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刘如意怀孕
早上五点半,雪山才刚刚苏醒,大昭寺已经被虔诚的藏民围住了,彩色的人流绕着佛子心中的圣地奔腾。阿妈们把齐腰的长辫子束在印着团花图案的长裙里,左手掐念珠,右手转经轮,步履矫健,目光坚定,比举着火把的自由女神都神圣。阿爸们也毫不逊色,同样鲜艳的衣服,同样长发披肩,束头发的金银珠宝蜜蜡让人目不暇接。
“真美!”如意赞叹不已。华丽的服饰,美;虔诚的人,美;能在雪域高原上经历这一切,美。
“那是因为你眼里只有美。”小松揽着如意说。他哈有点高原反应,为了不扫如意的兴,还是一早起来陪她朝拜大昭寺,正好赶上看藏民早拜的盛况。
绕寺三匝后,彩色的洪流缓缓地听了下来,从大昭寺门口排起了长龙,等着进寺朝拜。游客要到8点才能入寺。小松说饿了,拉着如意钻进八廓街颇具风情的小巷子。
“试试酥油茶吧,”如意建议,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不发怵了,跟小松进了一家藏民小饭店,在暗红色的饭桌后坐了下来。小松点了两壶酥油茶,四个牦牛包子,两碗藏面。清冷的早晨喝碗热乎乎的酥油茶绝对舒服。小松自干一碗,又狼吞虎咽地叠了一个包子,鼓着腮帮子嘱咐如意:
“快喝,早上凉,赶紧暖暖肚子。”
一闻到酥油茶的味如意就开始反胃,她正在努力地压住一阵阵的恶心,恶心吧,又想喝,真是怪。小松看如意脸色不对,赶紧喊服务员,先来杯热开水。喝了开水,如意的那阵子恶心才被冲了下去。一边吃面,一边给小松说Sunny的故事。
“吃完饭咱也去灌顶吧,”如意记得Sunny提到大昭寺门口的两层小木楼里有喇嘛,给大家头上浇水,“能治高原反应呢。”
“好,”凡是如意想做的,小松无不积极参与。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昨晚那双抚摸自己的手里有那么多的爱意,他闭着眼不忍睁开。如意变了,像阳光晒过的湖水一样,终于愿意暖暖地包裹着他。美!
如意超市的收银员年纪不大,感情经历却相当丰富。凭她的经验,如意姐要大难临头了。瞧常晓波那拒人千里的怂样,他要是知道老婆跟一个男的去旅行,哈不吃了她。她得赶紧汇报,以防不测。给谁汇报呢?
“萍姐,大事不好!”
“咋啦?”萍萍以为超市出事儿了,立马从沙发上坐直了问。
“如意姐她女婿回来啦!”小收银员压低嗓子说,怕晓波隔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听到她在打小报告。
“常晓波回来啦?啥时候?”萍萍大吃一惊。
“刚刚,开着宝马,威风地很。”
“现在在哪儿?有么有问如意去哪儿了?”
“我给他佛去旅行了,他么问跟谁去的。”小收银员悄悄走到超市后门,往院子里看,“现在他进屋去了,奇怪,他有钥匙?”
“他再问你,你就装作啥都不知道,”萍萍有点想哭,都怪自己,明明知道如意心里惦记着晓波,自己哈是劝她跟小松去旅行。这下该咋收场?
“萍姐,我一个人怕招架不住,你来一下。”小收银员不怕撒谎,就怕一个人跟常晓波呆着。
“我马上过去。”。
萍萍放下手机,拉着小壮出了院子,锁上门,往如意家走去。走到一半,停住了,拐进东街,想去找银花聊聊,到银花家问口,又觉得跟婶婶聊不合适,再说婶婶正头疼大妞的事儿,么心情管闲事。算了,折回身,不知道何去何从。该咋办?常晓波见了我肯定要问如意的下落,萍萍左思右想,我嘴笨,肯定圆不了场,他要是发起火来,如意可就完了。不知道如意是个啥意思。嗯,先给如意抱个信儿,人是她的,她决定。
萍萍拉着小壮又回了家。大街上太暴露,她得坐在葡萄架下,心平气和消消停停地给如意说:你的大冤家回来了。
到家后萍萍先打开笼头,借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平静下来,接了不满半盆子凉水,端到丫丫泡儿里晒着,中午好给小家伙洗个热水澡。谁人不爱阳光?金镇人也不例外,沐浴在上午九十点的阳光下,跟泡在丫丫的慈爱中一样温暖舒适,所以金针版的阳光就叫做丫丫泡儿。到了冬天,爱晒暖暖的老婆老汉们跟向日葵一样撵着丫丫泡儿走。水盆刚放下,小壮就迫不及待地把脏兮兮的脚丫子伸进去了,往日里萍萍肯定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揪出来,今儿就算了,由他玩水去,妈么心思管了。妈的心去哪儿了?到拉萨找如意去了。如意在弄啥呢?
她在庆祝哩!
如意和小松早饭后去小木楼灌顶,踩着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咯吱咯吱地上到二楼,先在一把长椅子上坐着排队,一屁股一屁股地往前挪,挪到一个扇形打开的水槽边就面向腿上搭着塑料布的喇嘛跪下来,喇嘛右手拿着长嘴水壶,左手摇着一把小铜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把壶里的水浇到伸到水槽上的诸多手里,人们接了水,从手里吸溜到嘴里,听喇嘛念一阵儿咒语,再把水吐出来,伸出手,等第二圈,再吸溜手里的圣水,听几句咒语,再吐出来,到了第三次,喇嘛把水浇在沿水槽探出来的诸多脑袋上,对神灵充满信心的人们伸手接了顺着发梢滴下来的水,伴着脆生生的铃声,美滋滋地喝了下去,整个仪式才算结束,灌过顶的人赶紧起身让位,因为小木楼里人满为患,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呢。如意和小松喝了从头上滴下来的水,学着藏民给喇嘛的坐席上放了10元钱,从另一个出口下到一楼,去拜诸位佛菩萨。不到五平米的屋子里供了大大小小几十尊佛菩萨,高高低低地摆放着,像一个迷你龙门石窟。高的,得头扬120度角才看得其全貌;低的,得蹲下身,才能穿过玻璃框平视面容安详半闭着眼的佛像。不管大小高低,个个都金光灿灿,好像是用从小秦岭腹地挖出来的纯金打造的。如意一个不拉地拜了过去,小松跟在后面放钱。没有功德箱,钱就一堆儿堆儿地敞在神像脚下,让人禁不住想起四个字:富得流油。藏民们一毛一毛地放,小松十块十块地放,不是显摆,是不知道要换零钱,又怕供养不均佛菩萨有意见,只好硬着头皮,十块十块地放了下去。拜倒在文殊菩萨脚下时,如意觉得有点眩晕,有点恶心,被旁边的阿妈看到了,把她搀了起来,带她到庙门口透风。
“姑娘,你有身孕了,不能跪拜,”阿妈操着比较标准的普通话说。
“谢谢阿妈,你说我怀孕了?”如意一边大口呼吸弥漫着香草味的空气一边吃惊地问。
“是的,你自己不知道啊,”阿妈笑眯眯地说。
小松紧跟了出来,问咋了?如意看着他不吭声,但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层含义。
“你们去灌顶了吗?能保胎呢。”阿妈伸手指指楼上。
“灌了,”小松听出啥意思了,也不知道藏民的礼节,弯腰向给他报喜的阿妈深深地鞠了一躬。阿妈双手合十还了礼,消失在人流里,留下两个小情侣心花怒放,不知道要怎样感天谢地。
“如意,我们要有娃了?”小松紧盯着如意泪光闪烁的大眼睛问。
“嗯,”例假已经推迟十多天了,应该是怀孕了。
小松忍不住把如意紧紧地拦在怀里,谢天谢地,我们终于修成正果。手机响了,不去管它吧。么有啥消息比一个娃娃的到来更令人激动了。
“如意,你要当妈了。”小松拉着如意的手,重新打量她。
“你要当爸了,”如意感到一阵阵的幸福向她涌来,从此自己孤独的生命终于可以和另一个生命连为一体了,“我们在大昭寺门口许愿吧。”
“我愿与刘如意结为夫妻,永不分离!”小松冲口而出。
“不能佛出来,傻子,佛出来就不灵啦,”如意急得直跺脚,“来,跪下,在心中默默许愿。”
金镇人赵小松和刘如意在拉萨大昭寺前的焚香炉旁许愿:
愿我们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愿我们的娃娃能平安健康活泼聪明。
孩子比结婚证具体实在多了。从今往后,如意把自己定义为“赵小松的女人”。她要当妈妈了,要跟萍萍一样感受当母亲的喜悦了。
让我们分享这喜悦吧,掏出手机,三个未接电话,都是萍萍打来的。咋?跟我心有灵犀?
“外,萍萍儿。”
“如意,你咋半天不接电话,急死我啦。”
“萍萍,我怀孕啦!”
“啊!”尽管是意料中的事儿,在这个节骨眼上哈是叫人不知所措。
“啊啥?哈不赶紧祝贺我?”萍萍的声音里荡漾着初次怀孕的幸福。
“如意,”萍萍管不了那多了,“常晓波回来了!”
手机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萍萍,我要当妈了,”如意的平静中透着哀伤,“他回来也好,正好办离婚手续。”
“如意,”萍萍不知道是该劝哈是该安慰哈是该祝福,“只要你想得通就行,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去。”
“他要来找我,我该咋佛?”
“实话实说。”
“你不怕?”
“不怕!”
“行,我知道了,”萍萍从如意的镇定中获取了力量,“不佛了,你保护好身体,挂了。”
挂了电话萍萍心里有谱了。就是,怕啥,他常晓波多少年不回来,回来一次哈有理了?有结婚证咋,如意已经怀了小松的娃娃,人家才是真正的夫妻。不过话说回来,晓波也不容易。从小么妈,大也死的早,哈坐了两次监,唉,也是个苦命人。他这次回来是个啥意思?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哈是挣大钱了,回来找如意过好日子?听说开着宝马回来的,呸,宝马又能咋?守了三年活寡,要不是小松陪着疼着,如意这三年能不能熬过来哈是个未知数哩。萍萍一阵子叹息,一阵子唏嘘,长吁短叹,把小壮都听烦了,一把掀了水盆,小脚丫子使劲地踩在水滩子里看水花溅起,觉得自己英勇无比。
“是啊,女人有了娃,啥念想都么有了,飘着的心就被拽到地上了。”萍萍感叹。拎起小壮,给他擦干了,换上干净衣服,再次往如意家走去。
如意的小院子人声鼎沸。
“亚武练歌房”的老板听媳妇说赌神开着宝马回来了,立刻行动,几个电话打出去,当年晓波的那干子追随者就寻着宝马的影子追到了如意超市,也懒得给小收银员打招呼,5个小伙子鱼贯而入,穿过超市后门,追到了院子里,喊:晓波!晓波!快出来!哥们儿们想死你啦!
晓波闭上眼把儿女情长带来的哀伤压下去,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脸,理理衣服,甩甩头发,拉开门,来到院子里。这干子弟兄涌上来又是搂又是抱,不知道该咋表达见到老大的喜悦。几个电话打出去,金镇饭店的服务员就来了,带了几十个凉菜。晓波说大家客气了,见面聊聊就行了,不用吃饭。
“哎呀,哥,你就不知道事情,”光头刘强强说,“你这一走就是几年,回来也不吭一声,要不是秋芳嫂子看到了,弟兄们咋能知道你回来了?就是想死你了,也死不瞑目。今儿咱先给你接风洗尘,明晚上把人叫齐了,再美美给哥整一桌子。来,小飞,到隔壁饭店借张高桌子,咱在院子里摆开了耍一耍。”
“多谢大家哈惦记着我,”晓波看这阵势。肯定是躲不过去了,索性重拾当年的霸气,指挥张凯,“去,到超市搬两箱子啤酒,要最贵最好的”。小收银员一看这架势,才明白如意姐的女婿是金镇的人物呢,踩着椅子,把架子上最好的几箱子啤酒取了下来。
太阳公公忽喜忽悲,院子里忽明忽暗,风也是一阵儿有一阵儿么有,充满了江湖凶险的意味,正适合露天聚餐。弟兄们发挥了当年结义时的英雄气概,一眨眼功夫一大桌子酒菜就备齐了,一定要常晓波在首席坐下了,大家才落了座。
几杯酒下肚,大家就发现老大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嚣张自负了。他变得成熟稳重,自信练达,让人忍不住心生敬意,敬意中又夹杂着畏惧。咋?哈怕他不成?也不是。反正他那股子霸气哈在,就是埋地更深了,让人琢磨不透,忍不住心生畏惧。简单地说就两个字:敬畏!晓波跟每位弟兄都碰了杯,5杯下来,一点儿都么糊涂,一点儿都不失礼节,衬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衣领子挺得笔直,害得那些光膀子的弟兄自惭形秽。他稳稳地站起来,回敬了大家一轮后发表了主旨演说,大体内容是:我常晓波在外这几年,如意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想必各位弟兄在她困难的时候肯定伸手拉拔过她,我常晓波在此一并谢过。说完,仰头干了三杯。那些帮过如意的人想,这个男人够意思;那些早把如意另眼相看的人渐渐地红了脸,后悔刘如意穷地揭不开锅的时候自己花天酒地也不舍得给她两百块钱。现在晓波回来了,开着宝马车哩,肯定是百万富翁,唉,以后咱有脸跟他来往。又喝了几杯,兄弟们的话题就转到老婆孩子上去了,拉起了家常,不对晓波的胃口,正好老天有眼,下起了雨。晓波起身说:人留天不留,今儿就到此为止吧。他早已看到萍萍在帘子后张望,把这干子弟兄送走,他就径直往超市来了。
“萍萍。”
“晓波,你回来啦。”萍萍立马被晓波身上那股子居家男人么有的气派给震住了。
“你有空吧,想跟你聊聊。”晓波单刀直入,“这是你儿子吧?”
“啊,小壮,快,叫叔叔!”
小壮是个人来疯,抱着晓波的腿就喊叔叔。晓波伸出双手捧着小家伙的大圆脸给他了个萝卜长。这是金镇男人逗娃娃的常用方式,意思是把娃像萝卜一样从地里□□,让他长快点,效果往往是娃们的脚一离地,脖子根儿就疼地眼泪花子乱转,哈不敢反抗。晓波只懂得这一种跟小男孩打交道的方式。放下小萝卜,问萍萍,金镇有么有像样的茶馆,想请萍萍喝茶。萍萍知道,他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如意。反正迟早得敞开了说,晚说不如早说。萍萍说有,把小壮交给小收银员,自己上了宝马,跟晓波去了“道心茶社”。
茶社的老板对常晓波极其客气,不是因为他开宝马,好车金镇多得是,车越好,开车的人嗓门越大,越爱把人呼来唤去。常晓波就不,他带着萍萍再靠窗的角落里坐下,只给服务员说“来两壶最好的茶”,就不再理识服务员了。理识就是打扰。服务员也是人,马不停蹄地跑,脸上哈得挂着笑,累不累。累!能不打扰就尽量别打扰。所以道心茶社的上上下下就喜欢常晓波这样的顾客,肯花钱,事儿不多,好车停在门口,哈能招揽生意。
“萍萍,咱不拐弯抹角。如意去哪里了?跟谁去的?”
“晓波,你这几年咋也不给如意打个电话?她一个人,可怜地很,”萍萍忽地眼圈就红了,“得意结婚后去了南方,逢年过节都是她一个人过。”
晓波倒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萍萍面前。能为如意辛酸掉泪的朋友,绝对是她的好姐妹。
“她的生活么问题吧?我看小商店改成了超市。”
“女人不光有吃有穿就能活下来,”萍萍不知道咋能把如意对他的思念用语言表达出来,“么人疼爱,女人就跟不见阳光的指甲草一样,鲜艳不了几天。”
晓波直视着茶杯,表情潸然。
“超市是大伙出钱帮她开的,也只能勉强够生活,么多少利润。赵小松把几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谁忍心看如意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听到赵小松三个字,晓波抬起头来。
“这次回来,就是要好好谢谢你们这些帮助过如意的好朋友,赵小松也不例外。如意是跟他去旅行了吧。”
“嗯,”说起如意的辛酸史,萍萍意识到赵小松才是如意不离不弃的爱人,浩然之正气溢满全身,坐直了说,“是我劝她去玩的,金镇人都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如意跟小松啥关系?”
“她的房间你也见了,旅行前是啥关系,你应该清楚,她要不是死等着你,就不会一直单身了。28岁,也么个娃,在农村都成笑话了。”
晓波把头低了下去,不知道在自责还是在回忆,或者在回忆中自责。
“小松一直么结婚?”
“么,从你第一次坐监起,他就守着如意,他妈他大再催,他就是不结婚,今年都三十岁了。”
晓波明白了。他回来晚了。他不怪如意,也不怪小松,怪自己把媳妇太不当回事儿了。小松就是墙缝儿了钻进来的一绺阳光,如意靠着他的照耀才活了下来。我常晓波要失去这个女人了。晓波起身去了洗手间,好一阵子才出来。萍萍看他眼圈红红,心立马就软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干事业,”萍萍不知道下面这句话当问不当问,哈是问吧,“这几年,你就么找过女人?”
晓波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萍萍。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因为谁都不是如意,我心里只装着她。”
就凭这句话,萍萍忽地替如意释然了。女人一辈子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如意,两个好男人爱着你哩,多幸福啊!
噼里啪啦外面雷鸣电闪。
“下暴雨啦!”老板喊,“快关窗!”
“我得赶紧回去,衣服哈在外面晾着哩。”萍萍站起身。
“行,咱先去接小壮,再送你俩回去。”晓波把自己的哀伤抛到一边,立马行动起来。把萍萍和小壮送到家,下车举着伞开了车门,护送母子进了院子,让他们站在房檐下避雨,他又三下五除二地把晾在绳上的衣服收了。整个流程相当麻利干练。临走,非要塞给小壮一百块钱,说是见面礼。金镇人第一次见亲朋好友的娃娃一般都准备见面礼,就是用红毛钱帮着压岁钱,挂在娃娃脖子上,既辟邪又招财。这么好的习俗,几年前在全镇的移风易俗运动后就消失了,亏得晓波哈记得,说明他么忘本,是正宗的金镇人呢。萍萍说他小哩,不敢给这大个钱。晓波一边塞进娃的小口袋,一边说红毛线么准备,你不要见怪啊。说完转身钻进了遮天盖地的雨里。
萍萍看着白色的宝马孤零零地消失在雨雾中,心里很不是滋味。唉,难怪如意等他。算了,都是上辈子欠的。
晓波开着他的宝马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游荡。么有如意的金镇就跟没有掌声的表演一样令人沮丧。他本想召集往昔的狐朋狗友炫耀一下三年创业的辉煌,但是听到哥们儿们拉老婆长孩子短,他就沉默了。啥叫干事业?挣了钱丢了媳妇,到头来哈不是孤家寡人一个,有啥劲儿。
空荡荡的大街上跑着晓波伤心欲绝的宝马,除了唰唰的雨声,死一般的静,静得让晓波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大死的时候他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他还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抛弃。埋了大,他立马钻进麻将馆找热闹。今儿,那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和着初秋的猛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威胁着,要摧毁他心中坚固的防线。
“不能失去如意!”他把车停在镇政府大楼门口,拨通了如意的号码。
“外?”久违的熟悉的甜蜜的声音。
“是我。”久违的熟悉的直捣心灵的声音。
“嗯。”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等你。”
“我怀孕了,是小松的娃。”平静中透着绝望,绝望中有蕴含着力量。
沉默。心碎的沉默。
“我等你。回来再说。”怒火中夹着哽咽。
挂了电话,晓波第一个想法是冲进政府大楼,把赵小松的办公室砸个稀巴烂。凭啥抢我的女人?失去如意,这个世界上我就没有亲人了。但他是常晓波,有钢铁般的克制力。他掉转车头,往东开去,开到了西岭,下了车,奔大的墓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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