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萝卜头儿进矿洞子
澳大利亚人Robert在金镇受到了王子般的厚待,刘氏家族想着法子给他弄好吃的,烧饼夹肉一天一个不在话下,就着凉皮米皮吃。金镇人发挥了中华民族以食为天的优良传统,“叫萝卜头儿吃好点儿,”成了霞那段日子的第一要务。镇上规模较大的饭店都是外地人开的,吃不上正宗的金镇饭,霞就亲自下厨,给萝卜头儿蒸甑糕,漏鱼鱼儿,炸油饽饽。甑糕不用说了,全国人民基本都尝过,就是江浙一带叫做八宝饭的用江米做的甜甜粘粘的好吃货。鱼鱼儿哩,则是西北文化圈的特殊产物。想吃的,跟霞学。第一步,把玉米面拌上水,搅成均匀的糊状;第二步,把玉米面糊倒进烧开的一大锅水里,得一边倒一边用长把勺子快速地搅;第三步,大火烧一滚子;第四步,揭开锅盖,黄灿灿的玉米面模糊儿就成了。舀在青花瓷碗里,稍微凉一下就凝成了块儿,成了果冻一样滑溜溜的“哄上坡”,浇上两勺子撒着葱花的辣椒水儿,头一歪,吸溜吸溜几下,一碗就进了肚子。两碗吃下去,肚子就圆了起来,嘴一抹,吃饱啦。等赶着驴车上了坡,肚子又饿了,咋?不顶饥,所以玉米面模糊儿在金镇的别名就是“哄上坡”。不爱吃模糊儿的接着看第五步,先准备一盆子凉水,凉水上浮着个葫芦瓢,瓢上满是用烧红的火棍戳好的小窟窿,趁玉米面在锅里哈么凝成块儿,赶紧舀出来倒在葫芦瓢里,黄黄亮亮的小蝌蚪就嗖嗖地从小窟窿里窜了出来,掉在凉水里,游两下,就凝成了大头小尾巴的鱼鱼儿。霞先给刘金豆盛一碗,浇上辣椒水儿,叫他蹲在门槛儿上吃去。又给萝卜头儿舀一碗,怕他用筷子夹不住,又给碗里放一把小勺子,递给他。其他人想吃,自己动手舀去。萝卜头三下五除二就呼噜完了,一伸手,哈要。霞高高兴兴地又给他舀一碗。两碗吃下来,萝卜头儿的肚子就想皮球一样地从衬衣下冒了出来。饱了。
“多着哩,吃吃吃!”霞抢过碗,给他又盛了多半碗,“自家人,不用作假。”
“作假”这个词多形象,建议收入新华词典。啥意思?客气。霞不知道西方人不会作假,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待客也如此,问你“喝水吗?”你渴地喉咙冒烟,却作假,佛:不喝。那就讯点了。半天坐下来,他一杯一杯地喝咖啡,任你看着他流口水咽唾沫,就是不给你倒半滴水。
萝卜头儿看着第三碗鱼鱼儿,再看看洋洋。洋洋偏要捉弄他,说舀到碗里的就得吃,不吃就是不识抬举。中国妈妈对自己这好,可不能冒犯她。萝卜头儿端起碗,进军第三碗,不过这次他长了心眼儿,吃慢点儿,一勺子一个鱼鱼儿,先咬尾巴,再咬头,这一咬,玉米的香味就出来了。正品着,刘金岭来了,说要上山看矿口,问萝卜头儿想不想跟着去玩。
“矿山有啥好看的?一堆子烂石头,”霞反对,怕出了闪失,把萝卜头儿伤着。
“你屋里人家,懂啥?”刘金豆早想上山了,“矿山可不是烂石头,一般人想看哈么机会哩。去不去?”
“当然去,”萝卜头儿积极响应。他以前问过洋洋金镇为啥叫“GoldenTown”?洋洋说因为我们的小镇遍地都是黄金。萝卜头儿听了赞叹不已,向往不已。但到目前为止,他哈么见过一块金子哩,正心生狐疑,刘金岭来邀他上山,当然去。
刘金豆是最早一批上山开矿的农民企业家,对小秦岭腹地深藏的金矿有相当热烈的感情。自从转行干林场,好几年么上过山了。这次抓住机会,坐上金岭的SUV,一行三人往西南开去了。
开到豫陕交界的一个叫零公里的小镇,把车停到一家羊肉泡馍馆子前,包了辆吉普,开始上山。好家伙,那个颠呀,叫萝卜头儿终生难忘。眼看着吉普车从西瓜大的石头上碾过去,屁股刚落座,嗵,轮子又砸进了脸盆大的坑里。三个大男人像头次坐过山车的小朋友一样紧紧地抓着把手。司机从后视镜里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前仰后合。金岭和金豆习惯了,屁股稍一坐稳,就给萝卜头指窗外,叫他看看矿区特有的风景。不看不知道,一看萝卜头儿就蔫了。咋?车已到了半山腰,窗外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晃地轮子都快飞出去的吉普车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玩命。连万一都不敢想。萝卜头闭上眼,用意念在胸前疯狂地画十字:上帝保佑,别让我在小秦岭粉身碎骨。他这是多虑了,小秦岭不会那么无情,它正敞开湿漉漉闪闪亮的胸怀等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下了车,金岭立马带金豆和萝卜头儿钻进一个洞口。洞内的墙壁上隔几米挂着一个强光电筒,尽管如此,转弯儿的地方哈是漆黑一片,得摸着墙壁走,金岭不断地提醒萝卜头儿,“头!头!头!”矿洞最高地方超不过两米,再加上随时都会凸出来的刀刃一样的石块,金岭真后悔带人高马大的萝卜头儿来寻宝。万一碰个头破血流,嫂子哈不骂死我。
“趴下!”金豆嗅到了危险,把萝卜头儿摁在地上。凭他开矿多年的经验,他于黑暗中感觉到距离他们不到一尺的地方有巨型拦路虎。金岭掏出手机一照,好家伙,一块满身黄瘤子的矿石从头顶插下来,那苍劲里蕴藏的金黄把萝卜头儿给镇住了,他压低嗓子问:
“这就是金子?”生怕洞外的人听到了,抢了他们的宝贝。
“不是,很可能是硫。”金岭平静地说。
“哦,”真扫兴,“不过我回德国给朋友们说起时,肯定是金子啦!”萝卜头儿眼光贼亮,思维贼活跃。
“看,”金豆指着洞壁上一大块挂着水珠的墨绿色的矿石说,“这块含金量高。”
“总体看不太理想,”连爬带摸前进了二百多米后,金岭下了结论。这个矿口是一个福建老板开的,后续资金不足,想转让。
“你看咋样?”金岭问金豆。金豆会看矿是金镇人的共识。
“不行。你哈是乖乖地干你的矿石加工吧。现在的矿,品位越来越低。这个矿口,肯定得乃。”金豆神情严肃地说。
萝卜头儿津津有味地听着,听不懂莫关系,能参与两个巨人的交谈,他倍感荣幸。
“好神奇!”他说,“石头里能长出金子!”
“澳大利亚也有金矿,”金豆不以为然地说,“比金镇哈多。”
“就是,啥时候金镇的矿开完了,咱去澳大利亚开,”金岭开玩笑,“萝卜头儿,你给咱当老板。”
听到自己名字的金镇版,萝卜头儿笑了笑,不知所云。
“走,退回去,前面么灯了。”
矿洞开了一小半,福建老板就有点泄气,么劲儿往下打了。三人原路返回,上了吉普车,又一路狂颠地回到零公里。萝卜头儿的三碗鱼鱼儿早被兴奋激动恐惧消耗掉了。刘金岭做东,请大家放开裤带,吃了正宗的西安羊肉泡馍。天黑前回到了金镇。霞早在门口等着啦:
“等你们吃饭哩。”
“吃过了,羊肉泡馍。”金岭撂下话,油门一踩,回家去了。
“一人再喝一碗稀米汤,”霞喊洋洋萍萍赶紧端菜,“郑贵,你给小壮把手洗洗,脏地跟猪娃一样。”
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子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晚上躺在小床上,萝卜头儿突然心生眷恋,对待他如亲人的金镇人的眷恋,对小秦岭脚下这方土地的眷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这样宠过。尤其是妈妈,把他当儿子一样亲,要是妈妈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第二天一早萝卜头儿就给洋洋说:
“咱带着妈妈回德国吧。”
“为啥?”
“因为我舍不得妈妈。”
“好。”洋洋心想,就算你舍得,我哈舍不得哩。妈为啥对你好,哈不是因为疼我嘛。
“萝卜头儿是个好娃,”霞开导郑贵,“再佛了,我对他好,他哈能对洋洋不好?人心换人心么。洋洋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妈对萝卜头儿好就是对洋洋好。你不要眼气。郑贵,户口本的事儿我可么忘,你抓紧办,不要跟我和稀泥。”
“知道,知道,”郑贵再次表态,“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户口本肯定给你一人不少地拿回来。”
郑贵想得美。计划赶不上变化,小湖村的拆迁暂停了!撇下二队的8户人家,不拆了!咋?市里下发文件,小湖村的大棚菜基地动不得,都盖成高楼大厦,郑州人吃菜咋弄?地不收,只收宅基地,按房屋面积对等赔偿。郑贵妈的小平房算来算去只能换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不按人头分房,郑贵一家三口的户口算是白迁了。
这8户人家哪里肯同意。全村都按人头分房,凭啥到俺们这几家政策就变了?肯定是有人捣鬼,欺负人!
“俺一家六口,两个孝也该娶媳妇了,咋住得下?”对门的田老汉横在推土机面前说,“有本事从俺身上碾过去!”
推土机么本事,不敢碾,掉头出了村,再不进来了。再么人来理会这群钉子户,8户人家被当做黄瓜一样冷拌了。
“等一开工,水泥大沙把村里的大小巷口一堵,各种噪音一起,我看你们还有啥本事?不求着我拆才怪哩,”经过几年实践,开发商已经研发出对付钉子户的好办法。
郑贵一边夸海口,一边极力促成丈母娘的德国之行。她出了国,玩开心了,就不会把户口的事儿盯得这紧了。
“妈,你也该享享福,坐坐飞机,看看世界了,”早饭期间大家就洋洋和萝卜头儿劝霞跟他们去德国这件事儿表态时,郑贵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不去!娃们也看过了,都好好的,”霞一边给小壮大张的嘴里塞炒鸡蛋一边给自己投了反对票,“光机票就八千多,够我吃一年。”
“哎呦,看把你佛地恓惶地,就能吃一年,好像我亏待了你一样,”刘金豆英雄气长,“咱的钱就是安享晚年哩,想花就花,不用细发。别说八千了,就是一万咱也坐得起。”
“我爸都发话了,妈,你就去玩玩吧。”萍萍也投赞成票,“你先去,等我办了护照,我去找你。”
“萍萍不懂英语,”郑贵也想搭上这趟开往德国的欢乐地铁,“我得陪她,带着小壮,游欧洲。萝卜头儿,ok?”
“OK!”萝卜头食指掐着拇指大声说。
“去吧,你们都去吧,我留下来看林场。”刘金豆酸酸地说。其实,最想看世界的是他。从不大个娃时起,他就喜欢收集地图,先是中国各省地图,后来是世界各国地图。把想去的地方用钢笔粗粗地圈出来,么事儿的时候就做白日梦:今儿我要去美洲,凭着一身好功夫把加勒比海盗整得服服帖帖,船头的骷髅头旗换成五星红旗,我刘金豆像郑和一样双手叉腰站在甲板上,英姿飒爽、、、、、、
“爸,你也来,跟我妈做个伴儿,她不识字,万一跑么了咋办。”洋洋跨过十多年的积怨,向爸爸伸出橄榄枝。
金豆一听,心就动了。连动了两次。一次是为了能出国看世界,二次是因为二女子洋洋算是彻底原谅他了。
“这次怕来不及了吧,”金豆后悔没有及时办护照,“先带你妈去,她辛苦一辈子了,出去玩几天,也不要待得时间过长,耽误你搞科研。”
“那也行,妈,今儿你跟我到北京去办签证,”洋洋替霞做了决定,“爸,你跟我们坐一趟高铁,到郑州下,把护照办了。”
“这点儿事还用爸亲自跑,我去办,”郑贵自告奋勇,“我同学刚调到出入境管理处,只要有户口本,照片,身份证,两天就办好了。”
“不急,”金豆撂下碗,“林场里一堆子事儿,等我都处理完了再佛。萝卜头儿,你今儿跟我去黄河滩看看,运气好的话,抓只野鸡给你炖地吃了。”
金豆跟霞一样,把对洋洋的爱倾在了她男朋友身上。萝卜头儿在镇上也呆了好几天了,霞的好吃货吃了,刘白劳的教堂去了,小秦岭的矿口钻了,该到黄河滩开阔一下视野了。八千亩杨林,千军万马一样守卫在黄河南岸,风一吹,排山倒海,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树下葱葱郁郁的芦苇丛是野鸡的天然栖息地,黎明和黄昏的时候,常常能看到拖着彩色尾巴的野鸡在林间散步,听到脚步声,忽地一下飞起,滑落到另一堆芦苇丛去了,跟黄河水面上掠过的一字排开的野雁交相辉映,让人瞬间抛却尘世的烦恼,明白了闲云野鹤的含义。
金豆和洋洋天生具有领导气质,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俩的决定就是最高指示。早饭后大家兵分三路:洋洋带着霞去了北京,金豆带着萝卜头和郑贵下了黄河滩,萍萍原地不动,在家看娃。小壮这几天看热闹看地不想去幼儿园了,前后跟着萝卜头转,语言天赋被激发出来了,把萝卜头对他的昵称littlepea用到了全家每个人身上。金豆一家终于成了一把小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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