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刘如意拉萨听爱情故事
赵小松高原反应的厉害,到了宾馆立马躺下,连翻身都苦难,好像转动的不是身体而是一幢砸在脑袋上的房子。如意也头疼,但是还能走动,安顿下来就上街去给小松找治高原反应的药。宾馆24岁的小老板说了,红景天和维生素E搭配服用效果最好。如意出了宾馆,沿着小老板给墙上画得射穿红心的箭头,走了不到十分钟就上了八廓街。夜幕下的拉萨就是熙熙攘攘的天国,这里不仅有车来车往,还有发型、服饰、形态各异的人们。如意像个婴儿一样端详着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他们是我的同类呢,怎么从来么见过,也么想过会见到呢。多么奇幻!她想欢喜跳跃,想拥抱或者被拥抱。绿灯亮了,她随着五颜六色的人群穿过马路。去哪里不重要,她已经到离金镇千里之外的天国,这是她长途跋涉的终点,她要在拉萨大胆地迷失,海量地感受,然后沉淀下来,给生命编出全新的程序。
沿着青石路面,如意拐进一个小胡同,胡同曲折悠长,忽明忽暗,倒显得天空的星星更加清亮可人。藏文标示的商店像幼儿园刚排好队的小班生,紧紧密密探头探脑地挤在一起,服装店拉着小饭馆,小饭馆拉着土特产,土特产拉着□□□□。如意在一家藏族饭店前停了下来,一股她从来么闻过的气味从店里弥漫出来,让她有点想吐又有点饿,有心进去试试藏民的食物,又怕语言不通,正在左右为难,来个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娃。
“进去吧,这家的酥油茶特正宗,你闻,”她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意也短短地吸了两口,原来是酥油茶的味道,多奇怪的味道,让她有点恶心又莫名其妙地想尝尝。
“怕说话听不懂哩。”如意给自来熟的女娃说。
“听得懂,都是中国人,走,一起去。”
进了饭馆,如意一下就放松了。这里的桌子不高,暗红色的,像小时候放在炕上吃饭的那种矮桌子,看上去就有食欲。
“姐,你也是一个人来玩?”坐定后,女学生问如意,“我叫Sunny。”
如意上过高中,这个词还记得,就是阳光明媚的意思,很符合女孩的气质。
“Sunny,我叫如意。跟朋友一起来的。”
“哦,怎么就你一个人逛街?”
“他高反,动不了,我出来给他买药。”
“不用买,”Sunny立马拉开双肩包,掏出一瓶红景天放到桌子上,推到如意面前,“我买多的,送你们一瓶,我已经没反应了,留着也没用。”
如意想推辞,但是看Sunny那么坦然,那么热情,唯恐却之不恭,收了红景天,就着昏黄的灯光看说明。
“一天两次,一次两片,高反严重的话,一天三次也行。”
“管用不?”
“应该有点儿用吧,至少是心理安慰。就像大昭寺前二层小木楼里的除病灌顶,一大早就有很多人排着队等喇嘛给头上浇水,出来就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似地。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佛祖显灵。”Sunny一边说一边招手喊服务员,要了两壶酥油茶。壶很精致,比如意在家用的大水壶小巧多了,跟500毫升的保温杯差不多。壶上扣着一个带把的小碗,如意学着Sunny把碗取下来,打开壶盖儿,喷香的酥油味立马扑鼻而来,倒出一小碗儿,再把壶盖拧上保温。不着急找药房了,如意就安下心来品酥油茶,结识新朋友。
旅行之所以能增长见识,不光是眼睛的功劳,能看山看水看世界,更是耳朵的功劳,能听各方驴友五花八门的驴故事。Sunny早想找个合格的听众分享一下她徒步天下的奇闻异事,不用如意问,她就开讲了。
“我在这儿等我男朋友,他是尼泊尔人。”Sunny盯着如意说,看她有啥反应。
“尼泊尔?是个国家?”如意真心不确定。
“姐,”Sunny差点被酥油茶噎住,“你很少出门吧?也太孤陋寡闻了吧。尼泊尔就在西藏那边,是个很小的国家。”
“哦,”如意不介意被定义为孤陋寡闻的人,她倒很喜欢跟Sunny这样无遮无拦的女孩打交道,“那你男朋友是外国人呢,真浪漫!”
女人对浪漫的定义那是相当宽泛,凡是能跳出框框的,能别出心裁的,能令人称奇的,能催人泪下的男女故事,都叫浪漫。
“是啊!”这话说到Sunny心坎儿里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图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就图两个字:浪漫。
“我家人不同意,我才不管他们,”Sunny嘻嘻笑着说,好像故意跟家人过不去,“我俩认识一年多了,是我去年7月份在尼泊尔的安纳普尔纳峰徒步是认识的。”
如意连尼泊尔都不知道,更别提啥峰了,反正听到“徒步”两个字就觉得了不起。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去国外徒步,啊呀,真是令人赞叹。如意看Sunny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敬意和喜悦。
“快说,咋认识的?”如意来了劲儿,把小松的头疼也暂时抛掷脑后了。
Sunny不急,先呷了一口酥油茶,再翻出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递给如意:
“怎么样?帅吧?”
如意一看,相貌倒是周正,眼睛够大,睫毛够长,就是这肤色,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说黑不黑,说灰不灰,还泛着淡淡的绿,有点儿像小时候三叔家的小毛驴的颜色。想到小毛驴如意扑哧笑了出来,真是的,刚说人家浪漫,又把人家想成小毛驴。
“咋了姐?你笑啥?帅不帅?”Sunny紧追不舍。
“嗯,挺好看的。”如意笑盈盈地说。
“我好想他啊,”Sunny不知害羞地对着手机亲了一下,“是他救了我。”
“哦,”如意心里一惊,徒步会有生命危险?
“我去年是服气出走的,男朋友出轨,我一气之下,啥都没准备就去了尼泊尔,报了一个团,跟着就上了安纳普尔纳峰。到半路上高反的厉害,”Sunny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好像对去年发生在雪山上的一幕心有余悸,“好家伙,休克了十多分钟,其他队友都走了,我一个人想,算了,死在这儿也值了。闭上眼等死,后来模模糊糊听到呼喊声,然后就有了氧气,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伙子怀里,他焦虑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就想,这是到天堂了吧。”
一个失恋的女孩子,行走在异国他乡的高原上,生命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一个小伙子救了,这小伙子不是王子是谁?如意唏嘘不已,这得多大的缘分呀。
“还不止呢,”Sunny说,“他看我醒了,就把我交给其他队友带着下山,他自己接着往上爬了,回到大本营,我急着找自己的团,忘了要他的联系方式。”
“啊,哪咋办?”如意倒吸一口凉气,缘分这条细细的线,一旦断了,就不好接了。
“我们的缘分真叫不浅呢,”Sunny接着讲,“回到蓝毗尼,我的钱也用的差不多了,立马回国又不甘心,就想找个免费吃住的地方。”
“天下有这样的地方?”
“有啊,寺庙呀,”Sunny及时给如意普及生存常识,“我拉着箱子先到韩国寺,住了一周,韩国人来得多了,就把我赶出来,我拉着箱子又到对面的中华寺去做义工。说是做义工,其实啥都没做,就是跟着上上早课晚课,其他时间我出来瞎跑。有一天一大早我做大巴去了加德满都,在杜巴广场喂鸽子时听到吉他声,就跑去看。发现一个小伙子坐在广场的台阶上边弹边唱,唱的是LemonTree,我最喜欢的歌,我就跟着唱,我一唱,他就睁开眼看,我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他?”
“嗯。”
“他认出你了吗?”
“嗯。”
“接着呢?”
“他邀请我晚上去酒吧,他在酒吧唱歌。”
“你去了吗?”
“没法去呀,寺庙晚上8点关门,我要是不守规矩就住不下去了。”
“唉,多遗憾!”好好的故事,又断了,如意听得酥油茶都忘了喝。
“姐,你趁热喝,凉了一股怪味儿,”Sunny喊服务员,又要了一壶,给如意先倒上。
“他走得急,没给我要联系方式,我也没主动要他的,结果我们又擦肩而过。回到寺里,我心里很乱,失望得很,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回想往事,Sunny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拉着箱子出了中华寺,离开蓝毗尼到了加德满都,去杜巴广场附近的酒吧找他。我一家一家地问,走到第七家时找到他了。当时,我眼泪刷地就出来了。”Sunny伸手捂着脸蛋,仿佛要接住如柱的泪水。
如意的眼圈也红了。多浪漫!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唱:othingeverhappens,是我旅行路上经常哼的那句。好像是专门唱给我的。我走上去跟他合唱了这首歌,那个掌声呀,”Sunny陶醉了。
“你胆子也真大,还会唱英语歌,厉害。”如意从心底赞赏她。
“姐,我给你说,人在国外比在国内胆子都大,反正大家都是找开心,咋开心咋来。在国外不说英语不行,只要你开口说,老外都给你翘拇指,结果就越说越好。他们都不知道,我连四级都没过。”Sunny笑嘻嘻地说,“酒吧里的人一边鼓掌,一边吆喝:中国的白富美!中国的白富美!把我给乐死了。我是我们班皮肤最黑的,当时穷得就剩了回国的机票,在尼泊尔倒成了白富美。”
“后来的?”
“后来他就提前下班了,带着我到广场附近的饭馆吃饭。给我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把他当晚挣的500卢比花的一个不剩。”
“真好,他喜欢你。”如意只剩了赞叹的份儿。浪漫很重要,舍得给女孩花钱又是浪漫中最浪漫的部分。
“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他问我住哪里,我就说为了你,我连寺庙都得罪了,没地方住了,准备露宿街头,第三天回国。他说刚认识就分开,不好,问我愿意不愿意跟他回家。”
“啊,这么快?”
“我也想,别是碰着流氓了,心里忐忑了一下,但是凭直觉,我感觉他不是坏人。饭后就跟他去了他家,反正也没地方去了。”
“咋样?”
“哇塞,原来是个大学教授的儿子,他爸妈站在门口迎接我,他爸满头银发,风度翩翩,他妈妈穿着丽莎,端着一碗水,往我身上撒了三次,才让我进了门。一进去我就傻眼了,客厅比我家的院子都大,铺着绛红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我真想倒下去美美地睡一觉,寺庙里的硬板床把我给整惨了,到尼泊尔就没睡过好觉。”
“然后呢?你睡人家地毯上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中国来的白富美,”Sunny咯咯笑了,“我调整了一下心态,大大方方地跟他爸聊了起来。唉,一聊我就露馅儿了。”
“咋了?”
“一聊他爸就对我皱眉头。”
“为啥?你们聊啥了?”
“聊□□!”Sunny大喊一声,把餐馆里的藏民同胞都惊醒了,“他啥不能聊,跟我聊Maoism,我哪里懂呀?只有在考试的时候才背几个概念。聊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把我从他的书房打发出来了。”
“□□可是我们的领袖呢,你咋连这都不会聊,”如意替Sunny遗憾,有啥不会说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他是我们的领路人、、、、、、如意在心里哼起了小时候婶婶们常常哼的歌。
“是啊,他爸对我很失望,说90后的中国人政治思想不强,被西方文化洗脑了。”
“有这严重?”
“是啊,管他呢,反正我以后又不嫁给他,我要嫁给他儿子。”
林语堂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女人从见男人的第一面起,就考虑婚礼的问题,更激进一点儿的,连孩子的肤色都考虑到了。Sunny也不例外、
“要是我们结婚了,孩子的肤色肯定好看,眼睛又大,睫毛又长,不知道该多漂亮。”Sunny咂了一口酥油茶说。
如意笑了。小毛驴真的好可爱。
“他妈对你好吗?”
“可好了,让我住他家最豪华的客房。我说就住两个晚上,第三天要回国,她说不行,多住几天。兰波也坚持让我多住几天,把我的箱子藏了起来。我心里其实不想走,就住了一周。”
“他家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奶奶,是个瞎子,整天坐在楼顶的阳台上晒太阳转经筒。晒得黝黑黝黑。”
“后来呢?”
“一周里我们要么手牵着手大街小巷地逛,要么去酒吧唱歌挣零花钱,有了钱就去给我买回国要带的礼物。”
“他属啥的?”既然到这份上了,两人看来是定了,如意就问起来中国人必问的一个问题,看属相合不合。
“我俩一样,都属猴,都上大四。”
“哦,”上着学就敢出来看世界,看了世界还敢谈恋爱,真是了不起。如意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贫乏,好无聊。幸亏有个赵小松,否则这青春过的,唉。小松还等着吃药的,如意看了看手机,已经有三条短信了。都是小松发的,叫她注意安全,不要乱吃东西,小心坏肚子。如意内心被Sunny的浪漫故事比了下去的爱的力量又苏醒过来。她有她的兰波,我有我的小松。被爱着的女人是多么幸福啊。女人在一起比啥?比谁被爱的更多一点儿。Sunny在说她的兰波时,如意时不时地会想起小松,想起金镇,就是没有想起常晓波。她的合法丈夫已经被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她要在青春最盛的时候抓住爱情的笼头,好好地飞奔一程。
“我们约好了,今年的8月27号拉萨见,他来给我过生日。”Sunny甜甜地说。
“从喜马拉雅山那边翻过来给你过生日,真美呀!”如意被这段爱情彻底征服了,管它属相合不合,爱就是美,爱着就是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
“祝福你们,Sunny,姐真羡慕你。今儿这酥油茶我请了啊。”
“别别,姐,我请你,你陪我坐了这么久,”Sunny又喊服务员,交给藏族大姐15元钱。一壶5元。不贵。
“姐,加我的微信吧,今儿光听我唠叨了,改天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交换了微信号,如意又顺着小老板给墙上画的刺穿红心的箭头往宾馆走。我的故事是什么呢?如意想。房间里亮着灯,小松却已经睡着了,柔软的黑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像初生的婴儿。如意坐下来,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这,就是她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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