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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刘大妞到达天一宫


  

  金镇下暴雨的时候刘大妞正在草丛里找南瓜,不是长在蔓上藏在大叶子底下的新鲜南瓜,是蓝衣老道从天一宫南面的柴堆上扔下山峰的已经风干了的南瓜。南瓜么找到,就听到轰隆隆的雷声和道姑婆婆的呼唤:娃,别找啦,快上来,要下雨啦!大妞正要把她的话当耳旁风,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随着暴雨一起罩下来的是块乌黑的云团,把大妞和一个叫超超的小毛孩儿倒扣金钟似地扣在了半山腰。超超举起自制的登山杖,左右开工,杀出一条血路来,一边杀一边喊:何方妖怪,胆敢来陷害我红孩儿,小心我二叔捉了你去!

  “你省省劲儿吧,”大妞哈哈笑起来,“还得爬南峰的索道呢,你可别腿软啊。”

  “谁腿软?刚才我是让着你,故意说害怕。”超超挤挤眼反驳。

  “丢人贼,谁坐在索道口喊,妈呀,我不敢上。”大妞撇撇嘴,学超超的熊样。

  “我二叔说了,我是红孩儿化身,怕啥?”小家伙受了激将法,蹭蹭蹭地从草窝子里走出来,往索道口冲去。大妞紧跟其后,担心这小子神经错乱,真把自己当成牛魔王的儿子,从湿滑的索道上飞下去。

  下暴雨那天是大妞上山的第四天。她不仅找到了对治犯月的办法,哈搞清楚了自己的前世后生,对亚武山生出无限的信赖与依恋,不忍立马离去,索性在天一宫里住了下来,不知不觉三天就过去了。

  天一宫位于亚武山中峰的峰顶上,是一座石头垒起来的道观,大殿里供着无量元祖。谁是无量元祖?白衣道长说了好几遍,大妞就是记不住。大概记得道教里他最大,比老子的资格都老,所以老子在函谷关写了道德经就骑着青牛来亚武山了,来拜元祖呀。

  “师父,无量元祖到底有多老?”

  “比观音菩萨都要老,距今4亿年了。”白衣道长吐字清晰,音调柔和,语气亲切,真真地把金镇话说地比吴侬软语都悦耳。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一个自称北京来的道士说,“我问师父,你到底多大年纪了?”他探寻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扫视了一圈。大妞第一个忍不住,问,他咋佛?

  “我师父呀,”北京道士举起右手当着半个嘴巴说,“瞪了我一眼,么吭声。”

  “你师父是谁呀?”小毛孩超超问。

  “我师父就是观音老母啊,”澄清了这一点,北京道士接着讲,“我么奈何,拽拽我师父的袖子问,师父,你多少岁了?”

  “你是观音菩萨的徒弟?太厉害啦!那你有神通吧。”大妞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天哪,他拽过观音菩萨的袖子哩,真乃神人也!

  “女子,我娃慢慢听,”一个跟大妞婆年龄相仿的道姑从头顶拔了簪子,一边打理及腰长发一边委婉地批评大妞,“别打岔。”

  “这次,我师父伸出两个指头,”北京道士也伸出两个指头,“我说,两百岁?师父摇摇头。两千岁?师父哈是摇头。我一想,豁出去了,师父,你两万岁了?”

  “哦,观音菩萨都两万岁了,”大伙都赞叹不已。

  “不对,”北京道士收回两根指头,赶紧纠正,“我师父摽地给了我一下,半闭着眼说,两亿岁了。”

  大妞和超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不是笑故事本身,是笑那个打头的动作“摽”。这个字念二声,富含金镇人趁人不备扇人家巴掌时特有的轻快和幸灾乐祸。按北京道士的意思,观音菩萨跟金镇人一个德行,爱打爱耍,可爱极了。

  “所以说道教要比佛教早多了,”白衣道长悦耳的声音穿过厚厚的正殿木门,钻过南天门下面的涵洞下到二库,伴着哗哗的水声一直传到了亚武山脚下。金镇人都知道了,道教比佛教早。

  当天早上大妞跳过铁丝网,逃了三十五块钱的门票,乐颠颠地进了亚武山景区,路过老子骑青牛,发了一会儿癔症,又到二库旁的狗桃树下啃了老北京方便面,喝了酸奶,吃了几枝小灯笼似的狗桃后,一鼓作气走到天梯下。啥是天梯?就是一望无际的近似90度的台阶,一个一个爬上去,爬到手脚并用,爬到后悔也来不及,爬到能喝的喝完能吃的吃完,终于喘着大气一屁股坐下来,掏出手机,一看,么信号。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咋办?么奈何,抓着铁链子接着爬!知道亚武山凶险的人走到天梯下就折回去了。大妞是带着求神问仙的目的来的,必须历尽千辛万苦,向亚武山的神灵表达她最大的诚意,身体上吃点苦怕啥,只要能找到治犯月的法子,让我跟羊倌结为夫妻,就是手脚磨出泡我也愿意。亚武山对敢于攀登的人也毫不吝啬,它向勇士慷慨地展示了它超凡脱俗的俊美:几亿年前地壳运动留下来的几乎没有人工痕迹的悬崖峭壁,夹缝中求生的生机勃勃的迎客松,沁人心脾的和着花草味的清凉的空气,响彻云霄又沉入谷底的鸟鸣。大妞左看右看,曾经忧虑的眼睛也变得明眸善睐了,左拍右拍,拍到手机图片库爆棚,手机没电才罢休。

  一路上么碰到上山的,倒遇上几个下山的老婆婆,都拄着自制拐杖,一边侧身下天梯,一边嘱咐大妞:女子,我娃把铁链子抓紧了,可不敢号儿点儿。

  啥是“号儿点儿”?就是三心二意,像大妞这样一手抓链子,一手拿手机拍照,万一抓不牢,咕噜当当当,就滚下去了。先不佛人摔成啥样,手机肯定成片儿扇儿了。老婆婆这话说的多好!大妞听后赶紧把手机放进包里,把包上的带子又紧了三紧,生怕手机摔了,这可是我羊倌几个月的血汗钱呢,说啥不用个三年五年的。哈敢给我咕噜当当当滚下山去。

  “婆婆,你们这早就下山了?”

  “啊,这几天庙会,我们住山上。”

  “山上能住?”

  “能,中峰有个道观,叫天一宫,里面能吃能住。”

  “有道士么?能不能算命?”

  “有。两个道士都在。我娃,你去了就知道了。来,这个拐拐儿给你,”老婆婆把右手里的木棍递给大妞,跟着三五个赶庙会的老姐妹摸着崖壁往下走了。

  人家恁大年纪都能上去,我凭啥上不去,大妞回顾自己登天梯以来的心路历程,发现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嗯,拿了这根神杖,一定会脚下生风。抖抖已经空空如也的双肩包,大妞甩开胳膊接着爬。爬到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平地,拔地而起有一座小木楼,楼下有一个涵洞,洞壁上方写着三个大字:南天门。大妞穿过涵洞,从另一侧上了木楼,哇塞,西天一片醉红,红过石榴花,醉过李太白,让人想纵身一跳,把这短暂的人生融入到无言的大美中去。感叹完无限的夕阳,大妞转身看到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黄色的绸缎,一只角撩起来,挂在钉子上,露出里面敬着的长胡子关公。大妞拜了夕阳拜关公,拜完关公下了木楼,接着往前走。跟天梯相比,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起来也如履平地了。大妞的心情极好,想放声高歌,想吼几声霸王别姬,还没吼出来就看到一座高大气派的石房子,地基高出地面近两米,把整座房子高高抬起。黄亮的琉璃瓦在霞光下熠熠生辉。大妞忍不住奔起来,跨上地基,转到正门,被一个男孩子喊住了:

  “来,快喝水!”

  “有水?太好了!”大妞扑通坐在门前的板凳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有,晾好的水,给,”男孩子递过来一个黄洋瓷碗,碗里是不冷不热的茶水。

  大妞一口气饮了,伸手,哈要。

  “你慢点喝,么人跟你抢,”男孩子不给了,让她歇一会儿再喝。

  “这是哪儿?”

  “天一宫。”

  “这就是天一宫?”大妞环顾四周,真是个好地方,望出去一览无余,从外面却看不出有这么一个道观。

  “我得赶紧去磕头,”大妞惦记着终身大事,进了天一宫,看见一个白衣道长,光着脚坐在正殿左侧的椅子上。看大妞进来了,微微一笑。大妞很少进道观,不知道先给丫丫磕头,还是先给道长作揖。抬头看看慈眉善目的神像,决定先磕头再说。趴下去,头刚挨着拜垫就被叫停了。

  “女子,你这头磕地不对,”白衣道长说,“咱这里敬的是无量元祖,是道教的神,你磕的是佛教的头。来,我教你。”

  大妞立马被道长的声音吸引了,他说的是地地道道的金镇话,听起来却无比的清晰柔和,让人顿时放松下来。

  “对不起,我不太会磕头。”

  “么关系,很多人都不会,来一个我纠正一个。你看,”白衣道长把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扣起来,“这像啥?是不是太极?”

  大妞探头细看,再加上一点儿想象,果然是太极。

  “来,站直,把手举到齐眉的高度,再跪下来,把头放到太极手上,”白衣道长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不紧不慢,“起来时,双手在身体两侧自然下垂,不要合十,合十是佛教的礼节,咱不用。”

  大妞跟着道长做了一遍,其他都好说,就是不太会扣太极手。

  “超超,你来,跟这个姐姐一起磕头,教教她。”白衣道长对着门口喊,回头给大妞说,“他是我侄子,来山上避暑。”

  超超跑进来,二话么说就跪了下去。跟佛教柔和谦卑的礼节相比,道教的跪拜礼更加简洁有力。男孩子通通通三个头磕完了,立起身得意洋洋地问大妞:

  “会了吧?我看二叔做一遍就会了,厉害吧。”

  “要叫师父,上了山就是出家人,啥二叔三叔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中年妇女跨进大殿,恭恭敬敬地问白衣道长,“师父,吃饭吧?”

  “稍等一下,等这个女子拜完了祖师再开饭。超超,你带着她再做一遍。”

  师父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木槌,Duang地敲在一口铜钵上。回肠荡气,深沉柔和,又颇具怀旧感的金属声仿佛穿越时空回荡在天一宫的大殿里。大妞心中仅存的一点儿浮躁也被消融了,她跟着超超一起拜了下去。三拜后,大妞问道长:

  “师父,能抽签不?”

  “能。今儿太晚了,明儿吧,上午抽签吉利。”

  “师父,我哈想问事儿哩?”

  “不用问,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先吃饭,吃了饭再谝。”

  师父知道我想问啥?大妞将信将疑,不过看师父从容不迫的样子,大妞哈是把心放到肚子里。

  “雪梅,这女子一天么吃啥东西了,晚饭你多给她一个馍馍,”师父叮咛喊他吃饭的女徒弟,“超超,来,摆桌子搬板凳。”

  大妞跟雪梅出了大殿,到西侧搭得简易灶房里去盛菜舀饭,道姑摸黑去了后院,一边走一边喊:开饭啦,都出来吃饭啦。喊了好几声,喊出来一个脖子上戴着两串念珠的高度近视的超人。啥?超人?花白的头发直立在愤怒的脑袋上,再配一副厚底眼镜,一副严峻的表情,跟道观里其他人相比,他不就是横空出世的超人?

  “他是北京来的修行人,”雪梅给大妞耳语,好像北京来的客人都披着天子的威严,不宜大声谈论。

  “杜师父,你个鬼怂,出来不出来?喊半天也不吭一声,”道姑掀开一间小土房的竹门帘往里看。

  “我不吃。”

  大妞听到了特别耳熟的东安话。金镇人把“吃”都念成轻声,东安人则一定要拐个弯,念成三声。

  “雪梅姨,杜师父是东安人?”

  “谁球知道他是哪里人?三年前来到亚武山,再不下去了,师父知道收留了他。一天到晚不好好吃饭。”

  “那他吃啥?”超超摆好桌子板凳,出来端菜,“人要是不吃不喝也能活,那才叫神哩,比我二叔都神!”

  “吃花生米,喝白酒,”雪梅把一碗红豆子米汤递给超超,叫他端到正殿,先敬神。又铲了一碟子炒西葫芦,拾了三个馍馍放在盘子里,叫大妞一并送进去。神跟人一样,米汤馍馍菜,一样不少。

  “不吃?不吃哪有劲儿念经?快出来,喝碗稀米汤!”道姑声音严厉,内容却温和,叫人弄不明白她是在训斥不听话的杜师父,哈是在关心几天不好好吃口饭的出家人。

  “我就不吃,你,你,你少管我!”杜师父结结巴巴地说,像个赌气的孩子。

  “行,不吃罢,饿死你。”道姑好心做了驴肝肺,气呼呼地回到灶房,“女子,他不吃,我娃吃,这几天庙会,背上来不少馍馍菜,你尽饱吃。”

  大妞谢过道姑婆婆,毫不客气地抓个热馍馍咬了下去,三个女人在灶房外的小木桌上开了饭。大殿里面也敬过了无量元祖,白衣道长坐上首,北京道士坐贵宾位,超超压轴,三人也开了饭。三菜一汤,差点小康,一个拌黄瓜,一个炒豆腐,一个炒西葫芦,一碗稀米汤。

  “热馍馍夹辣子,美匝咧,”道姑吧唧着嘴说。

  大妞笑了,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感觉。婆以前也爱说这句话,为的是让大妞学着吃辣子。“不吃辣子非好汉”,爷篡改了□□语录,也极力劝大妞吃辣子。金镇人哪有不敢吃辣子的?大妞就不敢。她硬着头皮试过,不行,头上冒汗,眼泪花乱转,又气又恼又不甘心。刘金岭一看,算了,不吃就不吃,我娃长大说不定是个好脾气哩,别跟爸一样,不见辣子不吃饭,吃了辣子火气就大地上了天。有了爸的特许,大妞就成了刘家唯一不吃辣子的娃,对吃辣子的人多少心存敬意。道姑婆婆这泼辣劲儿,一定是吃辣子吃出来的。

  “来,女子,再叠块儿馍,”道姑掰了半拉子馍递过来,吃哪有叠过瘾,“夹上辣子,好吃地很!”

  “婆婆,我不敢吃辣子。”大妞也想美美叠一顿。

  “啥敢不敢,吃!”婆婆把道袍的袖子一卷,擤一把鼻涕说。

  “你这人,娃不吃就不吃么,强叫娃吃,”雪梅看不过眼儿了,“这一碟子辣子要吃三天哩,省着点儿。”

  大妞一听,哈是婆婆大方,山上紧缺的东西叫我吃哩,就挑了一筷子头,夹在馍馍里,一口咬下去,嘴里热了一阵子就过去了,过去了,哈想再来一口,再挑一点儿夹上,半拉子馍忽地一下就进肚子了。

  “嗯,真好!”大妞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衷心地感谢那碗不冷不热的茶水,感谢这顿热乎乎的晚饭,感谢这群善良有趣的人们。感谢完,睁开眼一看,大家各吃各的,么人关注黑暗中她合起来的双手。山上用电紧张,除了大殿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橘黄的灯泡,其他地方都是借着星光和月光自然照明。

  大殿木门咯吱一下开了,超超把碗筷送了出来,顺便捎话说,师父说了,北京来的王道士会中医,大家饭后到大殿来坐坐,王道士免费给大家号号脉。

  一听要号脉,道姑和雪梅赶紧收拾碗筷,大妞要帮忙被拦住了。

  “我娃爬了一天的山,乏地,不用你洗,去,到大殿谝去。”

  大妞长了二十岁,从来么在道观里过过夜,更别提在神像脚下聊天儿了,尤其是在亚武山的山顶,跟道长一起谝,那该多牛呀。不过说实话,大妞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为了提精神,她从瓮里舀了两瓢凉水,倒在脸盆里,呼呼啦啦地洗了手脸,再深吸一口参杂着浓郁的松香味的冷风,顿觉神清气爽,跟道姑和雪梅进了大殿。

  除了无量元祖的神像比较威严华丽外,大殿内部其实相当简陋,用世俗的话说就是毛坯房,地上连水泥都么铺,时间长了,被踩得坑坑洼洼,小木凳的四只脚也犹犹豫豫,不知道咋站才站得稳当。大家像二年级的小学生一样围着师父坐成一圈。话题从无量元祖谈起,除了大妞和超超,其他人都把这部分当做是给新生补课,资格老的无意中思想就抛了锚,搓脸抠鼻子想着法放松。新生刘超超对历史事实不敢兴趣,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穿梭在板凳腿之间的蟑螂吸引了,他低头追踪蟑螂的行迹,跟自己打赌,看蟑螂会不会爬到二叔的光脚丫子上去。背景介绍这部分就只剩了大妞一个人听了,也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为啥?因为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走了。被啥?被师父的声音。那声音极其清晰柔和,极其沉着安静,听着听着,大妞就买椟还珠,把师父讲的内容给忽略了。只记得一个天文数字:4亿年。之后就是北京道士的两亿年,以及观世音菩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摽地扇北京道士那一巴掌。

  大妞和超超笑够了,直起腰才发现其他人只是含笑赞叹,么有一个人像他俩这样乐不可支。

  “女子,你来是想求个好姻缘,对不对?”北京道士的精彩表演后,白衣道长开了一个新话题。

  “嗯,师父,你咋知道?”

  “你属狗,你对象属马,对不对?”

  “对着哩。”大妞的脊梁骨立马在小板凳上挺直了。

  “大相和,家人却阻拦,对不对?”师父一连串解密后,指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因为他是8月的马,是犯月,听说要克我爸我妈。”大妞笑不起来了。

  “前半月哈是后半月?”

  “8月27。”

  “不犯!”师父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妞就有救了,“前犯后不犯,他不仅不犯,哈旺老丈儿家哩。”

  “啊,师父,真的?太好了!”大妞踢了小板凳,站起身就要拜师父,白衣道长一挥手:

  “不用谢我,谢元祖,去,磕头!”

  超超积极响应,拿出木槌Duang地敲了下去。大妞闻声下跪,按照师父教过的太极法,恭恭敬敬地给元祖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磕的是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元祖啊,你一句话救了我跟羊倌,谢谢你老人家啊。

  “师父,我男朋友不光是犯月,哈是东安人,我爸最讨厌东安人。该咋办?”大妞心里哈有一个疙瘩。

  “你的姻缘到了,谁反对都么用。”师父平静地说,“不信,你问雪梅。当年她父母也反对她的婚事,死活不同意把她嫁给建业,人家现在日子过得美美地,父母也就同意了。”

  “父母反对你也敢嫁?”大妞对雪梅姨刮目相看。

  “师父给我算过了,非嫁不可。”

  “娃连嫁妆都么要,抱了一个枕头就跟建业私奔了,”师父摊开手说,语气中既有遗憾也有赞叹。

  “为啥带个枕头?”超超好奇地很,被子褥子不要,要个枕头有啥用。

  “我送她的么,娃舍不得,抱着枕头连夜跑了,”师父一点儿也不觉得抱着枕头夜奔是多么逗人的画面,任大妞和超超乐地合不拢嘴。

  “你父母要是不同意,到时候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保证你婚姻美满幸福。”

  大妞以为师父开玩笑,仰头细看,他老人家可么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师父,你有神通?”大妞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呸呸呸!”除了超超,其他三人一起扭头在地上吐了三口。

  “不能说!”道姑解释,“不能说!我只给你说说师父给我摆置的事儿,你自己慢慢想。女子,我四十六岁生了我娃子,当时带环已经12年了,为了要个儿子,我去寻师父,师父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明年就能报上娃子。这不,照照地,第二年就有了我小环,今年虚岁二十,跟你一样大。”

  “照照地”就是准准地,有多准?按金镇人的计算方式,精确度百分之百吧。

  “二叔,你太厉害了吧?”超超喜滋滋地夸自己的叔叔,“教我几招,叫我不用上课就能考高分!”

  “哈!”师父难得放肆地笑出声,“就你这两下子,教你十年你也是白铁块儿。”

  “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紧,”笑完超超,道姑接着讲,“其他媳妇子都吓得胡躲乱藏,我就大大方方地抱着娃立在巷口,搞计划生育的人就问我,这是谁家的娃,我说外地人家的,我当保姆,挣两个零花钱。计划生育的人看看我,又看看娃,我说,咋?不信?我给你拿结扎证。那干子人一看,好家伙,都上环十几年了。啥话么说,开车走了。”说完大伙都笑了。师父笑得最开心,一边笑一边补充:

  “娃过百天的时候她抱着娃来还愿,叫我给娃起名字,我说就叫小环吧,是冲了环来到这世上的。”大伙笑得更凶了。超超和大妞不太懂,但也受到感染,跟着乐了一阵子。

  “师父,这世上到底有么有神?”大妞斗胆问。

  “有。”

  “你能看见不?”

  “能。”

  “其他人能看见不?”

  “有的人能,有的人看不见。”

  “上次我跟我婆我爷去问丫丫,你说,神婆子能不能看见神?”

  “呸呸呸!”北京道士、道姑、雪梅又扭头往地上吐了三口。

  “这个我不能说,你就想想她跟我说的一样不一样,”师父扭头找雪梅,“你给我把右手拽一拽,指头又开始发麻了。”

  雪梅立马拉近小板凳,把师父的右手放在自己手上,一把一把地拽他微微弯曲的指头。

  “不对,不对,”北京道士也凑上来,把道长的手抢了过去,对着户口就掐了下去。师父哎呦大喊一声后,指头伸直了,不麻了。

  “人的手上集中了身体各部位的神经,这儿,是心,这儿,是肺,这儿,是肝,”北京道士把师父的手当成黑板,开讲中医神经学,“我做推拿按摩二十多年了,你这点小毛病,都算不上病。”

  “我师父的左脚大拇指也麻哩,你给捏捏吧,”雪梅拾起师父的左脚,用袖子把脚底的土擦了。北京道士在师父的脚心猛按了几下,问:

  “哈麻不?”

  “不麻啦,”师父的平静被打破了,挤着眼喊,“疼!”

  “疼就对啦,”推拿师一本正经地说,“说明把你的穴位点开了。”

  “二叔,你咋不穿鞋?”超超一边啃着从供桌上偷的桃子一边问。

  “我师父不叫我穿么。”

  “你师父?谁?”

  “无量元祖么。”

  “哦,”大妞跟超超一样困惑,“为啥不叫你穿鞋?”

  “一穿脚就烧得不行么。”几个“么”字用下来,师父听起来倒真成了徒弟,惟师父命是从,绝不含糊,就是自己委屈一点儿,也么啥。

  “哈有谁哪里不舒服?”北京道士卷起袖子问。道姑说她腰疼,雪梅是偏头痛,超超想了想,说嗓子疼。这三人就被点了穴,道姑的腰当下就不疼了,雪梅的偏头痛也轻了不少,只有超超,咳了几声,嗓子哈是疼。

  “谁让你偷吃供品?”二叔训他,“这是元祖惩罚你,点啥穴都不管用。”

  “哎呀,二叔,几个桃子都摆两天了,他老人家闻也闻了,再不吃就烂了。人家辛辛苦苦从山底下背上来,扔了多可惜,”超超振振有词。

  “供品要摆三天,等我念了咒,才能吃。”

  “知道了二叔,”超超捂着肚子说,“你们谝吧,我得赶紧跑厕所。”

  正好山下的鸡叫了,大家就散了伙。师父在大殿里打地铺,其他人到后院的大通铺去休息了。大妞一头倒在满是尘土味的褥子上就呼呼地睡着了,连梦都累地忘做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进大殿找师父,要抽签。师父叫她给元祖上三根香,又捧着签筒子在袅袅的青烟上燎了一下,交给大妞,要她许了愿再摇。摇出来一看,第二签。师父拉开中医铺子里放草药一样的小木格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黄纸,拿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念了起来:

  诸事不利,婚配不吉。

  大妞听地心惊肉跳。

  师父也摇头,再一看,“不对,不对,拿错了,拿了个第三签。”赶紧拉开小木格子,又抽去一张薄薄的黄纸,

  “女子,我眼睛不好,你看这个是不是第二签?”

  “嗯,这个是。”大妞定睛看好了。

  “你念念,上面说啥?”

  “三世姻缘早注定,大吉大利。”大妞一念脸上就开了牡丹花。

  “我就说么,这亲个女子咋能抽恁差个签,原来是我拿错了。”师父也放下心来,“跟我说的一样,你俩的姻缘是前世注定的,谁都挡不住。”

  师父根本就么把刘金岭对东安人的反感,对穷小子的鄙视,对路途遥远的担心当回事儿,自顾自地给刘大妞吃了定心丸。刘金岭要是知道了,哈不烧了他的道观。这是后话了,反正自打刘大妞吃了定心丸,人就变了样,腿也不疼了,心也不烦了,准备从南峰下山,给羊倌报告这个好消息。么带充电器,手机用不上。么事儿,好消息等十年都值得。大妞背着道姑婆婆给她准备好的馍馍夹菜,又灌了一瓶子茶水,作别各位好心人,沿着阳光普照的林间小道往南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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