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玲娘家人刘高远
小会和谭冰到郑州正赶上冷战。热战已经结束了,孟建砸了火锅店的两张桌子四把椅子,被刘春玲美美地扇了一耳巴子。两个人现在谁不理谁。
“孟建就不是个怂!”春玲抹着眼泪佛。从擦眼泪这个动作就能看出来春玲是个么心眼儿的简单善良的女人。她不用手帕,也不用毛巾,直接上手背,手背擦湿了,用胳膊。哭地比柱子都委屈。春玲很少哭,真哭一次,那肯定是憋不住了。
“这是咋啦?我走的时候你俩哈好好的,才走三天就成仇人啦?”小会大吃一惊,“谭冰,你去店里喊孟建,叫我问他,凭啥把我嫂子气成这样。”
谭冰到火锅店一看,孟建正坐在门口的长椅子上抽闷烟。
“走走走,回去,我嫂子哭地跟啥一样,你也回去劝劝。”谭冰催孟建。
“女人家,哭一阵子就不哭了,”孟建一动不动,“你跟小会咋回事儿?”
“我俩么事儿了,”谭冰挨着孟建坐下,“我嫂子脾气那好,也能叫你气哭,咋啦?”
“唉,”孟建是一言难尽呐。现在这社会,漂亮温柔的媳妇不好守呀。到处都是狼,一不小心媳妇就被狼盯上了。前天一只狼从金镇撵到郑州找春玲,你佛气人不气人?刘春玲竟然请他吃火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陪他吃火锅,我不宰了他都算好的,掀了他的桌子,咋。孟建觉得这事儿丢人,不便跟谭冰分享,递给他一根烟,打个岔,聊琥珀。
女人跟女人可是无话不谈。春玲知道赵盼盼找谭冰的事,小会也知道金镇中心医院的妇科主任刘高远为春玲接生的事儿。不提生娃还好,一提,春玲的眼泪又决了堤,两个手背换着擦都来不及,为啥这委屈?因为难产。生柱子春玲用了14个小时。这14个小时里孟建在麻将馆里搓麻将,佛生娃是女人的事儿,男人见了不吉利,他手气正好,可不想触霉头。小会妈骂了一句:挨千刀的!就跑回医院陪春玲。春玲问:孟建哩?婆婆不敢佛实话:快来了,叫你放心生娃,他马上就来。
春玲放心不下,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她已经筋疲力尽,怕这娃是生不出来了,怕娃早憋死在肚子里了,怕自己也快不行了。孟建,你咋不管我的死活?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万般凄凉地钻进枕头里去了。死了算了,春玲闭上眼睛想,实在是没劲儿了。
“春玲,你再不用劲儿,娃就么命了!”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喊。她努力睁开眼,恍惚中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春玲,我是高远,哈记得不?刚才的医生叫我撤了,我给你接生,你得加把劲儿,思想集中,不敢再耽误时间了。”刘高远叫其他人在产房外等着,他要跟产妇交待事儿。其他人走后,高远伏在春玲耳边佛:
“春玲,你得活着,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佛完,在她干裂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这一招很管用,把春玲从无人疼爱的冰冷的极地救到了春暖花开的海南。“有人爱着我哩,”春玲模模糊糊地想。爱的力量一点点苏醒,一点点传递到她的四肢,又聚集到她的腰部,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命地一使劲儿,一个小生命终于呱呱坠地了。刘高远立马抱着娃去吸氧,等大胖小子的脸由紫色变成红色,他才吐了口气,放下心来。一称,八斤半。清理干净包好了,给春玲送了过去。
“春玲,你当妈了,”高远把娃娃放在她身边。
“你是刘婶家的高远?”春玲盯着他,“那个爬桑树的娃子?”
“嗯,”刘主任有点儿不好意思,让护士知道自己小时候偷桑葚多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又挠挠头。
“这下我想起来了,”春玲微微一笑,“刘婶佛你的鼻子就是这么塌下来的。天天儿摸。”
护士们都笑了。她们也发现了主任的这个小动作,因为他整天板着脸,只敢在背后叫他鼻子主任。
偷桑葚对于高远和春玲来说可是仅次于杏树林里过家家的美好记忆。刘婶和大妞婆都是牛头塬的女,做女子时就是一起割草放牛的好伙计,嫁人后又成了前后邻居,两家关系自然不一般。春玲和高远又一般大,从小就一起耍,好地跟双胞胎似地。高远家的隔壁有一个空园子,园子里有一棵桑树,农历三四月份,紫黑色的桑葚挑在高高的枝上,把树底下的春玲和高远馋坏了。可惜树太高,地上的树枝试遍了都够不着。高远自告奋勇去爬树,让春玲张着口袋在树下等。好不容易爬到能够着桑葚的枝上,高远自己先解馋,吃得嘴唇发紫时才往下看。小妮子正张着衣服上的小口袋仰头巴望着呢,两跟蒜苗子都跟地面平行了。嘿嘿,高远咧嘴笑了,春玲真乖,跟他一起玩从来不哭闹,像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尾巴,天天跟着他,比跟她亲哥都亲。
刘春玲小时候有多漂亮?她拿半拉子馍馍往巷口一站,么见过她的人就问:
“这是谁家的娃?”
春玲忽闪着大眼睛不吭声。
“卖豆腐家的娃。”
“他家能养出这亲的女子!”这个人真是少见多怪,他忘了西施前面的两个字:豆腐。自古以来,中国的美人就跟豆腐有缘。春玲的美是一种萌萌的美,用金镇话佛就是憨。该流鼻涕流鼻涕,该耍土耍土,对自己红扑扑的苹果脸,水灵灵的大眼睛,不高不低的小鼻梁,不厚不薄的小嘴唇无动于衷。春玲的眼睛有多大?大到能把眼睛小的娃吓哭。一天春玲妈带春玲去小辉家借二尺粗布,刚进院子,5岁的小辉就哇哇大哭。两个妈都觉得怪,咋,见到女娃就哭?
“我娃你哭啥哩?”小辉妈问。
“我怕春玲的大眼睛里!啊。。。。。。”小辉挤着眼嚎。两个妈笑弯了腰。
憨美人儿刘春玲从小就是村里同龄娃子结娃娃亲的对象,春玲谁都不稀罕,就稀罕刘高远。刘高远的眼睛也大,看春玲不怕。刘高远脾气哈好,有一股子女子的柔和,从不跟春玲粗喉咙大嗓,处处让着春玲,不像刘金岭,把这亲个妹子么当回事儿,娃要跟他,他一把把娃掀地坐个沟子蹲,任妹子用手背摸着眼泪喊:妈,哥打我哩。他跑地比老鼠都快,出了门找调皮捣蛋的娃子疯去了。姐刘春婷比她大好几岁,得帮着干活,么时间耍,哥刘金岭不爱带她耍,妹子刘小玲哈不会走路,春玲只好天天盯着高远,他去那儿她跟到那儿,刘高远是骄傲加自豪,把春玲当成亲妹子了。6岁生日那天,他妈给他煮了个鸡蛋,叫他赶紧吃了,营养好,能长高。他不吃,装进口袋。
“我娃吃么,今儿是你的生日哩。”金镇人过生日不吃面,吃煮鸡蛋。讲究点儿的把鸡蛋染成桃红色。高远妈就高远一个儿子,从邻居家借了染料,把鸡蛋染地俊俊的,好看的很。
“我跟春玲一块儿吃哩,”高远捂着口袋说。高远妈拉着他到春玲家。
“嫂子,你听听,这小个娃就知道寻媳妇啦!”
“咋啦?”春玲妈正在给春玲头上扎辫子,春玲的头发多,两根黑光发亮的蒜苗子在她圆溜溜的脑袋上茁壮成长。再别上火红的石榴花和粉嘟嘟毛茸茸的合欢花,把春玲打扮的比画上的娃娃都亲。刘高远一看就喜欢,跑过去把自己的红鸡蛋塞在春玲手里。
“你看,知道好东西省下来给春玲吃哩!”高远妈拍着手佛。
“高远是个有心娃。春玲,你长大了愿意给高远当媳妇不?”春玲妈逗春玲。
春玲不吭声,使劲儿地点头,两棵蒜苗子在头上一捣一捣。
“高远,你要春玲当媳妇不?”春玲妈征询男方的意见。
“要!”高远冲口而出,“春玲最亲,最乖。”
“要媳妇弄啥哩?”两个妈乐了,小屁娃,知道个啥。
“耍哩。走,春玲,”高远拉起春玲的小手,出了门,拐进一个空园子。高远爬上树,他吃够了,又摘了不满一口袋,猴子一样从桑树上滑下来,把黑毛毛虫一样的桑葚掏出来,放进春玲一直张着的小口袋里,看她在树底下美美地吃了起来。
两人无忧无虑的童年被相候们间的恶战打破了。啥是相候?就是嫁给同一家的几个弟兄的好几个女人。从字面意思看,这些女人要像相和候一样和睦相处,共谋家族大计,但是新寨村的女人大战往往在相候们间爆发。高远妈的相候从她踩着脸盆,进入刘家那天起就把她当做眼中钉。为哈?因为老祖先留下来的院子实在太小了。一家人住哈勉强能搭个鸡窝,种两根葱,两家人住,不是你踩着我的影子,就是我当了你的阳光,咋过都不自在。再说了,高远妈长得白净,相候跟她一比,简直成了非洲人。这日子简直么法过。两女人吵了两年,不仅从相候变成了敌人,两兄弟也不佛话了,从巷里过,都把对方当成了空气,视而不见。后来刘家有名望的长辈出面劝说,么人听。时代变了,兄弟都能反目成仇,远枝上的长辈更么人放在眼里。两相候越闹越凶,到了抓头发扇耳巴子的地步。村长小张清不得不出面,不仅出面,哈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主意:在院子中间打一堵墙,一大家分成两小家,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扰。这样又过了四年,等到刘高远8岁,问题又出现了:刘高远爱爬墙!不仅爬在墙头上看到大妈尿尿,还跳过去,抱大妈家的小狗娃。大爹一看,这小侄子,虎头虎脑大眼睛,长大肯定有出息。大妈才不管你长大是龙哈是虫,看我尿尿就是小流氓,几巴掌扇下去,高远妈也跳过了墙。两个女人混战的结果是,高远妈发誓再也不住新寨村了,叫高远爸套驴车,一家三口上坡下坡过河,到老寨村另起炉灶了。
高远这一走就是十几年,等他再见到春玲,她正绝望地在寒冷的极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两根蒜苗子也成了散着枕头上的乱发,红扑扑的苹果脸已经苍白如纸,曾经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不断地滚出寂寞的泪水。
妇产科主任刘高远看到刘春玲的名字时,脸噌地热了。咋?心热。自己不敢看她□□,派个二把手去给她接生。谁知道春玲熬了十多个小时娃也么生出来,刘高远这才急了。“春玲,救你的命要紧,我啥都不管了啊!”高远这样在心里跟春玲打了招呼,推开门,趁着她昏迷不醒说了他从8岁坐驴车离开新寨村就一直想给春玲说的话,埋下头去,从她肚子里拉出来一个大胖小子。
“高远,”等护士们都知趣地走开了,春玲佛,“十几年么见你了。”
“是啊,”高远喉咙发紧,“我一直在外面上学。”
“多有出息,唉,”春玲叹息,“不像我,么文化,早早就嫁人了。”
刘春玲初中毕业后考上了西安师范,这要是放在条件好的人家就是放鞭炮大庆祝的喜事,放在卖豆腐家,唉,就成了令人发愁的事儿。春玲的妹子小玲势头正旺,奖状贴了满满一墙,卖豆腐一个月只能挣三百来块钱,勉强够供一个娃上学。春玲学习也好,但她身体不行,三天两头生病,不像小玲,小牛犊一样结实,春玲妈一狠心,撕了春玲的录取通知书。春玲坐在炕沿儿上大哭了一场,告别了学生生涯,回家安心做村姑。
“你女婿咋么来?”高远赶紧提醒自己,春玲已成□□,自己再想都是空想。
“那个么良心贼,不来更好,来了也帮不上忙,看着他心烦。”春玲有点伤心,其他产妇的女婿都在外面等着,听到媳妇叫就冲进来,她再叫,就不见孟建的影子,唉,么把她当回事儿。
“你结婚啦么?”
“么哩。前年刚毕业。哈么找对象。”高远么佛等他毕业托媒人找春玲时,她已经嫁人了。
唉,我是么福当高远的媳妇啦,春玲叹息。人生真是阴差阳错,叫人么奈何。看看身边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算了,啥都不想了,为了他,我得好好地过日子。
春玲下定决心要跟孟建好好地过日子,高远也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生命跟春玲重新联系起来。当不了夫妻,当知心朋友也行。春玲从小性格就柔弱,又不善言辞,看到她躺在床上万般无助的样子,高远要保护她的冲动跟小时候一样强烈。
“春玲,以后我就在中心医院上班了,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快来找我。”
不用春玲找,她住院的一周里,高远一天查房无数遍,事无巨细,嘘寒问暖,要不是因为是冬天,高远恨不得跑回新寨村,爬上那棵梦里的桑树,给春玲摇落一地紫色的桑葚。结婚两年来孟建对她的疏忽叫高远给一股脑地给补上了。把临床的媳妇羡慕死了,咂着嘴佛:
“么见你女婿来过,倒是刘主任一天看你好几次。要是嫁给他多好!”
“么福气呀!”春玲心里酸酸甜甜的,“命不好!”
一周后孟建来接春玲出院,发现她气色极佳,神采飞扬,回头对妈佛:
“我就佛么,生娃是女人的事儿,疼一阵子就过去了,你看是不是。走,媳妇,回家我给你熬鸡汤喝。”
“能喝上你的鸡汤,太阳就打西边出来啦。”不用春玲吱声,婆婆就戳穿了孟建,“这次多亏刘主任,要不是他,你媳妇的命都保不住了。”
“就是,”病房里的女人们都对孟建有意见,“不是刘主任,你哈想当爸?”
孟建伸出大手,抓住高远的手使劲儿摇了两下:
“那得好好谢谢,主任,兄弟就是金镇人,以后你遇着啥事儿,尽管找我,咱以后就是朋友了。给娃过二十,你一定得来啊。今儿算给你下请帖了。”
高远佛去,一定去。春玲嫁一个爷们儿,行,能保护她就行。他不知道这爷们儿的心眼儿比酸枣子哈小。回家第一个晚上就盘问春玲,刘主任是哪里人,跟她啥关系,为啥恁照顾她。
春玲佛我俩的关系你不懂,那是从穿开裆裤就一起耍的跟亲人一样的关系。
“你佛你俩是青梅竹马?”孟建哼着鼻子佛,“那你咋不嫁给他?”
“人家是大学生,我高攀不上。”
“咋,大学生有啥了不起。我看你配他十个都么麻达。”孟建不知道是给春玲抱打不平哈是提升自己的档次,反正他心里别扭。
“有么有麻达都迟啦,嫁也嫁了,娃也生了,这辈子就跟你将就着过吧。”
“啥叫将就。跟着我,大哥我让你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吹完牛,孟建呼呼地睡着了。春玲一个晚上起来几次喂奶换尿布他一概不知。
时隔十多年又碰上儿时漂亮乖巧的小尾巴,高远像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激动。春玲啊春玲,我以后要像哥哥一样地疼爱你。高远对春玲的喜爱是被高远妈惯出来的,高远妈从搬到老寨起,么有一天不提春玲,尤其是高远生日那天,她都会甜蜜地回忆起那个塞在春玲手里的红鸡蛋,想起春玲一捣一捣的两根蒜苗子,再问高远,想春玲不?“哈能不想!”高远佛。可惜高远上大一时妈就去世了,么来得及给高远和春玲定亲。
隔三差五高远就出了医院,到首饰街去看春玲,婆婆特别愿意孟家跟医生建立良好关系,高远来了,不是倒杯糖水就是炒个小菜,把医生当春玲娘家人看待,春玲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孟建刚开始哈硬着头皮跟高远打个招呼,后来心里就犯嘀咕,一个么结婚的大小伙子,老来找我媳妇弄啥,毛病,门一甩,给医生表明自己的态度。
高远不在乎,除了春玲,他眼里看不到其他人。他真把春玲当妹子了,该批评时一点都不纵容。春玲挨批的唯一原因是她不好好保护自己,大冬天在冷水里洗尿布。
“给你佛过多少回了,”高远很生气,“你半年内都不许动冷水,你就不听。以后老了得风湿症咋办?”夺了她的尿布,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洗了,捂在炉子上烤。第二天又来了,给春玲买了一双厚手套,叫她时刻记得保暖,可不敢大意。春玲不光手上暖和,心里也暖和。亲哥也疼自己,疼在心里,疼不到行动上;老公也疼自己,疼在嘴上,疼不到心里。只有高远,哈像小时候过家家一样,把自己当成了亲密伙伴。以后谁嫁给高远,那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啥?春玲想,高远也该寻媳妇啦。
回娘家时问妈,村里有么有二十出头漂亮温柔的女子,给高远留着。
“咱村么有,牛头塬有,听说哈是个大学生哩,刚师范毕业。”
“牛头塬的?不行,不行!太吓人啦!”
咋回事?不久前金镇刚出了桩人命案,要多惨有多惨。把知心爱人旅社的老板吓得住了一个月的精神病院。咋?设想一下,一个寒冷的午后,他推开一个房间的门,看到的不是人,是尸体,不是全尸,是无头尸,头在哪里?血淋淋地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床上是一具披头散发的女尸。桌子上扎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刀下戳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谁看了这一幕不精神错乱才怪呢。这个割了男朋友头的女子就是牛头塬的,也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在镇上的一所小学当公办老师。被割了头的娃子是金镇中学多才多艺的李老师的唯一的儿子。李老师哭天抢地也么用了,谁让他的儿子喜欢上牛头塬的女,又把人家给甩了。两具尸体么有像金镇中学的学生们想象的那样“两家求合葬”。各家埋了各家的娃,李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灰意冷,从金镇永远地消失了。
这桩人命案的直接后果就是牛头塬的女子么人敢要了。金镇建镇以来最惨烈的事儿竟然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可恨可气可叹!金镇人佛狠话不把边儿,经常把下面这两句其他地方的人听了毛骨悚然的话挂在嘴上:
看我不把你的头割了扔茅坑喂蛆!
看我不把你剁成八大块子扔黄河喂鳖!
人家嘴上过瘾,牛头塬的女子玩真的。唉,谁哈敢跟牛头塬的女子搞对象。春玲决不能让高远冒这大的风险。找媳妇的事儿,得慢慢来,急不得。么媳妇前,我得像妹子一样照顾高远。年底置办新衣服时,春玲留了心,给高远买了一双棉皮鞋。答谢救命恩人,一双鞋子算啥。在孟建的眼里,这简直就是背叛!
“你送啥不行,送鞋,他不会买?”
“送鞋咋啦?小会哈给你买鞋哩。你咋不佛?”
“这能是一回事儿?小会是我亲妹子,他是不是你亲哥?”
“跟亲哥一样亲,咋?我就送!”春玲平时话不多,温顺地像个老黄牛,真要强起来也是牛脾气。抱着鞋盒就去了医院。
高远也给春玲准备了礼物,是他去西安进货时买的,一条浅粉色的围巾,摸起来柔柔软软的,像春玲小时候头上扎的合欢花。春玲一看就爱不释手,套在脖子上上街去买配围巾的衣服。那年的新衣服都得以围巾为中心搭配。配啥哩?长款羽绒服。
大年初二回妈家,妈早在巷口等着啦,以为春玲会“身穿大红袄,头戴一朵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哈有个胖娃娃“。么见大红袄,看到一个美丽端庄的小妇人,素净里搭着一抹浅粉,好看地很。妈接了娃,妹子三玲摘了春玲的围巾:二姐,给我吧,太美了!春玲舍不得哩,再舍不得小妹子要,都得给,谁让自己是姐呢。给了也好,省得孟建那怂货一天到晚佛酸话,那软乎的围巾竟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刘高远出现之前,孟建对春玲采取的是67%的金镇男人对待媳妇的方式:不冷不热,当摆设。好像媳妇是给家里人娶的,进了门,往院子里一扔,看,给你们娶回来了啊,你们好好生活,我出去耍啦。春玲被扔进孟家院子时19岁,哈有点憨,不像其他心眼多的女人一样对丈夫甚至对婆婆小姑子都有具体细致的要求。春玲么要求,孟建你想回来回来,不回来我也不问你去哪里鬼混了,平平静静地跟着公公婆婆小姑子过日子。结婚第一年,薄如纸的婚姻不但么破,哈因为春玲跟孟家人打成一片而更加稳固。婆婆去北京旅游时,啥都么舍得买,就给春玲买了一条碎花长裙。小会一看,妈,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女子?为啥只给我嫂子买?春玲赶紧把裙子脱了,递给小会。婆婆一把抢过去,重新塞给春玲。
“你要是有你嫂子一半好,我也给你买裙子,”小会妈及时纠正小会的攀比心理,“你先佛佛,咱家谁第一个起床扫地做饭?谁给你爸织毛衣?”
小会一听,哎呀,开个玩笑嘛,我嫂子当然好,再佛了,要你个裙子,难死了,我自己买。哼!
一袭淡绿色碎花长裙,漂亮温柔的女人,到哪里都招人喜爱,连药房老板都笑眯眯地给春玲佛:么事儿多来店里转转啊。忘了他卖的是药,不是糖。
春玲感冒了,求孟建带他去医院,孟家佛他忙着准备上山弄矿哩,不去。春玲只好自己去抓药,三天的药喝完了,也不见孟建上山,一天到晚死守了电视看不够。出嫁的女子一生病就想妈,春玲给孟家佛我想回妈家哩。孟建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佛:
“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回去也么人稀罕你。”
“我妈家人不像你,么心么肺。”春玲有点想哭。
“我咋么心么肺?么给你吃的?么给你穿的?”孟建振振有词。
“有吃有穿就叫好?”春玲觉得缺少点儿啥,又不知道具体是啥。
“那你哈想咋?想叫我把你敬到天上去?”
春玲不爱抬杠,算了,你不送我,我自己坐车回去。回到家,进了熟悉的院子,春玲的泪就出来了,赶紧擦了,才喊“妈!大!”
妈出来一看,春玲,我娃回来了!咋啦?脸色咋真难看?生病啦?孟建么带你去医院看看?那个怂货就不知道疼人,鬼子怂!这好的女子嫁给他孟家,叫娃生着病回家,春玲妈一气之下,“怂”字就广泛使用了。立马带着春玲去村头诊所打吊针退烧,回家有给娃蒸她最爱吃的麻子卷子。
“春玲,你躺床上歇着去,啥都不要干,这是妈家,我娃想咋就咋,不跟婆家一样拘束。”春玲妈夺了她手里的笤帚佛。出嫁的女子就像换了盆的花,婆家哈不太适应,妈家熟悉的土已经被倒出去了,到哪个家都觉得不起式。起式就是自在。春玲妈一路从女子媳妇走来,知道刚结婚的女子不容易,尤其是春玲,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告状,不知道在婆家受了多少委屈。今儿我娃回家了,妈把你当6岁的娃疼哩。看着春玲吃了几口卷子,喝了一小碗米汤,又把药片数好,看着她喝了,才扶着她到床上躺下。又拿来一床厚被子,捂上叫出汗,看春玲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了,春玲妈才悄悄地闭上门,出去了。
被妈这儿宠着,春玲放松下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见王家沟的杏林,梦见自己头戴杏花花环,轻轻地飞过树梢,又像气球一样轻轻地飘下来,落到铺满粉色花瓣的床上。突然听到妈妈喊:春玲,回家啦,磨豆腐啦。春玲睁开眼,童年跟高烧一起退下了,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又回到娘家了。唉,不长大多好。
在妈家过了一周自由散漫的日子,春玲的脸色又红润起来。
“妈,女人要是一辈子不嫁人多好!”春玲给妈染头发。
“那就成老姑娘啦。我娃这亲,咋能当老姑娘。你那东安婆婆是个好人,就是太惯着孟建了,惯地他心里么人,不像你哥,陪着你嫂子洗衣裳,怕银花累,馍馍都是他自己蒸。你佛银花是不是有福的人?孟建要有你哥一半好,我娃就享福了。”
正说着,孟建开车来接媳妇,给丈母娘带个一大爪子香蕉,给老丈人带了一箱子豆奶粉。丈母娘本想训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下。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慢慢□□吧。□□玲收拾一下,坐车回去了。
在刘高远出现之前,春玲的生活方式就是放电充电。觉着么人疼么人爱了,累了,撑不下去了,就回娘家充充电,叫妈大疼几天,再回镇上跟孟建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过日子。刘高远出现后,春玲回妈家的次数少了。金镇也变得亲切起来,一有空,春玲就抱着柱子去医院附近的一块空地上耍,万一碰上高远,那就跟见了娘家人一样开心。晚上睡觉前也要忍不住哼首小曲儿: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啥秘密?把你高兴成这样。”孟建见不得媳妇开心。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春玲不理他,转身轻轻地拍娃睡觉,独自沉浸在她粉红色的回忆里。
第二天孟建就发现了她的秘密,原来是跟刘高远约会哩!他所谓的约会是指:春玲抱着娃坐在石头上,刘高远蹲在他们面前,两手搓着一片树叶,一边搓一边教柱子:叶叶,叶叶。
大老爷们儿,干啥哩。孟建瞧不上高远的幼稚行为,拎着春玲的一只胳膊把她拽起来:
“走,回去,立秋了,在外面呆这长时间,你不冷娃冷。”
高远也站起身,给孟家伸出手,孟建装作么看见,从春玲怀里抱了柱子,转身就走。春玲快步跟上,回头交待高远:么事儿来屋里耍啊!
孟建压着火气回到家,正准备教训春玲,矿山上响起了枪声,孟振兴的生命危在旦夕。孟家留下春玲看家照顾娃娃,其他人全上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往西安去了。跟朝爸爸开枪的人相比,搓树叶的刘高远简直成了金镇最纯洁最充满善意的人了,何况他哈是医生,所以也被孟建请上救护车,监护一路血流不止的孟振兴。到了医院,刘高远又发挥他的行业优势,给孟振兴找到最靠谱的主治医生,看着病人被推进重病监护室,又安顿好陪护的人,才疲惫不堪地挤上大把赶回金镇上班。临走前小会妈要给高远钱,被高远婉言拒绝了。救叔叔的命要紧,我是晚辈,应该帮忙,姨,你要给我钱,就是把我当外人了。小会妈佛,高远,你是孟家的救命恩人,先救了春玲跟柱子的命,又救了他爸的命,等事情都过去了,姨叫孟建好好谢你。
第二天上午回到镇上,在办公室呆了一会儿就去看春玲。这大的事儿不知道春玲有么有被吓着。春玲从小胆儿就小,谁对她佛话声音大了,她就怯怯地往墙角里躲。老公公身上中了十几枪,血从山上滴到山下,在家门口滴成一大滩,又一路往西去了。春玲晚上睡不着,怕有人追杀到家里来,伤了娃,一夜盼天明,打算回娘家避一避。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先看到地上的那滩子血,腿就软了,抱着娃娃坐在院子里发呆。柱子饿哭了,春玲揭开衣服,一挤,发现么奶了,一点儿都么有了。起身给娃烫奶粉,一拎水壶,么热水了。去烧开水,煤气灶死活打不开。柱子不知道爷爷命悬一线,也不知道妈妈心慌意乱,坚持要按时开饭,越嚎越有劲儿。娃一嚎,妈的心就更乱了,连煤气灶也不会开了。幸亏刘高远来了,帮着给娃弄地吃了,又下了碗面□□玲吃了,不吃么奶,娃断奶得一点一点来。春玲佛她想回妈家去,家里怕不安全。高远佛山上再乱,乱不到山下。那些持枪的人要的不是人命,是金矿。你在家呆着,孟建肯定得回来报案,你在家对他也是个安慰。你不用怕,每天下午我来看看。
就是在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里,春玲和高远的友谊跟童年的记忆焊接在了一起。等尘埃落定,孟建再戴上有色眼镜打量高远时,他已经不仅仅是医生了,而是春玲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个绿颜知己了。春玲每年生日高远都会送来一个大蛋糕,至于刘高远生日时春玲送的是什么,孟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孟建感到自己在春玲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是不冷不热,后来只冷不热了。熬到柱子5岁生日那天,孟建紧绷的弦终于被一只烧鸡砸断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春玲离开金镇到郑州去了。
柱子生日那天,刚学会拄着拐走路的爷爷要给孙子大办,一是借此机会向世人展示他孟振兴哈好好地活着,二是冲冲喜,把家里的沉闷气氛给调节一下。在院子里摆了两张八仙桌,从饭店里订了八个冷菜八个热菜,请来几个在他落难是伸手相救的人聚聚。小会妈喊了高远,高远正好出急诊,来不了。春玲就从桌子上端起一只烧鸡,进了屋,放进冰箱。
“给谁的?”孟建跟上去问。
“给高远留着,他爱吃烧鸡。”
“我今儿就叫他吃不成!”孟建从冰箱里拿出烧鸡出了门,进了对面的公共厕所,把烧鸡扔进了茅坑。春玲撵出来问,烧鸡哩?
“扔茅坑了,”孟建么好气儿地佛,“他爱吃叫他扒茅坑去!”
春玲佛你疯了,烧鸡跟你无冤无仇。
“烧鸡就是跟我无仇,他刘高远就是吃不上,咋。”
春玲哭笑不得。啥人!
孟建知道自己的媳妇,也知道她跟高远之间肯定是纯洁的友谊。春玲么心眼儿,脸上又藏不住事儿。她跟高远之间真有个啥不干不净的动作,哪能当着孟家人的面儿给高远留好吃货。那也不行!孟建哈是有危机感。正因为又危机感,他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妻子:漂亮,温柔,孝顺。一个好媳妇该有的,她都有。自己以前咋就么把她当回事儿哩?以为娶回来任务就完成了。只要了身,么赢得心。这心就白白地让刘高远给捡走了。孟建准备夺回来,在柱子生日那天扔了烧鸡,给春玲表明了态度,又在席间给爸妈宣布,他要带着春玲去郑州开饭店。金镇么法呆了,矿山封了,手里也么钱了,再不折腾娃上学的学费也掏不起了。孟振兴佛,你想闯就去闯吧,男人就该干大事儿,叫小会妈给儿子准备6万块钱,就这点儿了,嫌少不要更好,我哈要打官司哩。孟建赶紧佛不少不少。
快散席时高远来了,给柱子带了一架飞机模型,小家伙一见高远就跑上去抱腿,比见他亲爹都亲。孟建鼻子里哼了一下,反正我要带春玲走了,就让你再风光一个晚上吧,找个借口,出门了。春玲么给高远佛烧鸡的事儿,从两桌子剩菜里整出三四个像样的,陪着高远又吃了一席。边吃边佛孟建打算去郑州发展哩。
“你去不去?”
“我也去。”
“哦。”高远埋头吃菜,不吭声了。
“你去郑州进货时可一定要来看我跟柱子。”春玲交待。
“嗯。”
“我年底可能要结婚了。”
“看好啦?”
“差不多。”
“行,只要对你好。早该成家了。”春玲嘴上这么佛,心里却像被捅了一刀。
孟建回来看春玲落落寡欢的样子以为她哈惦记着烧鸡呢,把一口小锅推到她面前。
“啥?”
“好吃的很,你尝尝。”
“不吃。”
“专门从我伙计那儿给你要的,尝尝。”
春玲揭开锅盖儿。
“五香驴肉。”孟建介绍。
春玲叫他赶紧把锅端走。咋?她是新寨人,不吃驴肉。小毛驴儿在新寨人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吃不得。
“你不吃给你那刘高远留着。”孟建喝多了,有点儿想找事儿。
“高远也不爱吃。”春玲冷冷地佛。
“我看他那熊样儿,啥肉都吃不了,娘们儿一个,么出息。”
“啪!”春玲一巴掌甩在孟建脸上。结婚7年了,两人哈么动过手。孟建的酒醒了一大半。
“咋,佛他一下你都不愿意。”孟建忽地站起来,举起大手,却舍不得落到媳妇漂亮的脸蛋上。
“你连给他穿鞋的资格都么有!”春玲受够了。孟建把她跟高远想地那么坏,那么卑鄙下流,他就是连给高远穿鞋的资格都么有!人家一次次地帮孟家的忙,你凭啥看人家不顺眼?
孟家不舍得打媳妇,舍得扔东西,端起驴肉小锅,扔了出去,锅子铛铛铛在地上滚了三滚。春玲顺手拿起一面镜子,使出全力,“啪”地砸在地上。她豁出去了,高远要娶媳妇了,她要去郑州了,美好的情谊又要结束了。二十年前她就伤心过一次。一觉醒来找不到高远了。妈佛高远搬家了,再也不回新寨了。春玲突然觉得一只又冷又重的脚踩着她的胸口,叫她无法呼吸,只好抱着她的破布娃娃,闭上眼。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她只好睡觉,希望一觉醒来高远又回来了,站在窗户外喊她去抓蛐蛐。不管她睡多少觉,高远都么回来。春玲明白了,人不得不忍受一种苦,长大后她才知道,最苦的苦么过于爱别离。
失去的回来了,回来了又要失去。春玲很愤怒,又无能为力,只好使出全身的劲儿砸了一面镜子。她这一砸,孟建的酒全醒了。平常温顺的猫一旦发作起来把猎狗都震住了。隔壁小会妈喊:两口子吵架声小点儿,娃刚睡着!孟建赶紧关了卧室门,把媳妇拦腰抱起,到床上去郑重道歉。媳妇,我错了,以后再不无理取闹了,再不夜不归宿了,再不赌博逛舞厅了,再不吃刘高远的醋了。
“媳妇,你砸啥不行,砸镜子,那可是咱俩结婚时你从娘家带回来的。”
春玲么想到么心么肺的孟建竟然记着这事儿。
“明儿,我找个修镜子的,非叫它破镜重圆。”
孟建这怂货会疼人了。春玲从要失去高远的恐惧中苏醒过来。他知道疼人了,她想。结婚7年了,这个死怂老公终于知道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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