫩的皮肤,嘴唇是天生的饱满红润。葡萄婆婆搭眼一看,就给娃起名叫美女儿。果然不出所料,美女儿长大后比年画四扇屏上的四大美女都亲,把葡萄婆婆给乐坏了,想方设法地疼爱她的大孙女,给她做了一箱子的虎头鞋和红肚兜,逢着庙会赶个集,肯定不忘给美女儿摘个红绳子,买两个炸油糕,一腔热血,全洒在大孙女身上,等二孙女呱呱坠地,葡萄婆婆心里已经容不下女娃了。那时计划生育抓地紧,二孙女的到来意味着刘老虎家的香火要断了。再说老二随她妈,长得小鼻子小眼小身板,葡萄婆婆咋看咋不顺眼,给娃起名叫丑女儿。丑女儿从小就知道婆不喜欢她,也懒得跟美女儿争宠,安安心心地跟妈学着做家务,家里大小事务她都要过问,好像铁了心要把刘家的牢底坐穿。渐渐地,刘老虎家就分成了两派,丑女儿跟妈一派,美女儿跟婆一派,刘老虎跟儿子是骑墙派,哪派厉害跟哪派混。按葡萄婆婆的打算,是要给美女儿招上门女婿,把丑女儿远远地嫁了。谁知道美女儿不争气,被安徽小伙子的美貌和口音给迷住了,一不小心哈大了肚子,只好远嫁他乡了。她这一走,葡萄婆婆的日子可苦了。丑女儿招了上门女婿,成了一家之主,把压迫自己一辈子的婆婆打入冷宫,叫她住最小最简陋的房间。

  “冬天连个电褥子都不给我买,”葡萄婆婆在电话里给美女儿诉苦。美女儿心疼婆,把两个儿子送进幼儿园,回娘家住了一个月,临走了,又悄悄地塞给婆一千块钱,叫她想吃啥买啥。

  “唉,我这一辈子就疼了我美女儿,”葡萄婆婆在拉风家套门口的石墩子上总结人生,“我娃嫁地远,只能听音儿,见不上面。我头疼呀,唉,也么人给我看病。”话音刚落,儿子骑着摩托车出来了,带着丑女儿去赶集,两人都对葡萄婆婆视而不见。老虎爷爷在世时对两个孙女一视同仁,得以寿终正寝,丑女儿跟她女婿为他披麻戴孝,从村北头哭到南头,又哭到西岭的刘家坟地。

  “我死了,自己给自己刨个坑坑儿,跳进去算了,”葡萄婆婆把丑女儿主政的家算是看透了,“活着都把你当死人,死了哈指望她,么门儿。”

  “人死如灯灭,”老中医感叹,“我今儿又去老伴的坟头哭了一鼻子。”

  “你老伴走了十多年了吧?”

  “十三年了,唉,就跟昨天一样。”

  乘凉的人都沉默了。跟那些倒霉蛋相比,老中医算幸福的了,儿孙满堂又个个孝顺,可他就是思念亡妻,天天下午去西岭哭坟,把新寨村人的心都哭乱了。

  “老唐叔,你得节哀顺变,哭一两鼻子就行了,哪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哭?”刘老大也在巷口乘凉。

  “我也不想呀,可我心里不好受!”老唐含着一眶眼泪说。

  么人知道老唐是哪里人。三门峡拦洪的时候,老寨人赶着驴车往东迁,老唐正好也赶着驴车驮着刚怀孕的媳妇在逃荒,趁机混进难民队伍,分到一间茅草房,上了户口,成了新寨人。老唐会熬咳嗽药,他的药跟糖一样,娃们爱吃,一吃就不咳嗽了,灵地很。老唐就凭着这一手在新寨村站稳了脚,成了村里的第二号中医。第一号中医的草药里老是夹着老鼠屎,大家喝着窝心,把医生骂了一通,强令关了门。之后,老唐就成了村里唯一的中医了。中医肯定是老的好,所以大家就喊他老中医。他□□感冒咳嗽,娃们要是感冒的厉害,老唐也提供□□,带一包用牛皮纸裹成砖头块儿的药去看娃娃,操着南腔北调交待娃他妈:剪把葱胡子,切两片老姜,再打一块我带的药,一起扔在锅里煮,煮三滚子,舀出来叫娃趁热喝了。凡是喝过老唐版感冒药的娃们对老唐都心存好感。为啥?因为他的药是甜的。再听他的名字,老唐,多甜。那个年代新寨人除了大蒜啥都缺,娃们想吃糖了,就装咳嗽,给妈要两毛钱,找老唐叔买药吃。

  “唉,再也么有人立在巷口等我吃饭啦,”老唐大概是南方人。一是说话有点咬舌头,二是对妻子情太深,有点像许仙。老唐媳妇腆着肚子站在巷口也是新寨村历史上抹不去的一道风景。头几年肚子里装着娃娃,后几年装的就是肿瘤了。她双手托着大鼓一样的肚子站在拉风家门口,不用问,“等我小唐吃饭哩,”对来来往往的人,她只有这一句话。等一阵儿,回去给灶里添把火,又出来等。啥时候老唐佝着腰从村外面回来了,她的脸就放出喜不自禁的光,脚步轻快地跟在老唐后面回家吃放了。老唐不光会熬咳嗽药,哈会砌墙,是个干活麻利的泥瓦匠。三天两头在外面接活,吃饭么点儿。老唐媳妇就立在巷口等,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米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不到老唐,她不吃饭,根本么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你说说,她为啥要等他吃饭?自己一个人不会吃?又不是啥山珍海味,一碗稀米汤,一个玉米面馍馍,一碟子炒辣子,有啥稀罕地,非要等他回来一起吃?等到头来,把自己弄成了胃癌晚期,值当不值当?人不一定都能理解老唐媳妇的站巷行为,大妞婆家的黑熊却能。她就是饿地眼冒金星,也愿意把从垃圾堆上刨出来的骨头棒棒子让给自己的娃吃,自己搭着爪子卧在一边,不吃比吃都幸福。

  老唐媳妇走后,老唐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滴水不进。四个儿子轮流劝,都不管用。哈是小儿子有办法,他说,就是因为你老不回家吃饭,害我妈站在巷口死等才等出病来,你现在又不吃,叫我妈咋放心?你害她一辈子哈不够,哈要害她升不了天。

  老唐一听,呼啦打开门,抢了儿子手里的两个烧饼夹肉就叠,叠完了,再咕咚咕咚地喝一茶缸凉水,出了村,上坟头哭他老伴去了。四个儿子遗传了他疼老婆的基因,四个儿媳妇受了婆婆爱公公的影响,家家都过得和和睦睦。逢年过节老唐的屋里堆满了好吃货,新衣服和零花钱也么断过。

  “唉,穿新衣服能咋?”老唐越老越寂寞,“再也么人站在巷口等我吃放啦。”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无端地勾起人的思念,连刘老大也动心了。

  “咋能把日子过到这地步?”他蹲在地上埋头想,“娃他妈嫁给我时,多漂亮。大脸盘儿,跟月亮一样美。”

  刘老大在二叔家第一次见到芳芳就给二叔说“非她不娶”。结果娶进门,就家道中落了。自己又抹不开脸下地干活,放不下姿态出门打工,硬是跟媳妇闹别扭,一闹就是十年,夫妻成了仇人。眼看着大儿子要成亲了,连着房子都么有,该咋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拉风嫂子总结,“就说拉风这鬼怂,最后弄个妻离子散,自己拉根棍棍儿要馍馍去了。”

  提起拉风,新寨人一半恨地牙痒痒,一半惋惜地肝肠寸断。连新寨小学的校长都忍不住发话了,说拉风的故事应该写进小学课本,当做反面教材,教娃娃们从小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家庭观。

  拉风是个传奇。他天生结巴却能说动村里的暴发户把钱乖乖地交到他手里;他身材短小奇丑无比却能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他出身农民世家却长年游荡在一线城市;他红极一时,却流星般地滑落,一落落到了王家沟,在沟底的一个茅草屋里苟延残喘。媳妇因为他在城里包养情妇而伤透了心,一不做二不休,改嫁了。媳妇走后,拉风成了狂风,一夜之间他自称的北上广的大产业大生意都乃了,赔了,乃地一分钱不剩,赔地卖儿卖女。儿子13岁,卖给西安一对年过半百膝下无子的老夫妻,挣了10万块,把外头催得紧的帐还了;女子,10岁,卖给一家美容院,挣了8万块,把村里闹得凶的,要提他人头的那几家子的帐还了。

  “够不够,就,就,就这多了,好我婶子哩,拉,拉,拉风给你磕头,下辈子给你当牛当马都愿意。”

  刘峰的媳妇不吃这套子,娃等着成亲哩。么钱?么钱把院子给我。

  “给,给,给你,”拉风已经头破血流了,为了保命,把院子让给刘峰媳妇,自己到王家沟搭草棚棚儿。拉风嫂子心软,时不时地送点米面馍给他。

  “唉,就差一口气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到310国道附近赶集的人路过王家沟都忍不住感叹。某年的大年初一,不知哪个好事者给拉风的草棚上贴了副对联。

  上联是:坑蒙拐骗

  下联是:妻离子散

  横批:拉风

  跟拉风一比,葡萄婆婆,老唐,刘老大算是幸福着哩。

  “人这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吧,”拉风他嫂子总结完,拎着小板凳回家了。其他人也都叹息着,回去各念各的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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