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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菜妈想儿子了


  

  霞越来越喜欢萝卜头儿为啥?因为他们是姊妹,可以升到天堂去给刘家后来的人把着门。霞费了老大的劲儿也么把刘家的人劝到教堂,一直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为全家人祷告。主啊,你真好,给我派来了一个萝卜头儿。

  霞问洋洋,姊妹用英语咋佛。洋洋佛,妈,你就别出洋相了。我跟萍萍是姊妹。你跟萝卜头要成了姊妹,咱家不乱套了。

  “不信主的人不懂,星期天你带着萝卜头儿跟我去坐礼拜,问问刘神父,信主的人是不是都是姊妹。”

  “咱妈对着哩,”郑贵因为迁户口的事儿有愧疚,一瞅着机会就帮妈佛两句,“信主的人叫姊妹,信佛的人叫师兄。”

  “就你能,能精精儿,穿绳绳儿,玉米面馍馍饰棱棱儿,”萍萍打击郑贵。

  金镇人对儿化音的喜爱被萍萍充分展现出来了。萍萍的这几句话,在金镇生活了八年的郑贵也只能听,不会说。其大意是:郑贵,你真不知道谦虚,不知道绳子穿不过针眼儿,不知道玉米面馍馍不像麦面馍馍那样能在边上捏出一层儿一层儿的花纹。

  在馍馍上做文章是金镇女人的拿手好戏,最笨的媳妇子也会给馍馍上饰棱棱儿,就是在包着馅的回墩馍上用拇指和食指掐出小麻花一样的花纹。啥是回墩馍?就是中间鼓起来的有馅儿的馍,鼓起来的部分光光溜溜的,蒸熟了,点一滴红胭脂,像个腆着肚子的弥勒佛,又像眉间长着红痣的小丫头,可爱极了,是走亲亲时装在一个叫做渠盒的木箱子里的珍贵礼物。一个媳妇是不是伶俐,从回墩馍上就看出来了。小肚子鼓得圆圆的,花棱棱儿饰得俊俊的,一滴胭脂红到刚好,不大不小,你佛这做馍馍的人会差到哪儿去。玉米面因为太粗糙,么劲道,再巧的媳妇也饰不出棱棱儿。

  萝卜头被这一串子“儿”的音乐美给迷住了,叫萍萍再说一遍。再说三遍也么用。外国人比南方人的舌头都大,把顺溜溜的金镇话说地比砖头子都硬。

  “萝卜头儿,”霞打断他,“明儿正好是星期天,咱去坐礼拜。老姊妹的金镇话比萍萍的好听多了。啊。”最后一个啊字,不是感叹,是确认,相当于英语的“deal”。

  “你别乱指挥,”金豆发话了,“他要是去了教堂,就么人听刘白劳胡扯了。你那五鸡六兽的姊妹们肯定挣着看西洋景儿。星期天我要带萝卜头儿去金岭家,大男人不谈政治跟你们一干子女人混啥哩。”

  “咋成五鸡六兽了?人家可都是上帝拣选的人,死了要去天堂的。”

  萝卜头儿学的是标准中文,到金镇根本吃不开,完全迷糊了,摊开双手,向洋洋求助。

  “你成香饽饽啦,爸妈抢你哩。”

  萝卜头儿还是又耸肩膀又摊手,把小壮看愣了,以为他要表演节目哩。

  “萝卜头儿,”郑贵实在看不过眼儿了,再当一回能精精儿,“妈让你跟她去教堂,爸让你去跟他做客。你愿意跟谁?”

  “哦,”萝卜头手放下巴上思考了两秒钟,“我可以先去教堂再去做客吗?”

  “看看看,”郑贵乐了,“是东安人精还是外国人精?谁都不得罪。”

  “行,上午去教堂,晚上去金岭家。”金豆也做出让步。

  “那咱就不谝了,坐了一天车,娃也累了,洋洋,你跟妈睡超市二楼的办公室去,萝卜头跟你爸睡次卧。”

  “妈,你咋回事?棒打鸳鸯?”

  “么结婚哩,不敢睡一起,走,”霞拉起洋洋出了院子。萝卜头要跟,被洋洋喊住了:

  “你跟爸爸睡一张床,我跟妈妈睡。这是金镇的规矩。哈哈。”

  金豆嫌挤,到金岭家过夜去了。把床子留给萝卜头儿,叫娃美美睡一觉。

  萝卜头躺在金镇人的小床上,闻着被子里棉花的味道,想起了妈妈。要是她还活着多好,我要带着她来金镇,看这里的人们多么有趣,多么善良,过着多么刚健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一只粘糊糊的小手贴在萝卜头的脸上,他睁开蓝色的眼睛,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lepea!”萝卜头伸出手把小壮提到床上。小家伙只穿了一件红肚兜,小鸡鸡不知害臊地夹在两只莲藕一样粗短的小腿中间,让萝卜头忍俊不禁。这样的装扮在德国或者澳大利亚都是不可思议的,在这里却浑然天成,烂漫自然。小壮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放到萝卜头的嘴边,大嘴巴刚张开,小家伙又改变主意,撤回了棒棒糖,放到了自己嘴里。萝卜头睁大眼,做上当受骗状,小壮眯着眼得意地笑了。

  萝卜头在德国时参加过一次禅修,第一次看到人高马大活蹦乱跳的西方人穿着宽松朴素的袍子,盘腿坐在团铺上,闭目做禅定状,他差点儿笑出声来。他猜那些家伙们心里想的是佛祖呢还是某次在阿尔比斯山徒步时的艳遇。十有八九是后者。佛教是东方文明的产物,是宁静内敛的,基督教是西方文化的核心,是热烈而外向的。是不同气质的人群选择了不同的宗教信仰还是不同的宗教选择了不同气质的人群?萝卜头自己也搞不清楚。今儿他要去体验一下黄河边上一个极小的小镇的一个小村里的东方人是怎么敬拜上帝的。带着些许看热闹的心理,萝卜头随他未来的丈母娘去坐礼拜。

  霞带着她的洋人姊妹赶到教堂的时候,刘神父刚带领大家唱完赞美诗。姊妹们正在稀里哗啦地往板凳上坐。有人弯腰时习惯性地往教堂门口瞅了一眼,平日里纯粹是白瞅,连个小鸟都看不到,今儿可么白瞅。

  “外国人!”

  “洋人!”

  “哪儿?”

  “窝,看见么?”窝,念四声,就是那儿。

  “看见了,跟霞一起来的。”

  刹那间,除了刘白劳,全教堂的姊妹都半弯着腰给萝卜头行注目礼。萝卜头从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看到了孩子般天真无知的眼睛,他想挥挥手,打个招呼,被霞拉住了,叫他赶紧“挫哈”。

  刘白劳忙着翻《新约》找马太福音,找到了:

  “姊妹们,把书翻到------”

  “我娃回来了!”一个老姊妹欣喜地喊,“我娃子回来啦!”

  “菜妈,你快挫哈!马上要读经了。”刘神父在胸前样当了一个十字,快步走到菜妈身边,把她按到板凳上。

  “娃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娃做饭去。”刘白劳刚转过身,菜妈就站了起来,疾步朝萝卜头走了过来。不等霞阻拦,拉住萝卜头两只毛茸茸的大手使劲地摇。萝卜头看霞,不知道这样的礼节该咋回。

  “么事儿,她脑子不正常,把你当他儿子了。”霞解释。鬼怂洋洋,偏不跟着来,万一出啥事儿,我咋能给他佛清楚。其他姊妹怕萝卜头么听懂,指指菜妈,又指指头。萝卜头好像明白了,伸出长胳膊,扶着菜妈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所有老姊妹的脸上都浮出了笑意,给予萝卜头最高的评价:这个洋人是个好人!

  这么一疾走,一停顿,刘神父也看到了萝卜头,这可是破天荒的稀罕事儿,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外国人来到了金镇人的教堂。刘白劳顿时来了精神,好像接待上级视察一样,用词渐渐趋向于高端大气上档次,比平时难懂了几倍。姊妹们听着怪怪的,慢慢就跑了神儿。这次大部分人想的不是绿豆快熟了,得赶紧摘,不摘就等于给贼种了,她们想得是菜妈,唉,咋成神经病了?

  菜妈疯了。

  菜妈年轻时是新寨村最幸福的媳妇,她老公是村里的电工,家底殷实,不愁吃穿。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一馍馍框的鸡蛋,煮、蒸、炖、炒,在大闹饥荒的年代,她的营养算是过剩了。不管咋吃,她就是不胖,瘦小得跟个娃娃似地,特招电工疼爱。基本上不舍得让她下地干农活。大妞婆和秀子之流在地里忙地找不到北的时候,菜妈正坐在炕上嗑瓜子,打牌。一天到晚,她家传出来的都是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菜妈原名李彩。村里的晚辈都喊她彩麻麻,就是婶婶的意思。后来就变成了菜妈。蒸馍馍的时候儿,娃们常常被打发到菜妈家:去,借两个篦子;谁家媳妇半天不回家,掌柜的就打发娃到菜妈家叫:去,问问你妈,光知道打牌,猪哈打得不打得喂猪?“打得“就是打算。猪比人金贵,人饥了,吃块儿馍馍,圈里的猪饥了,跟挨了千刀万刮似地叫,把人叫地心烦意乱。自从猪被关起来后,喂猪就成了新寨女人的大事儿,比打牌大多了。娃去一看,十有八九妈是被菜妈留下来吃饭了。凡是去菜妈家打牌的,都是菜妈的“好伙计”,好朋友,瓜子白开水自不必说,碰着饭点,死里背活地叫你吃碗电工擀的面。“死里背活”是菜妈从娘家带来的说法。她娘家在南山,交通不便,早些年连驴车都么有,全靠背。从死人堆里一定要挑一个活人背回来,可见意志有多坚强。打牌的媳妇要是不在菜妈家吃饭,菜妈就生气:咋,怕我的面里有毒?你这鬼怂货,快吃,吃了咱接着耍。有吃有耍有欢笑,菜妈家慢慢就变成了村里的闲人俱乐部。大妞婆和秀子这两位劳动人民偶尔也去一次,坐半晌,赶紧跑出来了,咋?怕被腐蚀了。菜妈不敢拦,因为她亲眼见过大妞婆骑在猪身上抡拳头,也见到过秀子拉架子车拾柴火的那股子干劲儿。这三人的友谊是后来三人都成了婆婆,都得定期白发染黑发的时候才发展起来的。

  菜妈最爱玩的牌是升级,从2打起,一直打到A,叫戴帽子。谁被带了尖尖帽子,谁就输了,拉着脸坐在炕上反思;赢的一方满脸欢笑地伸个长长的懒腰,算是对自己的奖励。整个过程中常用的术语是:主,宰,吊,不要。“吊”就是出牌,“宰”就是大过。最厉害的是用大王宰,那是谁也大不过的牌。菜妈手气好的时候,满把都是主,一个劲儿地“吊主”,把对方压地么法出牌,对方就佛:菜妈,你倒底吊的是哪个主?是桥头村教堂里那个主,哈是红桃主?菜妈就用尖细的声音骂:滚,这两个哈能一样?一个是上帝,一个是纸,看把你信地。“信”是信球的简称,就是次怂,就是笨,连这都不知道。

  菜妈除了嘴上不饶人,其实是个柔弱的女人,对两个孩子从来么动过手,这在七八十年代的金镇简直就是个奇迹。那是一个新寨村娃娃们不堪回首的黑暗时期,愚昧无知的虎妈们常常把暴力当做疼爱,把淘气的娃们摁在地上猛捶猛打。大妞婆就曾经背着铁锨追刘金岭,从太阳刚照到睡懒觉的娃娃们的屁股追到太阳升到中天,刘金岭一个劲儿地跑,大妞婆一个劲儿地追,快追上了就把铁锹当标枪一样投掷出去,幸亏刘金岭躲避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金镇的太阳一看,多险呐,加紧暴晒,大妞婆顿觉口干舌燥,只好放刘金岭一马,任他去人家地里偷西瓜,自己回家喂猪去了。菜妈多好,从来没打骂过娃子女子。勤勤常常给翠翠佛:我要是生在你家多好,你妈就是我妈!她佛出了新寨村所有女子的心声。

  刘翠翠是菜妈的宝贝女子,不像菜妈一样整天宅在屋里,她的爱好,也是村里所有娃们的爱好,就是去王家沟的杏林。不知道从啥年代起,王家沟就有一大片杏林。从春天开花到初夏挂果到盛夏杏子黄,沟里就么缺过人。一放学,三三两两的娃们就出了村,下了坡,到杏林去野。有摘花的、有结义的、有复仇的、有看热闹的,那几百棵杏树看着娃们哭笑打闹,分分合合,跟娃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被高速路碾过时,早已成了爸爸妈妈的娃娃们莫不扼腕叹息,泪洒梦中杏林。再回到菜妈,除了打牌,她的另一个标志性活动就是站在巷口喊:翠翠儿,回家吃饭啦!再不回来饭凉啦!那个年代金镇人跟东三省人民一样,沟通基本靠吼。一到饭点,村里婆娘就扯开嗓子,开始大合唱。

  “萍!吃饭啦!鬼怂跑哪儿去了。”

  “勤勤,吃饭啦!再不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春玲,吃饭啦,快回来!吃了饭哈要磨豆腐哩!”

  “劳----劳劳劳!鬼怂猪跑圈了,把墙拱啦!跑啦!”

  在这千军万马中,菜妈的声音总能杀出一条血路。为啥?因为她的音又细又尖,死里背活地从那些粗喉咙大嗓中脱颖而出,传到正坐在杏树上摘花的翠翠儿耳朵里。翠翠儿跳下树佛:我妈叫我吃饭哩,爬上沟,又下一个坡,回家吃饭了。

  坐礼拜是菜妈的第三个标志性活动项目。她是新寨村最早信主的媳妇,一到星期天,菜妈用一块儿洗得干净的手帕包着头就出了村南头,往西一拐,直奔桥头村教堂去了。其他媳妇觉得好奇,问菜妈,你咋信主啦?看上刘白劳那懒干首啦?“懒干首”就是大懒汉。这名号扣到刘白劳头上,把他都气死了:当神父容易嘛我,管一群乱七八糟的婆娘媳妇子。菜妈佛: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要是看上他了,我给你捎个信儿。那你为啥信主?问的人紧追不舍。菜妈佛:信主就不生气了。媳妇子们可就奇了怪了:电工一天把你当丫丫一样敬着,你哪来的气生。

  菜妈坐礼拜的真正原因是能耍。老打牌也腻,尤其是农忙的时候,好几天么人来打牌,菜妈就觉得寂寞。她大姐就喊她一起去坐礼拜。菜妈的大姐李蓉嫁到牛头塬,结婚两年后丈夫死了,重新招一个东安来的上门女婿。这个东安蛋看李蓉性格柔和,就把她当软蛋柿捏了,三天一打两天一骂。“蛋柿”就是熟透了的软柿子,摸起来像六分熟的荷包蛋一样软乎乎的,被金镇人亲切地称为蛋柿。性格像蛋柿一样的人是刘神父的主抓对象,因为,神父佛,这些人才是神拣选的将来要升天堂的姊妹。刘神父在牛头塬传播福音的时候听到李蓉的哭声,他去循声救苦,把李蓉的东安男人美美教训了一顿,给李蓉讨了个说法。啥说法?就是李蓉每个星期天可以去坐礼拜。坐礼拜多有意思,可以认识不同的人,听很多很多故事,关键是教堂中午哈管饭。姊妹们带的面、小米、馍馍、饼干、点心都合到一块,大家排成队,一人领一小份,坐在板凳上津津有味地吃了,那感觉多好!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啦!菜妈喜欢热闹,喜欢分享,喜欢唱歌。桥头村教堂满足了她的三大愿望,你说菜妈该不该去教堂,该不该信主?

  后来,村里有人上山弄矿了,刘三军儿、刘启航、刘金豆,哈有后来的刘金岭,先后都上了山。再下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沾着血腥味的金石气,把村里散发着草木味的田园气息一下子给破坏了。以新寨村为代表的金镇各村终于结束了天真烂漫的童年,进入烦恼多多、骚动不安的青少年期。贫富差距拉开了,贫的瓦房漏雨用脸盆接着,富的盖起了令人眼红的小洋楼;贫的“得儿---驾!”赶驴车,富的“滴---滴滴”开汽车;贫的喝米汤,富的吃泡面。刘金岭在山上发了财后给妈买了一箱子方便面做生日礼物。“咋这好吃!”拆开一包,倒进锅里,再加上料,那个香呀,比自家擀的面好吃多了。金岭又买了几箱子给妈放家里,想吃就吃,直到大妞婆吃吐为止。“方便面那时候咋就那好吃!”大妞婆后来一边擀面一边感叹。

  进入青少年期的新寨村人发现,古训不大对呀,老实忠厚勤劳的人反而成了村里垫底儿的,穿着老布鞋,拉着架子车,慢慢地头都抬不起来了;投机取巧瞎折腾的倒扬眉吐气不可一世。大妞爷每天得把挂在正屋正中间的家族谱子上的对联读一遍,才鼓起勇气,跨上自行车,沿街叫巷地去卖豆腐:

  左联:勤俭创业画美图

  右联:忠厚持家留长名

  横批:勤俭忠厚

  富的越把富,穷的越把富。金镇人非要把“越加”佛成“越把”,你也么办法儿。就跟菜妈家的变化一样,把人气地么办法儿。村里回来了一个初中毕业生,有文化呀,电工这位置得让给有文化的人,村长下旨,把菜妈老公从电工的位置上给撤了下来,成了普通农民。菜妈的儿子刘根喜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么钱不行,咱不会上山弄矿,咱就扫地。电工向村长申请,当了一个月领二百块钱工资的清洁工。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扫帚,从村北头扫到南头。村里人一看,清洁工原来就是扫垃圾的,比普通农民都掉价。电工不嫌弃,一扫就是三年。勉强给儿子成了亲,把女子刘翠翠也嫁出去了。自从电工不当电工了,菜妈也么心思打牌了,要么背着锄下地干活,要么到王家沟去偷把花椒卖。菜妈胆子小,每次下沟都喊着秀子跟大妞婆。三人趁着大中午看园子的人午休,眼尖手快地摘一篮子就跑。后来大妞婆日子好过了,不用再冒险偷椒了,再后来秀子捅了椒树上的一个马蜂窝,被蛰得面目全非,发誓再也不去鬼怂王家沟了。菜妈只好也改邪归正,在村头赶集摆小摊,卖针线、发卡、袜子之类的小百货。要是某个星期天正好又是农历的二五八,菜妈就给主佛:我忙着摆摊儿哩,这回就不去坐礼拜了,啊。尤其到了年底,菜妈的小摊前挤满了穷乡亲,一块钱一双袜子,五毛钱一个发卡,两毛钱一把小刀刀儿。尽管菜妈么上过学,算起帐来一点儿都不糊涂。最后一集,菜妈早早收了摊儿,花二十块给电工买了一件中山装,又花一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条新手帕,准备欢欢喜喜过大年。

  像一部分老寨有院子底的人家一样,刘根喜结婚后去老寨安了家,大年初一回新村拜节。新寨村人拜节很隆重,晚辈得去村里所有同姓长辈家下跪磕头,先磕一个空头,是敬刘家老祖先的,再给家里活着的长辈磕,一边磕一边叫:爷爷、婆婆、叔叔、婶子、麻麻、娘娘、、、、、、总之,要把家里的所有长辈都磕到叫到。长辈们早端着果盘在正屋等着啦,嘴上佛:对啦,对啦,我娃到了就行了!心里想,今儿敢不磕头,看我不告你妈去!等三五个头磕完了,长辈们才极其热情地挽留磕头的人在炉子旁坐一会儿,暖暖手,吃点糖果再走。关系特别亲近的,就坐一会儿,叙叙旧,聊聊过去一年的成绩,再画画新一年的蓝图。拜节活动一般在中午12点结束。下午自由活动,打牌搓麻将划拳喝酒滑旱冰吹气球,想干啥干啥。2003年大年初一中午12点过后,全村人都知道菜妈的娃子刘根喜去年挣着钱了。为啥?人家可是开着小车回村儿的。红色的夏利就停在院子里,去菜妈家打牌的人都啧啧称赞,车灯、车窗、后视镜摸了个遍才上了菜妈烧得贼热的炕,开始打升级戴帽子。

  菜妈又恢复了金石冲击草木前的欢乐状态,催大伙多吃糖,快吃核桃,再抓把瓜子儿,尖细的声音在清凉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金镇人的年一般过到初五,过了初五才可以扫地洗衣服吃面条。初一到初四不能吃面条,谁吃了谁以后生的娃爱鼻流涕,不信你试试。初五下午全家人聚到一块儿,放炮,吃饺子,然后各奔前程,该写作业的写作业,该上山的上山,该扫大街的扫大街。五天的祥和慢慢地就淡了,就像一张灿烂的笑脸,终于合上嘴,变成了苦瓜。

  就在人们把献在供桌上的饺子端下来准备自己享用的时候,警车呼啸着进了村,停在菜妈家门口。不一会儿,两个警察押着刘根喜出来了,菜妈和电工紧跟其后。

  “大过年的,你们抓我娃弄啥?凭啥抓我娃?”菜妈尖细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凭啥?就凭它!”大盖帽指着那辆猩红色的夏利说。

  “这车是我娃掏钱买的,咋!”菜妈的眼里也充满了恐惧,“根喜,你给妈佛,这车是不是你买的?”

  “妈,是我掏钱买的。”根喜惊慌失措地佛,他觉得太丢人了,大过年的,咋回事。

  “买的?”大盖帽鄙夷地佛,“连车带牌照都是李村人的,你是啥时候买的!走走走,先到局子里接受调查。”不等电工反应过来,把刘根喜推进了警车,盛气凌人地开出了村。夏利也被另一个大盖帽开走了。菜妈的年时彻底过完了,节日的气氛从此永别了她的小院。

  调查结果是,车的确是刘根喜买的,不是偷的,像警察和部分新寨人猜想的那样。

  “就是,菜妈从来不占人便宜,根喜也是个老实娃,不可能是贼。”

  他不是小偷,却从小偷手里买了车。

  “咋从小偷手里买东西?这叫销赃,算同犯了吧。

  “娃咋知道那人是小偷,脸上又么写字。”

  “多钱买的?”

  “一万五。”

  “捡了个便宜。”

  “不便宜根喜能买得起吗?”

  “娃在老村弄啥哩?”

  “哈能弄啥,上山么胆量,种几亩地。”

  根喜是个瘦弱胆小的人,从局子里出来蒙头就睡,媳妇问他,他也不理,好像跟世上的人都闹了别扭,一连几天一句话也不说,媳妇刚开始哈表示同情,后来就耐不住寂寞,回娘家去了。管你去,整天绷着脸给谁看。她不知道根喜得了抑郁症,这个词是十年后才进入中国人的意识的,在这个词出现之前,凡是像刘根喜这样不吭声不见人不高兴的症状都叫做置气,就是生闷气。越置气越想不开,越想不开越气。他不说,村里人就猜,娃肯定是在局子里受了各种酷刑,据说十个指甲都脱盖儿了。有人说,不可能,他又不是主谋,大概是心里受症了,像霜杀的茄子一样,再也活不过来了。媳妇走后,根喜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怕见人,地里麦也不锄了,任其自生自灭。电工过两天就去看看儿子,安慰娃几句,回来又得照顾菜妈,扫地的活就荒废了。菜妈整天哭,谁劝都不听,哭够了,到老村去找儿子。儿子开了门,不停地佛:妈,车不是我偷的,真的,我不是小偷。菜妈佛:我娃从小就是个乖娃,谁敢佛我娃是小偷。走,跟妈回去,你一个人住这儿,妈不放心。根喜佛:妈,你头里去,我明儿就回去。

  第二天,菜妈左等右等就不见儿子回来,心里着急,到巷口的石墩子上坐着等,等到天快黑,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急急地把车刹到她跟前,报丧。根喜死了!啥?你娃子根喜喝老鼠药啦,中午喊他浇地的人发现地,死啦!报丧的人见菜妈么反应,准备去找电工。么想到,菜妈死里背活地拉着摩托不让走。

  “菜妈,你咋啦?我得去给我叔叔报个丧,人死不能复活,得赶紧给娃办丧事。”

  “不能叫他大知道!丧事我办!”瘦小的菜妈突然变得坚强无比,“他大是高血压,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知道了非要他的命不可!”

  平日里哭哭啼啼的菜妈不哭了,找了几个根喜的朋友,又带了几个自己的伙计,悄悄地回到老寨把唯一的儿子埋了。回来给电工说,儿子去广州打工了,年底再回来。

  电工的高血压越来越严重,翠翠得定期回娘家给大送药,后来翠翠怀孕了,不敢上坡下岭地跑远路了,叫女婿送。电工怕给女家添麻烦,药是尽量省着吃,一周的药他能吃三周,这样将就了大半年,血压飙升到么法儿控制了。浑身浮肿,走路都得拄拐。拄着拐挪着小步子到巷口,坐在石墩子上等,看谁家出门打工的娃回村了,就问有么有见过根喜,叫他快回来,他大想他哩。全村人就他不知道他儿子已经在黄河滩的墓子里长眠了。看他的可怜样,想告诉他实情的人也开不了口。唉,我的老伙计呀,老了老了,咋碰上这事儿,真叫人心酸呐。大妞爷搀着电工,把他慢慢送回家,心中感慨万千,唉。

  自从埋了儿子,菜妈跟电工的角色来了个大对换。电工照顾她一辈子,也该她照顾电工了。菜妈不太会做饭,只会烧米汤,下面条。饭做好了,一口一口地喂电工吃了,自己赶紧拉根绳子去拾柴火。架子车她拉不动,一次拾一小捆,绳子系了,背回来,两天用完了,再去拾。往日吃过她的瓜子儿或者电工擀的面的牌友,看着瘦小的菜妈,唉,老了老了扛起这么重的担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又是同情又是赞叹。

  到了年底,外出打工的新寨娃们要回来了,从村南头到北头的爷爷婆婆爸爸妈妈们都数着日子热切又焦急地等待着。娃们回来能挣着钱当然好,么钱也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个年就算是个好年。菜妈么盼头,她知道根喜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得为了活着的人憋着泪水。一大早喂电工喝了米汤,菜妈就忙着赶集摆小摊去了,最后两个集,弄好了,能挣百八十块,够给电工买一周的药了。

  电工在炕上躺着躺着突然想起了儿子。娃也快回来了吧?不行,我得去巷口等着。忍着痛下了炕,挪着小步子蹭到巷口,摸着石墩子坐下了。眼巴巴地看着娃们一个个地被爸妈接住了,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电工想问问,有么有人是从广州回来的?有么有人见过我根喜?他几号回来?他知道不知道他大些些儿想他哩。“些些儿”是金镇土话,就是很。刘根喜,你知道不知道你大很想念你?非常想念你?想你想地他老泪横流?知道实情的爸妈们怕娃们说漏嘴,打着哈哈赶紧走开了。问了一晌,电工也么打听出根喜的下落。大妞爷卖豆腐回来,一看,唉,好我的老伙计哩。放了自行车,搀着电工又把他慢慢地送回家。

  大年初一,电工穿上菜妈给他买的新中山装,满心欢喜地等着儿子突然出现。根喜肯定得回来,过年不拜节咋行。菜妈佛广州远地很,回来一趟得花几百块钱,娃可能不回来了,明年挣了钱肯定回来。电工不信,等过了中午12点,他哭了。

  “彩,你骗我!咱根喜到底是出啥事儿了?我就不信你不想他!”

  “他那大人了,会出啥事儿。我忙着哩,么功夫想他。”菜妈的声音依然尖细,却苍老了很多。

  “那你晚上为啥老哭。彩,咱娃咋了?你快给我佛句实话,”电工有不祥的预感,血往头上冲,脸涨得通红。

  “咱根喜,”菜妈欲言又止,佛出来万一他受了刺激咋办。

  “咱娃咋了么?趁我哈有一口气儿,你叫我知道实情行不行。”电工的眼泪已经把蓝色的中山装打湿了一大片。

  “咱娃他再也不回来了。”

  “啥时候的事儿?”

  “快一年了。”

  “你骗我快一年了,”电工呼吸艰难,“李彩,你心真狠,不叫我跟我娃见最后一面。”

  “你这样子,人家咋敢给你佛,”菜妈压着自己的悲痛,尽快安慰电工,“娃已经么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能?”

  “我娃子呀!我可就这一个苗苗儿!我娃可怜,一个人去了黄泉。老天呀,你咋不睁眼,叫我替我娃子死!我活着哈有啥意思!啊!”电工老泪纵横,血压窜高,一昏再也么醒来了。新寨村2004年的春节提前结束了。大年初三菜妈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不是打升级戴帽子的,是帮着菜妈办丧事的。刘翠翠正待产,不能来哭她大,派女婿来了。小伙子披麻戴孝,孤零零地从村南头跪到村北头,送酒,请各位乡亲帮个忙,把老岳父体体面面地埋了。乡亲们搀起翠翠女婿,喝了酒,该挖墓地挖墓,该抬棺材地抬棺材。唉,就是么人摔盆子。翠翠女婿是外姓,不能摔。菜妈冲上来,不就是个烂盆子么,我给我电工摔,啪!灰色的陶土盆摔在了棺材前:

  “你个鬼怂,为啥要死在我前头,你死了,我咋办?”菜妈恸哭,一头扑在棺材上,想撞死算了,他走了,我的日子也么啥过头了。乡亲们赶紧拉,一挥手让抬棺材的起程。女人们把菜妈抬到炕上,又是泼水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弄醒了,菜妈问的哈是:他死了,我咋办?

  “你好好地活着,菜妈,咱都是老伙计,有啥事会不帮着你。”秀子陪着泪说。自从哭完勤勤,秀子就么流过泪,那天看着可怜的菜妈,悲伤再一次袭来,眼泪涮涮地流。

  “就是,电工走了,哈有我们哩。菜妈,你可不敢想不开。”大妞婆也摸着眼泪说。

  埋了电工,大家有事么事就到菜妈家去转转,陪她打牌解闷儿。到了三月份,大家发现有点儿不对劲儿。菜妈好像糊涂了,牌乱出,打完牌,一定要留大家吃饭,佛电工正在擀面里,吃了饭再走。

  “电工擀的是宽面哈是窄面?”大伙试探着问。

  “他擀面,我看娃。我根喜快醒了,叫我赶紧看,”菜妈揭开被子一角,下面盖着一个枕头。

  “菜妈脑子不够数了,”秀子佛。大家都沉默了。菜妈人是活着,心却去了一个无人能及的世界。

  “咋办?照这样,她一个人肯定么法生活。”

  “轮流照看吧。”

  菜妈的心的确走了,回到了她人生中最美丽的那段岁月,那时的她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贫穷,只有疼爱她的电工和他们疼爱的儿子。菜妈的脸上老洋溢着笑,她只知道幸福,不知道饥饿,要是大妞婆不端来一碗面条,秀子不送来一个热馍馍,邻居不拉她去喝完热米汤,她可以几天不吃饭。后来翠翠知道了,说哥在她家等呢,把菜妈哄到了她家去了。有了翠翠照顾,菜妈好多了,除了偶尔犯傻,基本上都清醒,一清醒就苦不堪言,又回到记忆里甜几天。菜妈最近几年就是在苦与甜的过山车里混日子,后来就分不清哪部分是甜的哪部分是苦的了。翠翠的婆婆也信主,嫌一个人去桥头村么意思,有时候就拉着菜妈一起去。两个老姊妹,糊里糊涂地唱赞美诗,糊里糊涂地在上帝的怀抱里寻找一点慰藉。

  萝卜头要是知道菜妈的故事,他就会明白黄河边上一个极小的镇子里的一个极小的教堂里为啥会坐着信仰上帝的姊妹。她们看到的不光是一个掉在十字架上的外国人,她们还看到了苦难,挣扎,无奈和绝望。是这些人类共同的敌人把人们连在了一起,跨越了国界肤色和语言,去寻找,寄托,畅想。萝卜头想妈妈,金发蓝眼高鼻梁的妈妈,车子爆炸时妈妈向他伸出胳膊的那一幕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闪,他奔了过去,太晚了。就在他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那短短几分钟里,爸妈的车就被横冲直撞的大卡车撞飞了,他们再也回不到澳大利亚了。刘神父在深情地布道,他说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中国人不见得能听懂的金镇话,萝卜头却听懂了,他听出了那绵软的语言里的执着与力量,那是生的力量,是爱的力量,他被这力量感染了,蓝色的眼睛湿润了,一滴泪落了下来,滴在拉着他的手的菜妈手上,菜妈扭头看着他,尖细的声音柔柔地佛:娃,你别哭,妈在呢。萝卜头听懂了,他抽出胳膊,一边拦着一个中国妈妈,感觉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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