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孟小会的爱情故事
小会全名孟小会,是春玲老公孟建的妹子。当过四年兵,要相貌有相貌,要武艺有武艺,浓眉大眼脾气坏,擒拿格斗不在话下,老爸孟振兴又是镇上最早开矿发了财的大财神,在中心街开了三家首饰店,专卖金首饰。个人条件优越,家底又厚实,孟小会就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从大街上过,向来都是腰板笔直,目不斜视。哪个混混儿敢对她吹口哨,她走上去,大眼一瞪:“咋?找事儿?活腻歪啦?“吹口哨的小子赶紧陪着笑脸说:”姐,看错人啦,再也不敢啦。“
孟小会22岁时的状态用金镇的话说就是:牛逼发噶(ga),没人敢惹(ra)。说媒的婶子从她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就是不敢进去,怕说不好挨小会的骂,熬到24岁都没人敢提亲。小会妈就说:“黑妞,你这脾气,谁娶你谁遭罪,就安安心心做老姑娘吧。“小会眼珠子一翻:“你想得美,叫我伺候你一辈子?我黑咋?还不是因为你黑?”母女正抬杠,邻居家的小儿子谭四儿进了院子,走到小会跟前,递给她一个信封,转身就跑,被小会一把揪住了:
“四儿,你是哑巴,话不说清就跑。是谁让你送信哩?”
“是我哥。”
“哪个哥?老二还是老三?”
“是我三哥。”
“他死啦么?”
“没。”
“没死有话他不会直说,为啥要写信?”
“我咋知道!”
谭四儿真不知道,三哥叫他送信,送到了给两元钱,他急着回家领钱哩。小会妈见不得小会捉弄小娃儿,叫她赶紧把四儿放了,不见鼻涕都快过河了。小会就不放,揪着四儿的耳朵把他拉到笼头边。
“快擤鼻子,鼻子擦干净就放你走。”四儿照办了。
“不行。脸也洗洗,脏的跟猪一样,你几天没洗脸了?”四儿没法,把脸也洗了。站在二楼的三哥谭冰全看到了,乐的脸上开了牡丹花。
谭冰是投错了胎,细皮嫩肉,性格温柔,从小就把小会当成了梦中情人,喜欢她健美结实的身体,火辣辣的性格,刚烈的脾气。尤其是当兵刚回来那阵儿,整天穿着绿军装,那份英姿飒爽劲儿把谭冰快给迷死了。谭冰去年刚从警校毕业,是他爸掏钱逼着他去上的,毕业了他爸又托关系给他找了到灵宝当交警的工作,管户口,农转非,他就是不去,整天站在二楼往小会家的院子里瞅,要是小会坐在板凳上看书,他也拿本书,坐楼梯上看,看两眼小会,看一眼书。小会看的是军事天下,他看的是周易八卦奇门遁甲。前天晚上,谭冰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出来自己会娶一位女侠,所以才斗胆写了一封求爱信,让四儿给送去了。
小会打开信封,一看,就半张纸。
亲爱的小会:
我喜欢你不是一两天了,最喜欢你坐在板凳上看书的样子。
这家伙,偷看我,小会想生气,却怪怪得没生起来。把这半张纸夹到书里,把书藏到枕头下,甜甜地入了梦乡。梦见小时候的谭冰,瘦瘦弱弱,喊:“小会姐,带我出去玩吧。”小会就牵着他纤细的手腕去了亚武山的二库。他们并排坐在太阳下,把脚泡在水里,上面热,下面凉。小会说;“我给你抓条鱼吧。”往水里一看,谭冰突然变成了大人,跟前天在菜市场碰到的谭冰一模一样,黑T恤,白裤子,帅气得很。小会赶紧跳到水库里,拼命地搓脸,想把自己洗得白一点儿。谭冰也跳下水,吻着小会的手说:“我就喜欢你黑点儿。”小会笑醒了。
半年后,牛逼发噶(ga),没人敢惹(ra)的孟小会嫁给了白面书生谭冰。婚后两人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样子,把金镇人都看傻了。90年代初的金镇,哪对夫妻敢牵着手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谁不是一前一后,相隔三米以上?孟小会不,她就要拉着谭冰的手。走累了,谭冰往地上一蹲说:“媳妇,上来,背你一截子。”小会就爬上去,在路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让谭冰背回了家。刘春玲知道了,看见孟建就来了气:
“你看人家小两口,多亲,你跟我就像是仇人,非得走在我前面。”
“下次走你后面。”
“你就不能跟我并排走?猪脑子。”
春玲回娘家时就给妈说了镇上的新鲜事儿:小会她女婿背着她在街上走哩。妈不像小会自己的妈那样说这女子脸皮儿比城墙都厚,春玲妈说:“这两口子多好。”
这两口子的确好,但是按照周易的逻辑,太满了不好,谭冰才开始研究周易八卦,没找着门道哩,由着自己的性子疼小会。刚过完年就出事儿了。啥事儿?有个女子喜欢上谭冰了,从三亚跑到金镇,一进门,谭冰就把门关上了。
要说这事儿也怨小会自己,引狼入室。咋回事儿?原来头一年冬天小两口去三亚玩,在海边碰到一个卖贝壳项链的女子,非要把项链卖给小会。多钱?三百块。太贵了,不买。“姐,这可是纯手工的,再说了,你老公一看就是有钱人,姐,你就买了吧。”这些人专门挣年轻小情侣的钱,为了摆脱纠缠,小会计上心来:
“这娃,你可不敢胡说,这是我弟,不是老公。”
女娃赶紧道歉,把注意力转移到谭冰身上来了。
“姐,你弟太帅了,有对象么?”
小会对自己婚姻的稳固性相当有信心,想开开这女娃的玩笑,就说,没对象哩,咋,你看上啦?
谭冰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潘安貌,再顶着一头柔软的自来卷儿,再加上一点儿女人般的腼腆,特别招人怜爱。卖项链的小女孩一见钟情,走不动了。
“姐,我喜欢,你介绍给我吧。”
谭冰赶紧纠正,被小会挡回去了。小会把地址留给三亚女子,两口子就回了金镇。她孟小会就不相信有人敢抢她的老公。
到家不到一周,一封来自海南三亚的信就送上门了。两口子打开一看,是一封寄托了相思的求爱信,署名是项链女赵盼盼。小会的心呀,又气又恨又悔又不服气。谭冰说;“还不是你惹的事儿,行了,别气了,赶紧回信,给人家实话实说。”
“咋?你喜欢她啦?”小会大眼珠子一转。谭冰只好对天发誓,从生到死,只喜欢孟小会一个人。小会的意思,不回信,不理她,就当没这个人,过一阵子她觉得没意思,就死心了。小会的意思就是圣旨,谭冰照办。两人内心的涟漪刚刚平复,第二封信就来了,赵盼盼害了相思病。小会正好不在家,谭冰把信藏了,没让小会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口子开开心心地过了年,正月十五,小会的战友来了,小会带着去下馆子。一个金镇人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女人进了她家,这女人一进来,谭冰“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关门,千万不敢让小会知道。谁知道门一关就坏了事儿,赵盼盼误会了,一下子扑过来抱着谭冰不松手。谭冰好一顿解释。这卖项链的小女孩就不相信他有媳妇,还就是小会,没法儿,谭冰亮出了结婚证。这下盼盼信了,她日思夜想的潘安原来是个感情骗子,忍不住流下泪来,女人一哭,谭冰就心疼,拿了毛巾替她搽眼泪。要说这赵盼盼长得也不赖,长睫毛上挂着泪珠,楚楚动人。刚18岁,多单纯。千里迢迢来找我,唉,多情女子呀!谭冰一阵惋惜,忍不住伸出胳膊揽住了盼盼抖动的肩膀,盼盼就势就倒在了谭冰怀里。
正在这时,小会在门外大喊:开门!大白天关门,找女人呀?
谭冰像触电了一样从赵盼盼身边跳开了,跑去开门,跑到半路又折了回来,瘫坐在椅子上。他想这下完了,跳到黄河都洗不净了,顿时全身汗毛倒立,脸色煞白。赵盼盼一看就明白了:谭冰爱他媳妇,怕伤害她,怕失去她。她不哭了,站起身,要去开门。谭冰拦住了:
“盼盼,我们两之间可是清清白白。”
“你放心,我不会胡说。”
“不行,你打我一巴掌我才信你,算是惩罚吧。”
门外小会已经火冒三丈了,嗵嗵嗵地踹门。
赵盼盼也有点怕了,甩手给了谭冰一巴掌。谭冰这才跑去开门。
进了门小会不看谭冰,先往屋子里跑,看他把野女人藏哪儿了。一看,是三亚卖项链的女子,眼睛哭得红红的。
“真不要脸!”小会一巴掌甩在赵盼盼脸上,正要上脚,被谭冰拦腰抱住了。赵盼盼一边喊:“谁让你骗我!”一边跑出了院子。
小会气急败坏,却动弹不得。谭冰扑通给跪下了:
“会,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解释!”
“你给我站起来,”小会压着火命令,“男人不准下跪!”
“你今天不消气,不听我把话说完,我就不起来,”谭冰死死地抱着小会的腰。
“你说,你先给我说为啥要关门?你要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小会被谭冰锁在身后的双手恨得握成了拳头。
“啥事儿都没做,我对天发誓!”谭冰就是不起来,不松手,不是怕挨打,怕一松手就永远地失去了,“关门是怕你看到她,误会了,生气。”
“你俩都干啥了?”
“我给她说我结婚了,她不信,我给她看结婚证,她就哭了。我在劝她。”
“哪你关啥门?我是不讲道理的母老虎?还干啥了,说!”
“我看她可怜,给她搽眼泪了。”小会的火气突然就灭了,代之而起的是酸楚和悲凉,他碰其他女人了。
“还抱了一下。”谭冰奉行了西方人的诚信格言,以为诚实是最好的政策,他这是脑子进水了。小会的身体瞬间松弛了,没了张力。
“你去追她吧,”谭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喜欢她,去追她吧,咱俩离婚。”
“小会!你疯了!除了你,我谁都不稀罕!”谭冰把小会牢牢地抱住了,“不准提离婚!”
婚是肯定离不了,谁也舍不得谁,只是上街时,小会不再拉谭冰的手了。谭冰蹲下身说:“媳妇,我背你。”小会不再亲昵地爬上去了。他俩的完美世界被打破了。
同时被打破的还有小秦岭宁静的夜。矿洞子里一阵枪战后,孟振兴被矿工们抬下山,送到西安去抢救了。孟振兴交了定金的洞子里发现了储量相当的颗粒金,就是那种用肉眼能看出金子的矿石。其他几个老板知道了,想分一杯羹,要求入股,孟振兴不让,不让就抢。几家子武装力量就火拼起来了,老孟的右眼和左腿中了弹,血肉模糊,在医院抢救了40天才醒来,他交待的第一件事是:孟建孟小会,把洞子给我守住!这洞子简直是金山,几代人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他不知道这次枪战后,他终身残废,政府以行政命令把发现颗粒金的洞子收归国有了。因为双方都有伤残,各给各看病,扯平了。小会妈做主,卖了中心街的一个首饰店,花70万元把老孟从死亡线上扯了回来。出院后,老孟的人生就围绕着两个主旋律往下走:打官司,下象棋。下象棋是解闷,也是给打官司找思路;告状是因为他老孟不服气,开枪打他的人逍遥法外,洞子也被没收了,凭啥?不到两年,把中心街的其他两个首饰店也咕哩咕咚的卖了,后门走尽,礼送遍,官司也没打出个名堂。倒是棋艺大张,成了金镇的NO.1。
跟娘家的变故相比,老公抱女人倒是小事儿一桩。谭冰在老丈人住院期间,日夜不离,精心陪护,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用丈母娘的话说:比亲儿子孟建都孝顺。小会的心就渐渐回暖了,两口子和好如初,结婚第三年的夏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黑黝黝的,像小会。
小会妈叫老孟不要告了,告来告去,家当儿都让你给咚光了。哪儿都不准去了,乖乖地在家当你的瘸子!“咚”得念四声,就是恣意挥霍的意思,轻易不用这字,用了就表明说话的人很生气。小会妈咋能不生气,为了他的“正义”,老孟拖着一家人把富日子过成了穷日子。光他送礼走后门的冤枉钱能够他按一百个假腿了。老孟说:“你个女人家知道啥?等我把金山弄回来,不把你的眼照瞎。”小会妈说:“瞎了好,就跟你一样了。”
家当儿卖的只剩了老两口住的二层小楼时,小会妈想通了:这老头子没救了,叫他做他的金山梦吧。自己拉着架子车到镇上摆摊做小生意去了。小会妈是东安女,皮实,好日子能过,穷日子也能过。
小会却不愿意过穷日子。她孟小会可不是为了当穷人来到这世上的。靠山倒了,靠自己。小会把镇中心三层楼的婚房卖了,在郊区卖了一套小平房,剩下的钱交给谭冰,叫他上山去,有机会了买个洞子,没机会了拉一卡车矿下山,到爸的厂子加工了,自己搞氰化,自己炼金子。
谭冰上山看矿去了,小会把刚断奶的儿子黑犊子扔给婆婆,自己包了辆货车,过了河,到芮城去了。晚上回来,拉了一车的雨伞。立秋后,金镇的雨水特别多,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下雨。小会看准了这个商机,第二天在妈的小摊子旁边也搭了个棚子,卖雨伞。10天卖了350把雨伞,赚了近两千块钱,剩下几十把伞扔给妈,自己又去贩菜啦。天不亮就到批发市场门口等着,抢最新鲜的蔬菜,转手再卖给二道贩子,一天净赚三百多块。近年关,又转行卖年货,瓜子糖块烟酒,花里胡哨地摆了长长一绺子,把妈的摊位都吞并了,妈大人不计小人过,心甘情愿地成了她的副手。金镇每逢农历的一四七过大集,人比平时能多好几倍,挤在小会的摊子上,热闹非凡,生意好到不行,数钱数到手疼,连孟振兴都一瘸一拐的出来帮忙。小会的生意不光一四七好,二五八也好,为啥?因为她“赶”集,不是等集。二五八是310国道附近8个村子的大集会,小会借辆三轮车,装上她的年货,上坡下坡赶二五八的集。
这样折腾了几个月,谭冰名声大振。为啥?因为看到这个虎虎生威的女人,金镇人问的不是“她是谁?”,而是“她是谁家媳妇?”“是谭冰的媳妇。”谭冰默默无闻二十多年,终于跟着媳妇声名远扬了。
谭冰爸谭啸也是开洞口发家的,后来遇着矿山大整顿,打击私人购买洞口,能托关系买到手的也是品位不高的贫矿。谭啸审时度势,降了一级,干起了矿石加工,租了一块儿地,圈成院子,安了10台碾子,专门挣加工费。谭冰拉的一车矿呼噜噜一碾就成了矿渣,倒在氰化池子里用药水浸泡冲洗再加水银提炼,几个月下来就成了一块黄灿灿的金子。
除夕,两人早早吃了饭,把黒犊子哄睡着,进了被窝搂着盘算。谭冰挣的两万加上小会挣的三万再加上八万的成本,一共是13万。他俩开年有13万的流动资金。明年干啥呢?谭冰说,媳妇我听你的。小会略加思索就把春天的蓝图给勾画出来了。靠山吃山,谭冰,你继续上山拉矿搞氰化,我就不瞎折腾了,你妈有意见。我妈说啥?她敢对你有意见?谭冰忽地从被窝里坐起,一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嘴脸。小会笑了,决心努力争取婆婆的好感,不让谭冰生夹板子气。
小会的婆婆梅香在镇上也算个传奇。年轻时跟谭冰爸上山背矿,开洞口,生了四个儿子后,身体就不那么硬朗了,走在高大英俊的谭啸身边,像个病猫似的。歌舞厅就在门口,花枝招展的舞女楼上楼下跑来跑去,谭啸看了能不动心。梅香的不安全感可想而知,老觉得有人要抢她老公。咋办?打开钱袋子,装扮自己。烫头发、染指甲、涂口红、做按摩、一天换一身新衣服,这一套下来还真见效,谭啸整天看自己百变老婆都看不过来,哪有心思去寻花问柳。谭冰奶奶死得早,四个儿子都是梅香一手带大的,带娃的苦是吃得够够儿地。三个儿子在结婚前她都交待过了:哪个孙子她都不带。小会明知故犯,把黒犊子往婆婆的梳妆台上一撂,转身就跑,梅香正在抿着嘴涂口红,张开嘴时小会已经不见影儿了。好在黒犊子特乖,只吃喝拉撒,不哭闹,也不要人抱,自己盯着天花板也能嘿嘿地笑。婆婆将就着给看了几个月。腊月二十三,小会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去换儿子,婆婆摆摆刚涂了指甲的手说:
“都带回去,我啥都不稀罕。”连娃带货都塞进车里,叫谭啸把儿媳和孙子赶紧送回去。照这个架势,以后肯定不敢指望婆婆带娃了,自己妈要看哥的娃又要抽空摆小摊,也指望不上。
小会把谭冰拉进被窝,继续勾画蓝图。我明年呆在家里看娃,黒犊子快学走路了,得天天盯着,万一磕着碰着,我这当妈的能不心疼。谭冰就说,你心疼娃,我心疼你。在小会脖子上亲一口,你把咱家的心都操了吧,我从小就不爱动脑子,听你的就行了。不操心就没烦恼,谭冰暖暖和和地睡着了,没听到小会关于以房换房构想的精彩描述。小会要把他们的小平房收拾成一个人见人爱,爱了想买的温馨港湾,高价卖了,低价再买个简陋一点儿的,能挣可多钱哩。她在电视上看的,美国人这样干过,金镇还没人试过,孟小会想做金镇第一吃螃蟹的人。
一开春,谭冰就上了山,上次赚了钱,尝了甜头,这次干劲儿更足。他一走,小会就请来装修队给小平房做整容手术,把一大间隔开,隔出一个洗澡间来,又给厨房安了煤气灶,把两个卧室都上了色,主卧浅绿色,次卧粉色。房子拾掇完拾掇院子,在院子里分片儿划块儿地撒了各种花果蔬菜种子,套门口移来两株正抽条的葡萄枝,左右各栽一枝,等到夏天再打个架,多有田园气息。黒犊子也抓把小铲铲儿在新翻的土里忙活,主要是坐在松软的土里打馍馍。馍馍之于金镇人就像辣子之于四川人,那是须臾不可或缺。对馍馍的喜爱得从小培养,从娃娃抓起,从最简单的打馍馍开始。有多简单?工具:一堆子黄土,一把小铲铲儿。程序:手持小铲铲儿拍土,拍瓷实了,馍馍就成了。娃娃们闻着黄土味就不那么烦躁了,拍着小铲子,劲儿也有处使了,所以打馍馍是金镇娃娃最常见的游戏。大人忙了就把娃往土里一放,扔一把小铲子说,打馍馍去。
母子俩在地里忙活的时候,谭冰压了一卡车的矿进了爸的加工厂。谭啸搭眼一瞧就知道,糟了,这次儿子要赔了。
“三儿,这车矿你掏了多钱?”
“十万。抢都抢不来的好矿。”谭冰喜滋滋地说。山上管的严,没人敢把矿卖给私人了,说是私人炼金子技术落后,污染大。谭冰托熟人走后门好不容易才弄到这车矿,想给他爸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
“好个屁!一车石头!连一点儿绿,一丝儿黄都看不见,不行,品味太低。”谭啸鼻孔里冒着冷气说。
谭冰就不爱听这话。咋?我啥都不如你?不就是上警校花了你几万块钱,咋看我你都不顺眼儿。得了,等我发了,翻倍了还你,看你还吹胡子瞪眼。
“你不服气不行,你老子我开洞口6年,啥矿没见过,你呀,没脑子,败家子儿一个。”谭啸在这个三儿子身上费的心血最多,除了会抬杠,谭冰就是一个信球,跟你老子争啥气?老大老二多机灵,每次买矿都喊着我,我哪次看走眼儿过?人家都发了。我看你老三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知道你老子的厉害,哼,现在就想盖过我,哎呀,门儿都没有。
谭冰听了爸的话,又恼又惊。老头子说的有道理呢,品位高的矿颜色深,自己光顾着抢了,大晚上也没看成色,现在看,这车矿简直就是一车石头,谭冰心一沉,坏了。在爸面前弄了个大笑话。笑就笑吧,反正他就没看得起我。谭冰咬咬嘴唇,准备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下面压着好矿哩。家也不回了,住厂子里,从碾到氰化到提炼,两个半月没睡一个好觉。最后从10吨矿弄出来8克金子。就像大山临盆以呼风唤雨之势生出来一个小老鼠一样令人大失所望。10万块是血本无回了。
一头乱发胡子拉茬的谭冰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走到门口他就哭了。两棵葡萄藤已经抽须子了,缠着小会搭的木架子往上爬,推开门一看,小院子里更是欣欣向荣,两行争奇斗艳的月季从门口开到房檐下,月季中间是一条木板路,路的左侧是一个整整齐齐的菜园子,园子里种着一行韭菜,一行菠菜,还有一行谭冰不认得的小藤蔓;路的右侧新栽了一棵槐树,已经开了几串白白的花,芳香四溢。槐树旁是一个黄色的晾衣架,黒犊子的小衣服沐浴在晨光中。多好的媳妇!多好的日子!叫谭冰咋开口!他这嘴一张10万块钱可就没了!小会还不难过死!
孟小会比她老公想象的要坚强,她一看谭冰那熊样就知道,乃了。二话不说就把可怜兮兮的谭冰拉进洗澡间。
“乃了就乃了,你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把谭冰关进了洗澡间,小会才捂着脸抽泣起来。这下该咋办?十万没了,装修又花了两万,剩下的一万也花剩没几个了,这下是穷地见底儿了。咋办呢?
小会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找公公谭啸去了。
“爸!”
“来借钱的吧?”
“嗯。”小会就佩服爸的眼力和魄力,不用张嘴就知道你想说啥,免得你难堪。
“借给你行,不能给谭冰。”谭啸看着小会长大,知道这娃心劲儿大,比三儿强,去年冬天娃冒着大雪去赶集摆摊儿,能吃苦。谭啸的致家格言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会的人品与干劲在谭啸看来都是一流的,钱借给小会肯定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借给自己儿子就不好说了,他死活不还,你还能咋。
“我两口子哩,借给谁都一样。爸,就借3万吧,最晚立了秋就还你。”小会在沙发上坐得笔直,不屈不饶。
“小会,三儿不是弄矿的料儿,他粗心大意又好面子,叫他瞎折腾还不如你自己弄。”
“爸,弄矿这可是男人干的事儿,”话一出口小会就后悔了,啥男人女人,谁有本事谁上,“爸,我不太懂,你可得教我。”
“么麻达,只要你愿意学。山上富矿不多了,抢到手的也是品味低的贫矿,你就找个院子搞氰化吧,来我这儿加工的都是有关系的人,从后山拉的矿,品位高一点儿,我说买谁的渣你就买谁的渣,保你只赚不赔。”
小会听着听着就热血沸腾,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你明儿下午来取钱。今儿先去找能搞氰化的院子。”
早些年金镇人在自家院子里搞氰化,污染太大,也太危险,镇政府不让搞了,抓一个罚一个,不交钱就关一个,慢慢地氰化池子就挖到僻静的山沟沟里或者滩地里了,成了地下活动。小会当过兵,喜欢看谍战片,找个院子提炼金子这种事很对她的胃口,小会就告诉谭冰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谭冰强烈反对:
“搞氰化有毒,你弄了,娃蹭一身,不好。”
“我穿工作服,回来就换。”
“你搞氰化,谁看娃?”
“你看。”谭冰有点不舒服,别看他长得女人一样精致,那颗心可是金镇爷们儿的心,死要面子。谁家大男人在家看娃。
“咱现在手头紧,能不能不折腾了?”
“不折腾更紧,我借钱。”
“借谁的?小会,我可发誓不用我爸的钱,他整天用我上警校花的几万块钱压我,我早受够了!”
“钱是借给我的,又不是借给你的,你怕啥?”
谭冰不是怕,是烦。他没想到小会背着他去向爸借钱,没想到一个女人家想搞氢化,叫他一个大男人在家看娃。心中突然烧起了无名火,结婚以来第一次觉得小会有点陌生。唉,谁让自己戳了10万块的一个大窟窿。其他女人早开口大骂了,小会多好,没说一句埋怨他的话。这样一想,又觉得媳妇了不起,第二天吃完早饭,谭冰在家看娃,小会去找空院子,在亚武山口的峪口村找到了,有3个现成的氰化池子。一个月1500租了下来。
租好院子,先给公公谭啸打电话。一是汇报,二是看有没有好矿渣,三是看公公答应的3万块钱是不是可以领了。
“小会,你的运气好,刚出的这车渣,品位高,刚从碾子上下来,搞氰化的人就疯抢,我给你拦了两堆子,够装3个池子吧。”
“爸,太好了,啥价钱?”
“一堆子六千,你准备一万二就行了。”
“爸,昨天说的借钱的事儿,你还记得吧,谭冰这次乃了10万,我俩手上干干儿的,没钱了。”
“唉,你妈不让借。对面歌舞厅被政府查封了,正便宜出售,你妈要买下来给四儿以后结婚用,背着我把订金都交了,三层楼,55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小会一听,心凉了半截子。买啥楼?四儿刚上高中,哪就急着要结婚。非要挑这个节骨眼上把钱用完。但是爸已经给小会指明了前进的道路,一点儿小困难,得自己克服。小会强迫自己翘起嘴角,做个笑脸,才对着手机说:
“爸,妈做得对着哩,四儿也不小了,该准备婚房了。你不用担心,我去找战友倒腾。你把渣先给我拦着,一拿到钱,我就去拉渣。”
挂了电话就往娘家跑。战友都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先从自己爸妈开始吧。是先找爸,还是先找妈?他俩谁手里有存款?小会一琢磨,决定先试试爸,卖了两个金店,不可能送礼都送光了吧。他只说是给了哪个中间人哪个局长哪个科长,也没见有收据。灰色开销就等于灰色收入。
小会知道爸的弱点,一屁股在爸脚跟前的凳子上坐定了,就红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孟振兴一看,这还了得,铁娘子哭了,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咋了,黑妞?是不是谭啸那猴精婆娘欺负你?”
小会差点儿扑哧笑出声,爸这是啥逻辑,一想,可不是嘛,她不买房,谭冰爸就能借钱给我,我也就不用这难场了。
“你结婚时我就不同意。一看梅香涂脂抹粉的妖精样,我跟你妈就说,谁当她的儿媳妇谁倒霉。你就不听,非要嫁给那个白面书生,就谭冰那没出息样,到关键时刻肯定听妖精妈的。这下信我的话了吧?你给爸说,她咋欺负你?我一条腿也能把她家的门蹬开。”孟振兴这是借题发挥。当年老孟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据说是谭啸帮助那几个跟他开战的人逃离金镇的。碍着是亲家,老孟一直没找谭啸算账,火可是一直烧着,只欠东风一刮,两家就可以开仗。
小会知道爸的心思,不想把事情闹大,赶紧擦干眼泪说:
“爸,谁敢欺负我孟小会,谭冰不用说,就是他爸谭啸也要让我三分,他妈更不在话下。”
“那你挤啥尿水子?把爸吓了一跳。”老孟跺着拐杖说。
“爸,我缺钱。穷地快揭不开锅了,急哭的。”
“谭冰这小子乃了?”老孟知道谭冰上山弄矿的事儿。他就觉得悬乎儿,不在山上呆个两三年哪来的看矿的本事,“乃了多少?”
“十万。”
“好光当哩,他胆不小,脸上的肉不少。”老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几句金镇话,好理解:好家伙,他就是个猪头,没脑子。“哪有一上手就亮出家当儿的?”
“爸,乃也乃了,钱也么了,说啥都来不及了。你借我两万,我自己搞氰化。渣是他爸瞅好的,只赚不赔。”小会时间观念强,知道往事不可追,日子还得往下过。
老孟知道女子的脾气,再跟她唠叨么用的,她敢扭头就走,再也不进娘家的门儿了。
“去,象棋盒子底下有一个黑套子,撕开,里面又张中行卡,卡上就两万了,你妈都不知道。你拿去,密码是950115。”
“爸,”小会记得那个日子,是赵盼盼追上门,爸被抬下山的日子,“你放心,不管赚多赚少,我都还你两万五。”还是爸好,把小金库都倒空了。
“你赚了多给爸几万,爸还要告状哩。”
“给,等我有钱了,爸要多少给多少。”
半年后小会把卡还回来时给卡里存了3万,多给的一万没让谭冰知道。
谭啸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小会,说好借钱给娃,又不给娃,心里过意不去,只好通过其他方式挽回做公公的尊严。他带着小会把金镇的地下氰化点走了个遍,四处拜师学艺,从看渣到化验到下药到提炼,到最后黑市上卖金子,小会都找到了最靠谱的师傅。再靠着谭啸开加工厂的优势,几池子装下来,小会的确是只赚不赔。几个月下来,人是瘦了一圈,钱却多了好几万,还了爸3万,到9月初小会的卡里已经存了7万块了。
有一首歌唱的好,□□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谭冰的那一半不光来自洗衣做饭看黑犊子,更来自于他能掐会算。夫妻角色对换的头几天,谭冰很不适应,跟着小会到了搞氰化的院子,帮她装了一个池子,装着装着就没心劲儿了。咋能从这一堆子灰蒙蒙的渣里淘出金子来?淘不出来咋办?扔了铁锨他就回了家。突然蒸发的10万块钱让他第一次知道“害怕”是咋回事,就是失控,就是掉下万丈深渊,再也爬不上来了。咋能不害怕呢?谭冰一边看黑犊子打馍馍,一边琢磨这个问题。那就得有料事如神的能力。想到这儿,谭冰开窍了,开始没黑没明地推演周易八卦,槐树底下一天一个阵型,草、麦秸秆、麻绳、火柴、硬币,都派上了用场,有时候急了,把黒犊子的小铲铲儿抢过来在地上画——,一一。黒犊子也跟着画,直到上幼儿园才知道二是摞起来的,不是并排的。
谭冰自认为可以挂牌营业后的第一卦是给妈算的,梅香准备把歌舞厅的三层楼改装成麻将场儿,问三儿行不行。三儿拿了三枚硬币,让妈攥在手里摇了三次,得出一个乾卦。行,妈,你就大胆地开赌场吧。谭冰妈得了神灵的鼓励,即可动手把歌舞厅改装成了大小十几间麻将馆。开业后一个月就把装修的钱挣回来了。神呀!谭家出了个周文王,料事如神!谭冰一挥手:这不算啥,奇门遁甲才是绝活。每天送走小会,谭冰就在门外的葡萄架下摆张桌子,沏壶茶,优哉游哉地研究奇门遁甲。
“小会,我算了,你的财在南边。”
小会一想,峪口村就在南边,这就对了。
“小会,这车渣会有三倍的利润。”
投资一万,赚三万,对着哩。
“小会,7月15不宜买卖,金子过几天再出手。”果然,7月15那天金价大跌。
几次下来,小会对谭冰刮目相看,没想到这白面书生还会算命里,每次买渣卖金子都要让谭先生算一卦。卦卦应验,你说这丰收果里是不是有谭冰的一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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