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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孟建大闹嘻哈哈


  

  一个月后孟建带着春玲去郑州开火锅店。他考察过了,餐饮业赚钱最快,郑州人爱赶时髦,给火锅店取个洋气点儿的名字,装修得前卫点儿,底料再做得有点儿特色,肯定火。“嘻哈哈自助火锅(台湾)”果然旗开得胜,括号里的台湾两个字随客人怎么解释,店里的秘制锅底很对年轻人的胃口,至于那秘密是啥,连孟建和春玲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一到周末店里人满为患,不提前两天排号,根本没座。一年后他们在郑州就站稳了脚,第二年把柱子也接到郑州上小学。到年底回娘家,小家伙满嘴东安话,他舅刘金岭咋听咋不舒服,捏着小外甥的大圆脸佛:舅给你佛,你好好佛话,不敢学东安蛋佛那鸟语,你要是成了东安蛋,以后么人嫁给你。孟家终于从枪击案的阴霾中走了出来,但是第三年夏天乒乒乓乓声又起,这次开战地点不在金镇,在郑州的火锅店里。□□只有一个,那就是刘高远。

  孟建以为把春玲带离了金镇就能把刘高远从她的记忆中像截阑尾一样地截掉。他错了。小时候驮她过河的小毛驴春玲都忘不了,何况陪她抓蛐蛐的高远。每到深秋,窗外的蛐蛐一叫,春玲的手心就痒痒,好像黄河滩多汁又强健的蛐蛐还在她捂得严严实实的手掌里施拳脚。

  “高远,我怕它咬我!”春玲忽闪着大眼睛,带着哭声说。

  “不怕,蛐蛐一点儿都不咬人,不信你看,”高远教春玲用一只眼透过他的拳眼儿往里看,他俩不知道蛐蛐正侧耳倾听呢,高远的拳眼儿一打开,它扑棱一下就跳到高远的手背上,又一展翅,飞到草丛里,逃了。高远赶紧撵,给春玲的任务是把她手心里的小蛐蛐看好,别让它也跑了。

  这一看就是二十多年,就算春玲离开金镇到了郑州,听到蛐蛐“叽叽叽”的叫声,她的手心哈是会痒,忍不住把手合成拳,挤着左眼用右眼往里看,岁月扑棱着透明的翅膀,早飞走了。

  “蛐蛐叫了。”高远发了张霸气十足的蛐蛐。

  “我也听到了。”春玲回了一张娃娃爬在地上捉蛐蛐。

  他们的友谊穿越时空,被□□连了起来。不刻意,不讲究,想发了发,想聊了聊。谁的某个记忆被现实激活了,谁就微笑着沉思一会儿,然后在□□上问,记得不。。。。。。对方肯定记得。他们在各自的家庭外营造了属于他俩的世界。对离开金镇的春玲来说,这个世界里有淡淡的乡愁,浓浓的对童年的眷恋,还有说不清的对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

  春玲去郑州那一年的年底,高远结婚了,娶了一个四川女子,是医院的护士。她注意到了刘高远的沉思和微笑,并且好像都跟自己无关。她动了心思,窃取了他的□□密码,查看了他的聊天记录,吵着闹着要高远把蒜苗子拉黑。为啥?

  “因为蒜苗子是个女的!你跟女人聊啥天?有我还不够!”

  “你别闹。她是我小时候的伙伴,跟妹子一样亲!”

  “再亲能亲过你老婆?”

  “那是两码事儿。金护士,快去上班,别跟我胡搅蛮缠。”高远搬出主任的身份来阻止事态恶化。金护士好女不跟男斗,蹬蹬蹬地下楼去上班了。中午趁他去查病房,潜入他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把蒜苗子从□□里毫不留情地删了。

  她犯了一个99%的女人都会犯的错:想把老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从历史到现在,完完全全地占为己有。好像自己的男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任何牵绊,“啊!”地一声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是为了娶自己,然后一心一意目不斜视地跟自己白头到老。

  “比宋明理学哈泯灭人性!”

  “哈不是因为太在乎你!太爱你!”

  “我不要这样的爱!”

  “你想咋?找事儿是吧?”

  “啊!”男人大叫一声,恨不能回到石头里,一辈子再也不出来找女人了。

  金护士行为的直接后果是刘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个月的晚班。

  两个人像太阳跟月亮一样见不得面。刘高远把蒜苗子又加上了,改名小尾巴,□□密码也改了,是柱子的生日。

  一个月后,刘主任提前下班,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金护士回来,想表示一下歉意,两人重归于好。等到十点多金护士才一摇一晃地进了门。

  “咋回来这晚?”

  “喝酒去了。”

  “跟谁?”

  “管不着!”川妹子野起来比山猫都厉害。

  “金子,”高远喊妻子的小名,“你听着。你是我的妻子,我用人格想你保证,我对你绝对忠诚,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找女人。但是,你不能干涉我跟春玲的正常交往。她就是我的亲妹子,我妈活着的时候一直把她当女子。我俩从小一个碗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就算你允许,我都不允许自己对她有非非之想。金子,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希望你能相信我。咱俩好好过日子,你愿意的话明年咱生个娃,把你妈从泸州接过来照顾你,好不好?”

  金子一边听一边权衡利弊,干脆利落地说:“好!”到底是四川女人精明,见好就收。刘主任的人品她知道,金子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他追到手,不能因为捕风捉影坏了大事儿。等生了娃,当了爹,他哪有心思关心啥妹子蒜苗子。

  孟建是金镇人,少了四川人的机灵。发现春玲跟高远聊天后,先是冷嘲热讽,不管用后,摔了春玲的手机。他抓到啥把柄了,火气这大?刘高远要带春玲去黄河滩的杨树林哩!

  “记得那片花生地不?”高远发,微笑。

  “黄河滩那片吗,记得。”春玲回,微笑。

  “现在变成杨树林了。”高远发,沮丧。

  “哦,”春玲发,惊愕。

  两家的花生地挨着。小时候大人出花生,他俩就坐在松软的土里比谁的花生长,谁的老汉背娃多。老汉背娃就是三粒籽花生,籽太多了,壳里放不下,中间就凸起来,像弓着腰的老汉。那年黄河滩的雨水多,阳光充足,花生颗颗饱满,老汉背娃多得很,有的能背三四个娃哩。高远和春玲在热风里比着,吃着,任黄河滩的气息渗进他们的肌肤,钻进他们的血液,成了他们集体记忆里最久远最神秘的一部分。

  “你啥时回来?咱去杨树林看看。”高远发,小太阳。

  “好,期待着。”春玲发,拥抱。

  “你俩孤男寡女去杨树林弄啥?”孟建翻着翻着脸色就变了,把自己以前发过的再也不吃刘高远的醋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你哈期待着,期待啥哩,你先给我佛!”

  “期待着见高远!”春玲么想到孟建哈纠着高远不放,故意跟他对着干。

  “啪!”手机被摔到了水泥地上。春玲的眼睛连眨都不眨,她解了围裙,拉起目瞪口呆的柱子下了楼,先送孩子去上学,然后到火锅店开门上班去了。柱子在跟妈妈说再见前嘟着嘴说,妈,我爸真烦人,老吵你。一副为妈妈抱打不平的样子。春玲笑了,你是娃娃,不管大人事儿啊,好好学习。

  这几年的老板娘么白当,春玲学会了与人打交道,刚开业时羞于开口说普通话,现在能操着满嘴地道的东安话热情地给来来往往的食客介绍“嘻哈哈”的“百余种菜品”,往往是只介绍到七八种,拿主意的人就对队友说:行,就这家吧。春玲身上么有经商女人常见的刁钻刻薄,她的大眼睛里更多的是热情和憨厚。就算你不进她的店,她也极愿意帮忙。想去厕所是吧,她给你指方向,遇着方向感不强的,她喊个服务员送你到厕所。要饭的走过嘻哈哈,爬在橱窗上看盘子里的“百余种水果”,春玲要是在,扯个食品袋,装半袋子让服务员塞到老人家手里。她的这些善举增强了她的吸引力,服务员把她当姐姐,店里整天欢乐无比。顾客们也喜欢她,回头客多,“冲着老板娘来的,”小伙子们嘻嘻笑着说。春玲变了,不再是金镇那个胆小柔弱的小女人了,她变成了自己可以发光发热的小太阳,给周围的人来带欢乐,也从欢乐中汲取生的能量。这生的能量有一半来自高远。他□□里的三言两语成了春玲生活中最美丽的点缀,他让她有厚重感,即使在喧闹的郑州,她也得以保持一份洋溢着笑声的沉静。他像一根保险带,柔柔地束着她,任她自由驰骋又保证了她的安全。就算孟建把手机摔成八大块,高远在春玲的心中还是完整的。她记得他说:我只在乎春玲的健康、快乐、平安。他记得她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春玲不怕,孟建怕,怕失去他的媳妇。人一旦争个“你的”“我的”,那种执着是身不由己的。刘春玲是我的媳妇!孟建愤愤地想。他的想法可以用两个同心圆表示。圆心是柱子,媳妇是小圆,他是包在小圆外面的大圆。春玲应该与外界隔绝,专心在他孟建的大圈里画她的小圈。她偏不。她非要跟外界发生联系,跟许多圆产生交集。她跟刘高远的交集越多,孟建就越没有安全感。等高远带着一包新出的花生来店里找春玲时,孟建觉得刘高远的圈已经大到要包围春玲的圈了。那我孟建算啥?

  春玲的变化已经让孟建措手不及了。她是天生的管理者,店里家里大事小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她是优秀的协调员,不管是安监局来找事儿还是城管的来混吃,她都能本着友好协商的精神处理得让大家皆大欢喜;她还是一流的粘合剂,上到大厨中到服务员下到清洁工,都以她为中心运转,公事私事都找她,小服务员失恋了,也要抱着刘姐大哭一场才痛定思痛,从头开始。人人都说孟建有福,寻了这么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媳妇。孟建很得意,得意中又有点儿失意。为啥?因为春玲太灿烂了,挡住孟建的光芒了,让他大老爷们儿的气概噎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他不满足当他的采购员,他是老板,他是男人,城管来了得他出面。他一出面就糟了。嘻哈哈店门前的那条臭水沟限期整改,改不好不让营业。

  “咋改?这是商场的下水道,不叫商场改,叫我改,么门儿!”孟建粗着脖子嚷。

  “有门么门,你就是开不了门。”三个穿制服的城管拉着店门就要锁。

  “你锁地试试,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孟建把金镇男人说狠话不把边儿的才能发挥地淋漓尽致。春玲赶紧骂孟建:

  “你少佛两句。城管让改,咱想办法改么。来,大哥们,先进店歇一会儿,尝尝咱的火锅。”城管大哥在其他店已经受了委屈,肚子里憋着火,碰上孟建威胁着要剁手,早想操起家伙跟他干一场了。一看这老板娘,大眼睛里满是诚挚的歉意,再听她和颜悦色地一说话,三个人就不好动手了。

  “那男人是你老公?”一个年龄稍大的城管问。

  “啊。大哥别生气。臭水沟俺早给商场申请要求改道了,总部说维修人员休假,一上班就来看看。大哥,正好是吃饭时间,你们今儿一定得吃了饭再走。”春玲回头喊,“小辣椒,来把三位大哥领到离空调近的桌子去。”

  “妹子,要不是看你的脸,今儿你这店非关不可!”

  孟建早被大厨拉到楼下熄火去了。

  “我说孟老板,咱店生意这好,你知道停业一天损失多少不?你让一步,他让一步,就行啦。”

  孟建也知道人家非要锁门,你也么办法。但自己就这脾气,咋,哈能把我憋死。

  “大不了这店不开了,回金镇!”

  孟建就是脆生生的一块铁板子,哈么炼成钢哩。压力一大,他就想断。他不是一次两次想回金镇了。一遇到挫折他就后悔,当初为啥要到东安这鬼地方来,在家安安稳稳地搞氰化多好。唉,哈不是因为刘高远那鬼怂,有事么事找春玲,把我媳妇当他媳妇了。谁知道郑州也不好呆。一是生意不好做。跟风的人太多了,嘻哈哈在商场三楼开业不到一个月,二楼就开了个笑哈哈,价格大战把人弄地心惊肉跳,要不是因为嘻哈哈的气氛好,有服务意识,早被打垮了。现在的顾客,心理素质普遍不过关,不像以前脸皮那厚,你敢对他说话语气不柔和,表情不丰富,他就吃不下饭,要么再也不来了,要么发帖子吐糟。笑哈哈就是因为服务员大妈说话太硬了被吐了糟,再也笑不起来了,开业三个月就关门大吉。孟建不怕吃苦,就怕“讨好人”。他给所有微笑的、和颜悦色的、主动搭讪的行为都叫“低声下气讨好人”。我孟建是弄矿的大男人,凭啥要低三下四求人。不求人不行么。不求人你的营业执照咋办,你的卫生合格证咋能下来,商场咋能把嘻哈哈印在宣传单上。春玲开导他。

  “要不咱回金镇吧?”孟建打退堂鼓。

  “这点事儿就把你难住了?”春玲觉得稀罕,“不就是跟人打交道么。你真诚地对他,他哈能骗你?你给人家个笑脸,人家哈能给你个冷屁股?行了,你去郊区的果蔬市场看看,我去办照。咱不能半途而废。半年的租金都交了,现在回去就成穷光蛋了。”

  好不容易三证齐全开了业,顶住了价格大战,各种大检查又来了。刚应付完检查,日本寿司韩国料理印度咖喱饭又一夜间围着嘻哈哈冒了出来。年轻人爱新奇,呼啦一下跑去吃外国货了。么办法,嘻哈哈得改革,把大圆桌换成小卡桌,大火锅换成时尚自助小火锅,再给吧台上摆一瓶鲜花,墙壁一圈儿也挂上吊兰,用清新时尚美味实惠把那干子年轻人又从国外拽回来。

  春玲越干越有劲儿。一是因为收入可观。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挣近两万块钱,除去开支,也能留一万多呢。卖豆腐家的娃,么数过那多的钱。记得小时候,大每次卖豆腐回来,先掏出一把软塌塌的钱摆在饭桌上,才拿起筷子,咬口馍馍,开始吃饭。大头妹子三玲立马搬来小板凳,坐在大旁边,兢兢业业地数钱,把烂地不成景的钱挑出来,用面汤糊了。清点好了,小家伙学着大人给短短肥肥的小手上吐点唾沫,重新再数一遍,最后宣布:大,今儿你挣了十三块五毛二分钱。大佛,那二分钱给我娃了。小玲把二分硬币放进她的罐头瓶子里,哗啦哗啦地摇,开心地很。春玲记得大看三玲数钱时脸上幸福的样子,好像再苦再累他都不在乎。现在自己长大了,当了妈,上要报父母养育之恩,下要抚养孩子成人,么钱咋行,得拿劲儿干;二是因为春玲发现自己的潜力被挖掘出来了。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扫地做饭打毛衣的金镇小媳妇了,她能做让更多的人开心的事,看顾客兴高采烈地吃火锅,她感到做妈妈一样的幸福。自己挣了钱,别人吃了饭,大家都开心。

  我不回金镇,要回你回去,春玲给孟建佛。

  其实孟建也尝到了创业的乐趣,他所谓的乐趣是过年回家,向爸妈宣布一年收入时,看老两口脸上的自豪感。

  “今年生意一般,只挣了十二万。”孟建装着不在意佛。

  “好家伙,比我摆摊强八百倍了。”妈脸上笑开了花。

  “你能跟娃比,”爸拐杖一跺佛,“不看他是谁的儿子,他老子能挣五百万,他就能挣一千万。这只是个开头哩,明年扩大规模,搞连锁,资金不够,等爸的官司打赢了,给你二十万。”

  么人再把孟振兴的官司当回事儿了,春玲都想不起他为啥要打官司了。只要他高兴,想弄啥弄啥。

  过完年回到郑州,两口子同心同德地大干了几个月,到五月份,各种检查一开始,孟建的火气又上来了:一干子吃货,一天到晚啥都不干,拿着罚款单混吃混喝!春玲赶紧给他熄火:干啥都不容易哩,吃就吃么,咱开的是饭店,一顿两顿又吃不穷。凡是吃过春玲的火锅的,都不找嘻哈哈的事儿了。为啥?以为老板娘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好像是邻家的姐妹,谁还忍心给她添麻烦。她那怂老公有她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还想剁我的手,看我不叫几个哥们儿把他个山里人修理一顿!城管大哥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一边感叹:好汉么好妻,赖汉娶个娇滴滴。

  孟建有多赖?当着全体顾客和服务员的面把刘高远的桌子给掀了!高远咋惹他了?他给春玲捎了一包黄河滩新出的落花生,佛是他好不容易从杨树林里找到一小片花生地,趁中午么人,偷偷挖的。春玲剥开一个,就流泪了。刘高远忘了自己已经不是6岁的娃娃,伸手把春玲脸蛋上的泪珠给擦了。小时候春玲一哭,春玲妈就佛:我娃不哭了,你看谁来了?高远来了!春玲一看高远来了,就不哭了。高远用脏兮兮的袖子给春玲把眼泪一擦,两个人就耍去了。时隔快三十年了,高远看到春玲流泪还是戚戚然,还是忍不住给她擦泪。这一擦擦出事儿来了,孟建大吼一声“滚!”,把桌子给掀了。

  高远被泼到大腿上的热锅底给烫醒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到桌子对面,看春玲有么有被烫着。服务员小辣椒的第一反应是用鄙夷的眼神冷冷地瞪了孟老板一眼,赶紧抓了块抹布给刘姐送过来。春玲拿抹布把高远身上滴流的菜叶子海带丝之类给擦下来,高远不停地问春玲“烫着么?”

  “我媳妇我管,你算老几?就算烫死了,跟你八竿子扯不上关系。”孟建怒目圆睁,摆开了阵势要干架。

  “孟建,今儿春玲是么事儿,要有事儿你就死定了!”别忘了刘高远也是金镇人,火起来,根本不把谁放在眼里,“敢当着我的面跟春玲耍威风,我看你是头不小,脸上的肉不少。”

  “你咋?你哈反客为主啦?春玲是我媳妇哈是你媳妇?”

  “是你媳妇你就能烫她?你算不算男人?”

  敢佛我孟建不是男人,我今儿叫你见识见识啥是男人。孟建摸个把椅子往高远头上砸来。春玲一把扯了椅子,“啪”地甩了他一巴掌。她眼里是孟建从来么见过的厌恶与仇恨。孟建咆哮一声,又抡起一把椅子砸在地板上。

  幸亏不是饭点,只有空调旁边的两张桌子上坐着不到下午5点就饿了的两对情侣。这四个人停了筷子,竖起耳朵听。这到底演地是那处?

  “那男的是谁?”

  “老板娘的哥吧,你不看,护着她哩。”

  “说的啥鸟语,听不大懂。”

  店里的厨师服务员都跑过来劝架。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老板又吃醋了。平日里那位顾客敢跟老板娘开个玩笑,他都要黑一阵子脸。有一次安监局的小伙子把头凑过来看春玲玩手机,等他走了,孟建忽地从吧台里抛去一把椅子带三个字“啥怂货!”他骂的是金镇话,用的是金镇调调儿,东安人听不懂,大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椅子一眼,接着忙了。

  孟老板再接再厉,今儿把桌子都掀了。不就是老板娘老家的人来了么,至于嘛,切。帮忙把桌子椅子收拾了,地上的汤汤水水清理了,大家该洗菜的洗菜,该进货的进货,嘻哈哈又正常运转了。

  春玲自始至终么说一句话。她觉得太丢人,太委屈,叫高远看到这一幕。两人中间本来隔着一层安全膜,现在被孟建给戳破了,以后咋交往?么有高远了,我多孤单。泪水慢慢地从心底上升到眼角,又悄悄地滑落下来。刚才落泪是因为幸福,一种从记事开始就渴望的那种与高远有关的圆满的幸福。剥开花生那一刻,她突然闻到了滩地的初秋那透着温热的落叶的芳香,触到了刚出完花生时那松软的土地。她最亲爱的伙伴就在她身边,好像从未离开过,多美啊。心中满满的感激,溢出来,成了幸福的泪水。而此刻,这一切都被打破了。孟建,这个自称为老公的男人硬生生地剥夺了她人生中仅有的一点圆满。她哭了。因为以后再也不能和高远两小无猜地交往了,她被迫长大,被拉入另一个男人的世界,要把高远无情地关在门外。

  “高远,你走吧。”春玲回厨房定了定神,出来对高远说。

  “好。”高远心情很复杂。孟建这一闹让他觉得离春玲更近了,又似乎更远了。他拿捏好的度被孟建弄混了。抬头看春玲,他竟然有点惊慌失措,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她不再是手里老拿块冷馍馍的小尾巴了。看,她长成了多么标致的一个美人!大眼睛里闪着泪花,让他看着心疼,让他舍不得离开她半步。不行!刘高远,你的妻子已经怀孕了,你不能对不起她!高远想抓着春玲的手,拉她一起走,但是,童年已经回不去了,缺口已经打开,接下来的不过是,人生。他出了店,走了。春玲躲进厕所里,失声痛哭。黄河滩的童年,小秦岭脚下的童年,终于结束了。

  孟建感到危机四伏,寸步难行。前所未有的孤独笼罩着他。人要是一辈子么心么肺多好,为啥要爱?爱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儿!他是从啥时起爱上春玲的?孟建在黑暗中点根烟,就着烟圈回忆与春玲有关的点点滴滴。记忆总是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那是他24岁,刚从部队复员,高筒军靴上的鞋带从来都不系,随随便便地塞进筒子里,半卷的头发鸡窝一样地顶在头上。春玲见到他就笑,好像是见到了外星人一样好玩。她一笑,孟建就活了,浑身像充了电,有使不完的劲儿,给她倒水,怕水烫,用两个碗扬,又喊,妈,给我送个小刀来。干啥?给春玲削苹果。他一边削一边从穿衣镜里打量春玲:脸跟苹果一样圆,一样红润;眼睛真大,比小会的都大;嘴巴不大不小,真想亲一口。就她了。春玲接过苹果,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那年她不到20岁。

  年底两人就结了婚。

  按金镇的习俗,新娘子在离开娘家踩上轿子那一刻要大哭,哭得越恓惶,越吉利。为啥?因为舍不得生养自己的父母,舍不得陪自己长大的兄弟姐妹,新娘子这么一哭,娘家的各路丫丫神仙就知道这女子是个重情义的娃,就算这盆水泼出去了,他们哈是会保佑她在婆家万事如意。春玲出嫁那天就是哭不出来,她一路笑着出了院子,上了车,在锣鼓与唢呐声中上坡下坡到了镇上,进了婆家的二层小洋楼。哭啥?新寨离镇上也就开车10分钟的事儿,想妈大了回来就回来呗。春玲给劝她哭的秀子妈佛。秀子么办法,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把她掐哭吧。就由她笑着出了刘家,进了孟家。结果咋样?婚后才发现孟建根本不会疼人,整天不着家,在外面疯玩,你有个头疼脑闷的,他惟恐躲之不及。春玲就笑不出来了。直到脸色蜡黄地回了娘家,她才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了。

  “刚结婚那一阵儿,我咋那不是人呀?”孟建追悔莫及。“从不知道照顾媳妇,看她像鲜花一样地凋谢就是懒得管她。唉,哈有生娃这事儿,现在想起来,真想扇自己两巴掌。万一她熬不过来、、、、、、多亏了刘高远!不对,他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职责,咋,哈叫我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想到刘高远孟建就如临大敌,浑身肌肉收紧,烟也狠狠地扔在地上,再拧上一脚。

  “睡吧。”谭冰翻了个身。

  “嗯。”孟建一看,凌晨3点27。睡吧。,明日再愁明日事。

  高远走后,春玲么跟孟建说过一句话,店里也么心思去了,整天坐在屋里,不是发呆就是流泪。小会来后,先用热毛巾给嫂子好好擦了把脸,又替她一绺一绺地把头发理顺梳光,再帮她换上睡衣,劝嫂子美美睡一觉。再苦再难场,眼一挤就过去了,第二天有精神了再对付。

  柱子看妈难过,就从褥子底下翻出自己的钱包,把钱倒在床子上,一张一张排开了数。

  “妈,还差78块钱。”柱子遗憾地说。

  “就够多少了?”小会问。

  “就够一千了!”

  “好家伙,你那来这多钱?”

  “我攒的,从5岁起攒的。”

  “你攒钱弄啥?”

  “给我妈买金项链!”柱子骄傲地说。

  小会一听,这心呀,唏嘘不已。多好的娃子,这小就知道疼妈了。

  “嫂子,你咋能生着亲个娃子!”

  春玲柔柔地笑了。是啊,难得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娃子。柱子天性善良。去年寒假从外婆家回郑州的高铁上,娃突然哭了。问他咋啦?娃哽咽着,半天佛不出来。把春玲急地:柱子,不准哭,你哭,妈心里不好受。柱子努力地止住泪说:想欢欢了。谁是欢欢?是黑熊的娃,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狗。柱子在家几天跟欢欢成了好朋友,一大早两人就在院子里疯跑,柱子到哪欢欢追到哪儿,柱子把它当妹子了,背着外婆给欢欢偷了好几次烧鸡腿,外婆哈以为是猫偷了,把猫骂了一顿,赶上了房,叫它逮老鼠去,一天到晚就知道偷东西,鬼怂货。

  柱子的寒假在欢欢的陪伴下本来很美好,谁知道临走前一天,欢欢不见了。一家人四处寻,就是寻不着。听整天站在巷口的刘老大佛,叫杀狗的人给逮走了,大钳子一夹,扔上小货车,拉出村了。柱子的外婆气急败坏:那你咋不挡住哩?刘老大不紧不慢地佛:村里狗太多了,逮去几个怕啥。柱子听了,又悲又怒,真想拾起个小石头砸他一下。欢欢丢了,大人们也难过,难过一天,第二天就各忙各的了。只有黑熊和柱子久久难以释怀,两人都吃不下饭,黑熊在院子里四处嗅,想找到蛛丝马迹,柱子跟着她瞎忙活,好像只要认真找,欢欢就能回来。临走前,柱子在黑熊的耳边说了几句安慰话,是普通话,熊肯定能听懂。他安慰了熊,熊却不能开口安慰他。火车一开,娃就想欢欢,哭了。娃对一条狗尚且如此,更别提对妈了。柱子的梦想就是攒钱给妈买金项链。妈有了金项链就永远不会伤心难过了。所以每次孟建和春玲一吵架,春玲满了委屈地往床上一躺,柱子就跑过来,数钱,恨不得赶紧攒够一千块。舅舅刘金岭说了,一千块就能买一条金项链,有了金项链,妈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再也不哭了。

  “柱子,姑姑也是个可怜人呢,心里难过地很,你舍得给姑姑也买条金项链不?”小会试探。

  “好,”柱子想了一下说,“等我先给我妈买了,再给你买。”

  “小犊子长大跟你一样会疼妈,姑姑就享福啦,”小会叹息,“姑姑给你指个挣钱的门路,你想听不?”

  “想!”柱子急切地佛,他想赶紧挣够一千块,妈最近可难过了,老是哭,妈一哭柱子的心里就难过地很,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挣钱给妈买项链。同桌王一鸥他妈就有金项链,去学校接王一鸥的时候,金项链在校门口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可美了。悠悠他妈从来就不哭,老是开开心心,就是因为有金项链。从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给妈买金项链,叫妈天天开心,永葆青春。

  “回金镇帮你奶摆摊儿,你奶佛了,一天给你五块钱。”

  “妈,你回去不?”柱子舍不得跟妈分开。

  “你想回去不?”春玲早想回妈家了,就是柱子在上暑期班,怕耽误娃学习。

  “想哩。我不想上课了,想去地里玩。”

  “好,明天给你老师请假,咱回金镇。”

  回妈家是金镇女子常用的止疼药。一踩上熟悉的黄土地,吸一口清凉的山风,啥苦闷都么啦。有小会和谭冰照料,店里的事儿春玲就不用操心了。她突然迫切地想回家,想到黄河滩转一转,想到小秦岭脚下的西岭看一看,想吃妈蒸的麻子卷子,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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