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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孟建出走


  

  “孟建出家了!”小会在电话里喊。

  “出家?我看他是出洋相!”孟振兴不以为然。

  “真的。几天不见人,打电话也不接,今儿给我发个短信,佛是在少林寺出家了!”

  “这大的事儿也不跟家人商量,”小会妈的心立马缩成一团儿。她初一十五也去庙里烧香,有事么事也拜观音,知道出家人是前世的造化,但是出在自己家,她哈是接受不了,“他有咋?要媳妇有媳妇,要娃有娃,他有啥想不开的?”

  孟建不是想不开,是想开了。春玲带着柱子一走,他的天就黑了。春玲不走,他见不得任何男人跟她搭讪,把春玲紧紧地捏在自己手里,却越捏越无力,她已经到了厌恶憎恨他的地步了。春玲拎着大包小包拉着柱子出门那一刻,孟建的心都碎了。他想冲上去拦着她,求她不要走,但是她脸上的冷峻,眼里的哀伤,抽去了他所有的力量。他任她带着娃回了娘家。她走了也好。他要好好清理一番,把刘高远的痕迹从家里永远地擦除掉。他搜出柱子出生以来的8年里高远送给春玲和柱子的礼物,在厨房里笼了个火盆,一件一件地烧了。孟建就在火光中顿悟了。

  是呀,烧不烧,他都存在。烧不烧,春玲的心里都装着他。春玲是谁?凭啥左右着我?到底是我限制了她,哈是她限制了我?再纠缠,哈不是一个人,哈不是一个空!孟建盯着火苗出了神,火光中他看到了刚学会爬的孟林,他去了哪里?一岁半的娃娃死了会去哪里?他记得孟林被从氰化池子里捞出来时浑身肿胀面目全非的样子,记得妈痛彻心扉的哭号。那年孟建5岁,不太领会死亡的含义,只是觉得弟弟可怜,昨天哈跟他坐在门墩上手拉手玩罗罗面面,今儿咋就成了无声无息面目可憎的尸体?他艰难地把目光从孟林肿胀的脸上移开,去寻找那双几乎天天拉着的胖乎乎软绵绵的小手。他看到了,失声尖叫。孟林的手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分散开来,从灌满了药水的肚子里探了出来。那可是孟建牵过的小手,生的迹象消失后,变成了道具,冷酷地嘲弄着曾经把生当做永恒的人们。

  随着岁月的流逝,孟林被渐渐遗忘了。那个年代,谁家没有个三灾六难的,都得熬过来,咋,不熬哈能有啥法?最难熬的莫过于生死相隔,那是具有终结性的别离,而最凄惨的生死别离莫过于母亲和新生婴儿的别离。不管你有多痛,都不能大张旗鼓地哭泣,只能把娃娃当个小玩具,裹在新纳的小褥子里,叫人扔到荒地里去。新寨村北头临着王家沟,有一块洼地,专门扔死婴。有的小生命挤着眼来到世上,又挤着眼走了;有的刚睁开眼,看了看从木梁上吊下来的昏黄的灯泡,撇撇嘴,蹬蹬腿儿,又到未知的世界去了;有的很想在人世间勇敢地存活下来,坚持到了过二十,山上沟底的亲戚打着彩旗来祝贺,娃正高兴,被年轻愚钝的妈妈给一屁股压死了。刚当妈的小媳妇巴望着看热闹,把一尺来长的娃给忘了,当成了枕头,掀到炕头,一屁股坐上去,娃就么命了。

  “真是猪狗不如啊!”婆婆连哭带骂。

  家里养着猪狗的乡亲就想,一想,对着哩。又一想,也不太对,有的母猪也不行,么经验,压死猪娃是常有的事。

  “算了算了,婶子,不敢骂了,孙子么有了,媳妇哈在,留得青山在,不怕么柴烧。”派人去叫猴子。自从哑巴媳妇离家出走,猴子就成了新寨村的补丁,哪里需要补哪里。弃死婴这事儿么人愿意干,猴子愿意,能得一个新崭崭的小褥子哩。天不亮猴子扛着卷在褥子里的小尸体就往北头走,一边走一边抽烟,火红的烟头一闪一闪照亮了娃娃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到了那块洼地,猴子找个避风的地方,把大红褥子卷开,露出穿戴整齐的娃娃,佛句:娃,你上路吧。就抽了大红的小褥子,夹在胳肢窝,开开心心地回家了。至于死婴是被虫蛀了,鸟啄了,野狗啃了,哈是风化了,他一概不管。除了娃他妈伤心欲绝,卧床不起,全村的大人们也都避而不谈。生与死的界限是看不见的,却是真实存在的。等尚无分别心的小学生们从弃婴地捡回色彩鲜艳的小帽子小鞋子时,大人们才变了脸色,神情严肃地给孩子们讲述有关生与死的故事。对死亡的恐惧与敬畏就这样代代相传。一般人只知道生比死好,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为啥?因为没有死而复生的人给生的人描述一下死后的境况。不是金镇人胆小,连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都难以下笔抉择生死。对于死亡的恐惧就这样埋在活人的内心深处,而恐惧本身是有磁场的,爱看恐怖片的人应该有所体会。生的世界无非如此了,死的世界却还未探知。所以,万念俱灰的时候就会想:要不,去那个世界看看?

  孟建把嘻哈哈火锅店的钥匙交给小会,自己面壁思过了两天。他首先想到的是孟林,是死亡,想到死,他就觉得万事万物都么意思,挣来抢去,都么意思。人生的这点烦恼算个啥?过几十年,这一疙瘩子解不开的情仇爱恨都会成为笑话。春玲,高远,哈有我孟建,都得消失的无影无踪。“看透了,”孟建长叹一声。从佛法角度说,他这是有了出离心,有点开悟了。他那点烦恼哈达不到死的烈度,他只是觉得郑州呆不下去了,金镇也不打算回了,也懒得向春玲道歉了,也无心敲着儿子的头训他:作业写不完不准睡觉!想写了写,不想写拉倒。写不写人生哈不是个死!春玲想爱谁爱谁去,爱了又能咋?到头来,他哈不是得死!连春玲自己都得变成皱纹满脸稀里糊涂的老太婆。唉,想到春玲,孟建的心哈是被轻轻地扯了一下。算了,不想了,上山当和尚去。不修行不行了,人世间已经寸步难行了。孟建遇到的问题不是几瓶酒几个哥们儿能对付了的。何况到郑州后,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春玲身上,根本懒得交朋友。最能体谅他的就是客厅沙发对面的那堵墙,墙上写满了孟建生的疲劳。春玲走后的第三天,墙忍无可忍,给孟家说:去少林寺当和尚吧。孟建听后顿觉释然,好像头上的紧箍咒被菩萨手中的杨枝一挥,化成了乌有。对呀,出家呀。父母有小会照顾,孟家也有后代,春玲也不稀罕我,出家吧!为了强化自己的出家意识,孟家立马冲到楼下的理发馆剃了个光头,又收拾了几件衣服,第二天一早就到长途汽车站坐上去登封的班车往少林寺去了。

  登封少林寺中外驰名,寺里的和尚都习武,所以跟其他庙里的和尚不太一样。少林寺的和尚温敦中透着刚毅,平和中夹着对尘世的些许鄙夷,很对孟建的胃口。孟建一上车就双手合十给坐他后面一排的光头和尚行了礼。和尚抬起眼皮,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师傅,我想出家。不知道到寺里该找谁?”孟建低声说,怕其他乘客听到。毕竟出家在孟建这个层次看来,不是啥光鲜事儿。

  “看破红尘啦?”和尚捏着念珠问。

  “差不多吧,”孟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破红尘了,“出家好,清净。”

  “读过啥经?”

  “不爱看书,啥经都没读过,知道六字大明咒,”孟建最讨厌读书,上完初中就是因为怕读书才去当兵的。

  “佛教的三大法印是啥?”

  “啥法印?是不是木鱼,念珠跟剃光头?”孟建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皮问。

  和尚瞥了孟建一眼,从鼻子里笑出了声。

  “你先皈依吧,从居士做起。今天寺里正好有皈依仪式。你要是愿意,先皈依三宝,等以后机缘成熟再出家。”

  孟建不知道啥是三宝,也不敢问,皈依就皈依吧,先迈出一小步再说。下了车跟着和尚进了少林寺,和尚让他去皈依处排队,自己一转身,从边门消失了。

  拍了照,填了表,孟建站在挤了二三百人的礼堂里恭恭敬敬地等授皈依的法师的到来。他心中有点酸楚,隐隐约约地觉得要和以前那个陈旧的自己诀别了,又不知道新的自己会是个啥样的人。但是他的喜悦大于酸楚。他的喜悦不是参透佛法皈依三宝的平静的喜悦,是发现有满满一屋子的人跟他一样受苦的那种释然。看来日子过不下去的不光是他孟建哩,肚子里么苦水,谁会跑来皈依。对于苦难的认同把大家聚在了一起。瞧,那边的担架上哈躺着一个病入膏肓的老汉,时不时地哀号一声,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让人禁不住慨叹:苦海无边!皈依三宝才有解脱的希望!孟建从放在拜垫上的仪轨书上弄清楚了啥叫三宝,就是佛、法、僧。和尚也是宝呢,孟建心又动了。谁把我当过宝?小时候是妈的宝,长大了简直成了狼尾巴草,么人把我当回事儿了。真不如出家!正心猿意马,磬声响,一队法师进来了,姜黄色的僧衣一下子把礼堂照亮了。领队的四个和尚分站到正殿两侧,中间披着大红□□的法师从容不迫地走到正殿前的桌子后坐下了。孟建一看,好家伙,不正是跟我一起坐大巴的和尚嘛。哎呀,你说,这缘分!孟建忍不住扭头给旁边的人说:我见过中间那位法师,是他让我皈依的。旁边的人也压低嗓子说:你真有福报!他是方丈的嫡传弟子呢!被这么一提醒,孟建更加欢喜了,看来这一步没走错。心里高兴,肚子就饿了,这才想起自从在火锅店掀了刘高远的桌子,他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人饿了,注意力就不容易集中,双手合十偷看四周的正在聆听法师开示的人,发现大家都神情严肃,有的还在擦鼻涕抹眼泪,惟独孟建是喜悦的。他朗声跟着法师读缘念文: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说实话,念到第二句,烦恼无尽誓愿断的时候,孟建想的是中午到底吃啥饭。

  午斋是平安面。礼堂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棚子,有义工为大家盛饭,是东安人爱吃的卤面。刚获得新生的居士们胃口极好,第一碗才吃了几口,就排着队去等第二碗。孟建也不例外,狼吞虎咽地收拾儿了第一碗,正好轮到他盛第二碗。吃了面,又排队喝了面汤,孟建这才找个台阶坐下来,摸出烟,准备好好享受一下。烟还没点着,就被一个小师兄叫停儿了。

  “寺里不能抽烟!哎呀,三宝地怎么能抽烟呢?”前一句是命令,后一句是反问,好像问的不是孟建,是提问的人自己。孟建抬头,看到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灰色的居士服上系着一个花布围裙。头发刚钻出头皮半寸,大眼睛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很遥远很虚无的地方。

  “知道了。”孟建摸不准这位似男又似女的小师兄精神是不是正常,哈是不招惹他吧。乖乖地把烟又塞进烟盒。没想到,小师兄得寸进尺,把一只手伸到孟建面前。咋?要没收我的烟?孟建忽地就冒了火,抬头一看,小师兄毫无惧色,侧着头拿无辜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好像是幼儿园的老师,抓到了调皮捣蛋的小男孩,不训他,反而要用千倍的慈爱感化他。孟建无奈,只好把整盒烟都上交了。

  “对,这才是师父的好徒弟,”大眼睛跑去把烟扔进垃圾桶,又跑回来问,“你挂单了吗?”

  “啥是挂单?”

  “不挂单你晚上住哪?”大眼睛也不管孟建要不要住,拉着他就往客堂走,“我们宿舍还有一个空位,你赶紧去挂单。”

  孟建这才知道挂单就是寄宿。好的,能在寺庙里住一段时间,人生也算生动有趣了。住吧,管他是不是神经病,不去招惹他就行了。

  大眼睛拉着孟建去挂了单,又揪着他一起去食堂门口看葡萄。

  “你看,今年结了两串儿,”大眼睛拍着手说,“这串,是给佛祖的,这串,是给师父的。”

  孟建忍不住笑起来,咋回事儿,一进寺就跟神经病交上手。神经吧,又有点可爱呢。

  “我去干活啦。你在这儿看着,别让小鸟啄咱们的葡萄。”

  孟建在葡萄架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掏出藏在裤子口袋的香烟,闻了闻,又放进口袋。

  “你认识他?”凳子对面伸着大长腿晒太阳的人问,“好好一个小伙子,长歪了,成娘儿们了。”

  “我看他挺好的,”孟建不喜欢大长腿脸上鄙夷的表情,起身走了,把看葡萄的任务也忘了。

  这是孟建第一次来嵩山。给他震撼的不是嵩山本身,而是嵩山对面那座完全孤立的泛着灰蓝色光的不知名的山,像是放大了千万倍的盆景,光溜溜的,看不到人类攀爬的痕迹,跟小秦岭一样冷峻。上午路过时,孟建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鬼斧神工”四个字立马从他毫无诗意的脑袋里冒了出来。整天面对这样的大自然的神来之笔参禅,不悟道才怪呢。世间的那些烦恼,简直都成了毛毛草,不值一提。孟建站在嵩山半山腰的一处高地遥望无名山,心中的英雄气概油然而生。有啥情仇不可以原谅?有啥爱恨不可以放下?就在他即将顿悟的那一刻,一阵光脚打着水泥地的声打断了他。谁呀?这么不是时候!孟建踮起脚,从树梢上望过去,是大眼睛。拉着一架子车的厨余垃圾从极陡的坡上下来了,上衣的两个口袋里各插了一只鞋子。

  “你咋不穿鞋?”孟建喊。

  “打滑!”大眼睛一边喊,一边地跑了下去。

  孟建这才想起自己得劳动呢,不能白白吃寺里两大碗卤面。回到寮房,问主事的人,哈有活么?主事的说,活多的是,扫地抹桌子上山找水源,你能干啥?孟建心中琢磨,扫地抹桌子是服务员干的活,我一个大男人。

  “我去找水源吧。”

  “找过没?”

  “么,今儿刚来。”

  “那不行。明儿跟法师一起去吧。今儿先歇着,有空看看经书,晚上有法师开示,可以提问题。”

  “提啥问题?”

  “啥问题都能提,有啥想不开的,法师一点拨,你就懂了。”

  “这灵?”

  “参加一次你就知道了。”

  下午5点,孟建跟着大部队用了叫做药石的晚饭,也就是稀饭馍馍菜,然后排在常住的队伍里进了禅堂。听说是晨光法师来给大家答疑解惑,禅堂里挤满了被各种疑惑折磨的人们。

  法师来了,先带大家礼佛三问讯,对着禅堂正前方的佛像鞠了三个躬,然后法师上座,大伙下座,都还没坐稳,一个小伙子就迫不及待地提问了:

  “请问法师,我读哪部经可以挣大钱,让我好买房子娶媳妇?”

  大伙笑作一团。法师伸长脖子看了看小伙子,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

  “下一个问题。”

  一位女师兄立马站起来,抢了主持人的话筒说:

  “法师,我现在很纠结,不知道要不要换工作。换吧,离寺里就远了,不利于我听闻佛法。”

  “那就别换。”法师说。

  “不换吧,现在我工作的单位,同事都不喜欢我,老排挤我。”女师兄委屈地说。

  “那就换吧。”法师说。

  大伙又笑作一团。

  “换吧,工资不一定有现在高。”女师兄的确很纠结。

  “那就别换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是,要是我不换、、、、、、”小女子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反正我也说不清了。谢谢法师。”扑通坐下了。

  等大伙笑够了,法师送给纠结中的女师兄四个字:圆融,善巧。好好考虑一下,别人为什么排挤你?换份工作,别人就不会排挤你了吗?法师点到为止。大伙正咀嚼圆融善巧是个啥境界,后排的毛头小伙子噌地站了起来。

  “法师,我愁死了!”

  “愁啥呢?”

  “我女朋友她妈,她又没见过我,凭什么说我不是好人?凭什么否定我?凭什么不让我跟她女儿来往?”小伙子愤愤地说,光听语气,就知道这小子不是好惹的主,“法师,我觉得我这个人还算不错吧,她妈,”他停顿的不是时候,众师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妈,凭啥要掺和我俩的事儿?”

  “别人是一面镜子,”法师不紧不慢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否定说明你可以做得更好。”

  不等小伙子反应过来,一位年过半百,头顶荷包蛋的师兄站了起来。(荷包蛋是上海人对谢顶的善巧称呼。)他眉头紧皱,环顾四周后说:

  “法师,我就不明白,他们为啥老提这么幼稚的问题?幼稚死了!”

  孟建跟着大伙笑得合不拢嘴。神呐,世间有这么多逗人的事儿!

  “那你提个不幼稚的问题我听听。”法师忍住笑说。

  荷包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

  “我提不出来。反正他们的问题都很幼稚!”

  大伙笑喷了。

  “你能对幼儿园小班的娃娃们说,你们真幼稚吗?”

  后面的问题同样无厘头,法师的解答同样精彩。出了禅堂,孟建觉得神清气爽,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笑着笑着就想起柱子他舅刘金岭的话:出家人都是疯子,去庙里的人都是傻子。“疯子跟傻子碰到一块儿,哈能不开心?”孟建在心里回敬他舅,“再佛了,谁球知道谁是疯子谁是傻子?你不傻,挣死挣活盖别墅开SUV,到最后,哈不是一个人挺在棺材里埋到了西岭的核桃树下?”

  山上的夜空被星星点缀的格外灿烂,顶着满头明亮的星光,孟建回到了男众宿舍B048,四位室友已经在等着分享他的故事了。

  “我么啥故事,各位师兄先说吧,”孟建推辞。

  “我有病,”男一号毫不掩饰地说,“这样给你说吧,人家的心脏能供10斤血,我的只能供6斤,4斤回流了。病重的时候呼吸都困难。家里没人管,我自己就跑出来了到寺里常住,住寺里多好,有吃有住,还有佛菩萨保佑。”

  难怪他瘦过麻杆儿,孟建的心沉下来,多可怜呐,幸亏有个寺庙。他对佛菩萨的信任感动了孟建,心中仅存的一点儿对佛教的怀疑与不敬也消除了,佛菩萨可是苦难中唯一的希望,只有大慈悲才能召唤大信任。

  “我在寺里住了快半年了,没犯过病,阿弥陀佛。”男一号双手合十,恭敬地念了声佛号。

  “我没啥好说的,”男二号浑身抑郁,停了差不多5分钟,接着说,“我想知道什么是正知正见。”他的脑袋好像是破旧的老水车,转动起来特别艰难,说完了,胆怯地看着大家,等着挨批。

  没人批他。

  “这个你得问法师,”大眼睛伶牙俐齿地说,“晨光法师可厉害了,啥问题都能解答,不信你问问新来的师兄,是不是?”无辜的大眼盯着孟建。

  孟建说是的,今晚开示的法师很厉害。

  “是不是左脚撒着鞋,有点邋遢?”男三号问。

  孟建回忆了一下,法师走下讲台时的确弯腰提了一下鞋子。

  “嗯,是他。”

  “那就是晨光法师了。他是厉害,再厉害也斗不过齐天大圣。”男三号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男一号给孟建使眼色,叫他别反驳。孟建想,我也么打算反驳,我又没见过齐天大圣。

  四位室友都发了言,相见欢算是进入认识新人阶段。相见欢是寺里常用的打破心理屏障的方式,一圈介绍下来,谁是哪门哪派哪条道上的,基本上都清楚了。一号有病,二号抑郁,三号大神,四号大眼睛嘛,算是比较健康了。孟建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啥超出常人的地方,要不怎么跟这干子人住到一块儿了。暂时没发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开火锅店的,以后大家下山了,他请大家吃火锅。

  “我不吃肉,”男二号这次反应最快,好像明天就要下山似的。

  “我也不吃肉,”大眼睛也宣布。

  “信佛的人都不吃肉,”男一号做出总结。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吃素的诸多功德和吃荤的诸多危害。最后,四位师兄都怜悯地看着注定要下地狱进入三恶道的孟建。咋办呢?念啥咒能给孟师兄伤害过的生命超度?

  “咱来背大悲咒吧,”大眼睛提议,“然后回向给孟师兄。帮他积累资粮。”

  在寺里住了两周后孟建才能弄明白第一天晚上室友们为他做了啥,他们在为他乞求观世音菩萨的保佑,帮他积累不坠入恶道的资本。可惜他当时不懂,师兄们念念有词的时候,他沉沉地睡着了。半夜山风穿喉,咳醒了。睁开眼看到男三号还在打坐,男一号正蹑手蹑脚地把三号的被子抱过来,搭在孟建身上。

  “他在发功,不冷。”男三号在孟建耳边嘀咕。

  孟建在枕头上点点头,算是谢谢,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着,就被喊醒了。一看手机,才3点半。干嘛呢?起这早?

  “上早课!”大眼睛噼里啪啦地把师兄们拍醒,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摔了门,往小禅堂去了。

  男三号昨晚发功,太累了,说不去早课了,接着蒙头大睡。男一号和男二号却绝不拖泥带水,用凉水洗了脸就拉着孟建去上早课。

  啥是上早课?就是念咒,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一堆子咒念下来,孟建的烦恼不减反增。

  “啥鸟语?看都看不懂,不说念了。”他环顾四周,找不到跟跟一样三心二意的人。人家一个比一个念地起劲儿。难道只有他巴望着吃饭?寺里的菜么油分,不顶饥,孟建想起了翻腾在火锅里的肥牛肥羊,一筷子捞上来,沾点儿撒了香菜的芝麻酱,那个香呀!孟建口水差点儿流出来了。佛祖,对不起啊,我又起杂念了。孟建内疚地想。

  “这是生的迹象!”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心底窜出来。

  “对呀,我又渴望活着啦,”孟建感受到了。他生命里跨不过去的那个坎儿正在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给填平。他的孤单伤痛绝望正在一点点的消融,生命的泉水又叮叮咚咚地流动起来。

  早斋时,孟建喝了两大碗粥,吃了三个馍馍。用完斋,他拉起装满垃圾的架子车,地下了坡,去倒垃圾。大眼睛紧追在后面喊:

  “把鞋脱了!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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