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熊的最后一个娃娃
黑熊唯一的孩子死了。
自打三个月大来到大妞婆家,黑熊一生业绩辉煌。从一岁半起就开始下狗娃,每隔一年当一次妈。最多的时候下过8个狗娃,所有备用的奶都用上了,8只挤着眼的娃娃们守着自己嘴里的□□,决不三心二意。长到一个多月,小家伙们就会满院子地跑了,为了维持秩序,大妞婆给它们起了名字,每天一早一晚点两次名,确保一个不少。名字得起得简单响亮,憨头憨脑的小崽子们才听得懂记得住。叫啥呢?按照个头大小依次叫做熊一、熊二、熊三、、、、、、一直到熊七,最小的一个就叫熊小小。“熊大,过来!”肥嘟嘟的老大就颠颠儿地跑上台阶,眨巴着小眼睛,看老婆婆给它啥好吃的。新寨村的人都知道吃饭时的布局,那就是:人吃,狗看,猫叫唤。猫叫起来令人心烦,被婆一跺脚,吓走了。狗狗们聪明,只是蹲在小屁股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你,让你没法心安理得地吃饭,不给它们分一点儿都觉得自己做人太差劲儿。小家伙们在狗妈妈和老婆婆老爷爷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混日子,它们这段快乐的童年不仅留在了自己和妈妈的记忆里,也留在了刘家男女老少的心中。外地上班上学的孩子们打电话时从来不忘记问候黑熊一家。可惜,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小熊们长到三四个月大,刚断了奶,邻居亲戚就来要了。
“把熊二给我吧!”
农村人要狗比要馍馍都气势。“气势”是金镇话,就是好意思。不气势就是不好意思,难为情,开不了口。要馍馍是因为穷地日子过不下去了,连吃的都么有了,树有皮,人有脸,要馍馍当然不气势。但是要只小狗看门的事儿新寨人觉得气势地很,一边说,一边就抓了熊二,揣在怀里就要溜。黑熊箭一样地冲上去,拦着不让走。抱狗的就说:熊,你恁多娃,给我一个怕啥。我给你好好养着。
取长补短是农村人很自然的心态,谁家娃多了,么娃的人就缠着多子多女的妈说“把你老五给我吧”。家庭实在困难的,就把娃送人了。大妞爷养着三十多头猪,照看8只小狗的确有点吃力,就给黑熊示意:让她抱走吧,狗大留不住。黑熊很听话,跟最疼爱的熊二生别离了,后面几个依次轮推,都被抱走了。黑熊开始变得闷闷不乐,躲在墙角,有苦说不出。大妞爷就安慰熊:熊,别难过,你的娃们都去上岗为社会做贡献了,它们有的去看门,有的去看林子,有的去看菜园子,有的去看矿厂,都是社会的栋梁。爷爷给你佛,你的娃咱坚决不送给买卖狗肉的人,来,这是今儿专门给你挑出来的肉骨头,趁小咪不在,你赶紧吃。黑熊摇摇尾巴,抖擞精神,叼起肉骨头,找个小咪寻不到的地儿,双手抱着,美美地啃了起来,失子之痛暂时遗忘了。小咪是谁?是一只馋猫,老跟黑熊抢吃的,可烦人。
像送毕业生一样送走一茬茬的狗娃后,黑熊就有了成年狗的雍容大度。孩子的到来时确定无疑的事,这样的信心增强后,她从悲痛中复原得就越来越快。但是,等最后一只狗狗也毕业了,送人了,上岗了,熊哈是会难过几天,这几天里,她特别需要人陪伴。大妞婆看她眼中无尽的哀愁,就破裂允许她上了台阶,到客厅里来,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爬在前爪上想心事,也由她去了。
给熊辉煌的生养历史抹了一层黑,杀了一成霜的是她的最后一次生育。她已经8岁了,按照大妞爷的话,是条老狗了,熊是些些儿老地不行了,走几步路就得躺下来歇一会儿。“些些儿”是金镇土话,就是实实在在地,不参水分地说。哪个小学生想到教室外面晒太阳了,就给老师说:报告,王老师,我些些儿想急尿啦。这比啥借口都管用,老师一挥手,赶紧放行。
一晃8年过去了,黑熊成了老狗,不像年轻时那样在村里呼朋唤友走东逛西了,胃口也小了,随便吃两口爷爷从村头的饭店里给她带回来的肉骨头,就躺在墙角里想陈年老事。她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生养过的娃娃,大概有五十只了吧。怀念它们嫩嫩的小爪子踩在她身上的感觉,怀念它们湿漉漉的小鼻子蹭着她的脸的感觉,怀念它们第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旺旺旺”,怀念它们刚学会挪步时的憨态可掬,怀念它们啃了老婆婆的杜鹃花被满院子撵时那股子调皮劲儿。有一年,毛毛带着我们一起去田地里踩雪,我们飞奔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多么矫健,多么自由,多么令人怀念啊。
我可爱的孩子们,你们都去了哪里?
人到晚年容易寂寞,狗也不例外。黑熊想,要是能再生一窝就好了,一来我晚年也有个伴儿,二来,也该给刘家培养接班狗了。立春后,熊就盼望着被村里的公狗青睐。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婆婆对她带回来的男朋友把关相当严,太脏的、太瘦的、毛色不亮的,都不行。婆婆会呵斥她:熊,你也不看它那怂样,哪配得上你,不行不行。熊就掉头把准男朋友送出门,自己凭着一身漆黑发亮的毛发再去吸引另一批备选的公狗来。最后,熊总能和全村最强悍最健壮的公狗结为夫妻,生下的也是敦实顽皮的狗娃娃。但是,黑熊的风头已过,成了明日黄花,村里年轻漂亮的小母狗成了众公狗追捧的对象,熊被冷落了。为了能最后一次体会当妈妈的幸福,黑熊不得不委身一只流浪狗,不好意思领回来给婆婆过目,跟流浪狗在村北头的庙后面的荒草窝里成了亲。一个月后,熊如愿以偿地怀孕了。
春玲带着柱子回到新寨村的第三天傍晚,熊焦躁不安,疼痛难忍,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从套门口走到台阶下,又折身一路哀号地原路返回。
“快生了吧?”大妞爷担忧地说。
“早着呢,还得十来天。”大妞婆记着日子呢。
“妈,熊咋啦?”柱子跟着熊走来走去,心情很沉重,连冰激凌也没胃口吃了。
“可能要早产吧,”春玲预测,“可怜的熊,唉,这老了还要当妈。”
听说熊要生娃了,柱子立马着手给她搭产房。熊在刘家的待遇相当高,排在小咪和猪之上。除了主人的卧室她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都由着她挑选。熊到桐树底下的菜籽堆查看了一下,不行,杆子太硬了,怕戳着娃;又忍着痛,到石榴树底下试卧了一下,也不行,临着猪圈,苍蝇太多,怕影响娃们休息。柱子从舅舅刘金岭以前住过的房间里找了条破毛巾被,跟着熊四处考察,只要熊有试一试的意思,柱子就把毛巾被铺上去,熊踩着转两圈,又跑了。她有不祥的预感,万一这孩子、、、、、、呜呜呜,熊低头哀号起来,把柱子的心都叫碎了。
婆喊:柱子,吃饭啦,熊有本事的很,她自己会生,我娃你不用担心。
柱子撇着东安腔怒气冲冲地喊:不吃!你不见熊难过的样子!还叫我吃饭!
大人们就不管了,由着一只老狗跟一个小娃儿在闷热的午后焦躁不安。最后熊实在跑累了,就在临着水龙头的阳台上站住了,柱子立马铺上毛巾被,熊躺了上去,渐渐安静下来。柱子也跟着安静下来,从冰箱里拿出爷爷中午给他买的冰激凌,三口两口给叠了,就是有滋有味地吃了。一边吃一边不忘咬一口给熊,熊闻闻,扭过头,么胃口,吐着热辣辣的舌头喘大气。看来是热地不行。柱子扔了穿冰激凌的棍棍儿,手往T恤上摸两把,回屋找扇子。又搬来一个小板凳,一边给熊扇扇子,一边陪她待产。熊知道柱子的一片苦心,舔舔他黏糊糊的小手以示谢意。
一直熬到9点多熊还没生,春玲喊柱子睡觉,柱子不肯睡:熊这么可怜,我咋睡得着!想起自己生娃时的孤独无助,春玲就由着他去了,点了一盘蚊香放他脚下,算是对柱子的鼓励。到了10点多,不知谁家抽筋,突然噼里啪啦地放起鞭炮来,把柱子和熊都吓了一大跳。黑熊本能地冲到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星吼起来,吼到鞭炮声停了,才又上了台阶,到笼头边的桶里喝了几口凉水,扑通一下倒在毛巾被上气喘吁吁。她这一跑一吼在柱子看来是精神焕发的表现,熊肯定没事儿,还能这么大声叫呢。小家伙放下心来,给熊交待了几句,让她坚强点儿,自己回屋睡了。
一觉睡到开早饭。饭倒是次要的,得赶紧看熊。哇,真生了!咦,就一个?啊!咋还没尾巴?柱子蹲下来仔细观察,熊,你生了一个没尾巴的小狗狗。
“不光没尾巴,哈么沟门儿哩,”爷佛。爷第一个起床,戴上眼镜看了半天,确定熊这唯一的孩子是个怪胎:么尾巴么□□儿,活不长。一家人都为熊难过,这很可能是熊一生中最后一次当妈了,一辈子生的都是生龙活虎的帅狗狗,么想到,竟这样收场。熊却正沉浸在当母亲的喜悦里,不停地舔她的小宝宝,把八个肿胀的□□都亮给它,任它挑选。她下定决心要把上天赐予的最后一份礼物好好地收留下来,为刘家培养出优秀的接班狗。
“没尾巴也能活,我同学家的狗就没尾巴,”柱子举例说明,希望得到大人们的积极响应。他难过极了,转念一想,又生出希望来,“肯定有□□儿,就是太小了,现在看不到。”他坚定地说,不容大人们否定。
可惜事与愿违,不管熊多么地疼爱她的宝贝,不管柱子多么渴望它能活下来,小狗娃还是死了。刚开始发现不对劲时,熊还抱着希望,更加用心地舔,想用心血化成的唾液给娃娃健康,等小狗渐渐么了温度,变成僵硬的尸体后,熊失控了。她哀号着,围着毫无声息的小狗来回转圈,最后叼着她唯一的娃娃的尸体躲到连柱子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到吃中午饭时才出现,对着无能为力的人们焦躁地狂吠,她求他们救救她的孩子,她的失子之痛穿透骨髓,让看到的人都戚戚然。柱子根本吃不下饭,他拉着爷爷,跟着黑熊到墙角一堆子废弃的砖头后面找到了巴掌大的尸体。爷爷捡起来仔细查看,的确死了,四个小爪子已经更石头一样地冰冷了。
“我给它做人工呼吸!”柱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狗,对着它极小的嘴吹起来。
“唉,来不及了,”爷爷叹息,“一条生命又么啦。”
熊急切地盯着柱子,盼望奇迹的出现。柱子吹着吹着,泪水哗地就流了下来。他放下小狗,搂着熊的脖子说:对不起!熊叼着小狗的尸体,又消失了。她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好好恸哭一场,她日思夜想,寄予那么多希望的娃娃竟然连一口奶都没吃就走了,呜呜呜。。。。。。
咋能减轻熊的悲痛呢?柱子擦干眼泪琢磨。对,再给她找一只小狗,熊以为是自己的小狗又活过来了,肯定高兴。哪里有刚出生的小狗呢?柱子出了门,从村北头找到村南头,巷道里垃圾堆上水渠里,他看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可以滥竽充数的小狗。回来给春玲说:
“妈,我想回镇上去。”
“咋了,婆家住够了?”
“不是。我想回镇上给熊找条小狗,我记得奶奶家后院的垃圾堆上经常有小狗找吃的。”
“哦,柱子真聪明,”春玲心里悲喜交加,喜的是有这么一个仁慈善良的儿子,悲的是怕回到镇上也找不到小狗,“是个好办法,要不先给你舅舅打个电话,问问他。”
柱子就给舅舅打电话,“舅!”刚喊出口,娃就泣不成声了。
“柱子,我娃咋了?哭啥哩?”刘金岭急急地问。
“舅,熊的娃死了。呜呜呜。”
“死了就死了,明年再生,我娃不用难过。”
柱子一听,心里舒服了点,但是:
“我婆说熊老了,不会生了。”
“万事皆有可能!”刘金岭用他闯荡江湖的英雄气来安慰小外甥。
“舅,你去街上找找,给熊寻一条小狗当娃娃。”柱子不哭了。
“行,舅手头的事儿忙完了就去找。”
挂了电话,柱子冲下台阶去找熊,他要告诉熊两个好消息。一是,她还可以生的;另一个是舅舅要给她找个小狗娃呢。爷爷怕熊和柱子悲伤过度,从熊怀里生生地夺了狗娃的小尸体,扔上架子车,跟猪圈里出的粪一起拉到地头去囤粪堆了。熊紧跟在架子车后面,小跑着来到玉米地,密切注视着爷爷铲得飞快的铁锨,看哪一锨扔出来的是自己可怜的骨肉。等粪堆囤好了,爷说,熊,走,咱回家,死了就死了,么办法呀。熊不听,跳上粪堆,气急败坏地刨起来,刨一阵儿,闻一阵儿,再呜呜呜地哀号一阵儿,唉,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小秦岭不忍目睹这令人心碎的一幕,躲进了傍晚的浓雾里。夕阳也收敛了往日的绚丽,煞白地挂在西天,掠过玉米梢目送一条痛失孩子的狗跟在一位老爷爷后面,步履蹒跚,形影相吊。它没看见庙门口还站着一位小男孩,等待着给熊他最真诚最友爱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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