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圣女庙会上大妞婆抽签
金镇时间上午九点整，新寨村锣鼓队准时到达桃子村口的大彩门，下了车，各就各位，锣鼓喧天地进了村。大妞婆一边打锣一边问旁边拍镲片儿的老嫂子：
“这是给哪个丫丫过会哩？”
彩门上的对联写得清清楚楚，大妞婆不识字，只认得“九”，实在想不起来哪个丫丫叫九。老嫂子也不识字，打哈哈说：
“管它哩，哪个丫丫都一样，我是来耍哩。”
大妞婆也是来耍哩，但她还想抽个签，问问大妞的婚事。心里有事儿就睡不着，婆五点就起床了，洗了头，换了衣裳，戴上珍珠项链，一看表，才六点。又给大妞爷煮了两个荷包蛋，给观音菩萨上了香，也不管早不早，拿着锣就跑到南头抢了个第一名。大妞婆这么积极，一是因为爱运动；二是因为要显摆她的珍珠项链，其他老婆子也戴，都是塑料的，不值钱，婆的是小女儿从上海给买的，是真的；三，最紧要的是，她要在庙会上给大妞抽个签。这娃不吭不嗯地出了门，几天没个信儿，婆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随着新寨村锣鼓队的高调入场，九天圣女的生日派对正式拉开帷幕。
早晨九点半的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睁着热辣辣的眼睛看新寨村的女人们在塑料棚子前的土场子里敲敲打打，分分合合。粉红色的T恤不一会儿就被汗水浸湿了，变成了深红色。张英指挥得力，一扇子一扇子地砸下去，藏在衬衣下的丰满的□□得了信儿，频频点头首肯：这婆娘，行。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给新寨村争了光。刘静打得正起劲，她刚从西岭的大美中汲取了力量，需要借助打鼓来宣泄内心的快乐；大妞婆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亮，把九天圣女的眼球都吸引过来了。
“这是哪个村的？”
“新寨村的。”
“好家伙，真厉害的女人。”
站在前排的刘雀儿听到了，滚着金边的黑裙子摆得更欢了。
伴着喧闹的锣鼓声，各种彩纸糊出来的生日礼品摆到了棚子里长长的供桌上：红灯笼垂着绿璎珞，蓝房子前停着白色的小跑车，紫色的长筒靴，粉色的遮阳帽、、、、、、凡是大家觉得圣女需要的，都有。连微信平台都有，这是真的，给那些不认识九天圣女的人普及知识，简单地说：圣女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暑假里闲得发慌的娃子们看到了，都慕名前来，到棚子里一看，果然是个大美女：纤细而不妖娆，端正而不死板，有飞天的灵动却没飞天的暴露，目光中透着圣洁和智慧。再好色的男人看了也不敢起邪念，谁要是不小心起了念，扑通扑通，赶紧在圣女前的沙袋上跪了下去。
鞭炮声响起，这是另一个村入场的信号。高音喇叭里传来八十年代的声音：
“观众同志们，观众同志们，我们感谢新寨村锣鼓队的精彩表演，现在请锣鼓队退场，到戏台子后面的院子里休息就餐。”
话音刚落，一群穿着黑色超短裙的年轻女人就跑进了场，是十二河村的摩登舞蹈队。新寨村的女人们已经大汗淋漓了，立马偃旗息鼓，到戏台子后面的院子里休息去了。
进了院子，先看见由高到低卡在灶台里的三口大铁锅，锅里煮着去火的绿豆汤。大伙一进来，蹲在地上烧火的老汉就站起来说：”大伙辛苦啦，赶紧喝水，那儿，桌子上有晾好的绿豆汤。”一看，好家伙，几个大方桌上各蹲着一个面盆，大家一人领了一只黄色洋瓷碗，舀碗不冷不热的绿豆汤，喝了个饱。喝够了就发现有点饿了，四围一看，不用担心，桃子村够意思，几个大男人正在切菜哩。看来这次庙会管饭，不像有的村，穷的连水都不供应。
院子上面拉着一个大遮阳棚，棚下面摆着五六张大方桌，是那种过事情才用的高桌子。在金镇，红白喜事都叫“过事情”。要是听到如下的对话：
“弄啥去啦？”
“刚从事情里来。”
就知道这个人刚参加完婚礼或者葬礼，刚当了客，坐了高桌子高板凳。大伙一想，今儿是来给丫丫过生日哩，当然是客人了。到底是哪个丫丫的生日，大妞婆问切菜的师傅。
“这你都不知道，九天圣女么。”
“这九天圣女管啥？”
“啥都管。她就是观音老母的化身，”师傅一边切冬瓜一边普及佛法，“观音菩萨有三十二相，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我屋就敬着一尊菩萨像。”
师傅一听，此相非彼像，算了，说了她也不懂。
“她管娃的婚事儿不？”婆紧追不放。
“管，啥都管。”师傅一刀劈向冬瓜，斩钉截铁地说。
这就好。婆又喝了一碗绿豆汤，出了院子，挤到塑料棚子里去拜圣女。十二河村的舞蹈刚结束，趁着下一个村还没入场，戏台上传来一阵儿歌，化着浓妆的幼儿园娃娃们已经整装待发了，只等老师一个手势，就在台子上打起了忽闪。上了彩妆的小脸儿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花脸儿。表演结束，不等鞭炮响，老师赶紧一口气念完晨阳幼儿园的招生广告，捶着腔子到幕后咳嗽去了。
观众同志们还在为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师捏一把汗的时候，王家沟村的健身队入场了。大红斜襟袄，大红宽腿裤子，头上别着硕大的黄色蝴蝶结，一派陕北加东北再加上川妹子的打扮。大妞婆有心停下来看一会儿，又一想，算了，太热了，还是办正事要紧。随着人流就进了九天圣女的塑料棚子，在圣女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根香，磕了三个头，留了一块钱。功德箱旁执事的老婶子就给婆脖项上挂一根红绳子。
“再给我六个。”婆惦记着儿子那一家五口子，再加上老头子，得六条红绳。老婶子说:“么麻达，桃子村有的是，还能没绳子。”又从挂在纸花上的一堆绳子里给大妞婆抽了六根儿。
这是啥绳子？为啥这吃香？往实了说，就是杨白劳过年给白毛女买得那种扎头发的红毛线，往虚了说，这可是幸运绳，是在庙会上才有的护身符。大妞婆把护身符往脖项上一戴，问能不能抽签。
“能是能，我不认得字。这有签簿子，你要是认得字，你就抽，抽着几号，一查就知道了。”
大妞婆说她也不认字，那咋办，算了，不抽了。
老婶子问：“我老了不识字，你这年轻咋也不识字？”
大妞婆一听，说我年轻，都快70岁了。心里却跟鸡毛扫了一样舒服，就说：
“我也认得几个字哩，上中下，大小多少，还有娃们的名字。”
“认得上中下就行了，你到休息的那个院子的后院去，那里有个关帝庙，签上就写着是上上签，还是下下签，不用人解释，一看就明白。”
大妞婆又回到院子里，喝了一碗绿豆汤，穿过高桌子高板凳到后院，一看，真有个关帝庙，庙门口烧香的人挤成一疙瘩。农村人不爱排队，散漫惯了，站在队伍里难受。婆也挤进去，对着长胡子红脸的关公就跪了下去，磕了头，拿起签筒子上下摇了几下，一支签就掉了下来，拾起来一看，上上签。大妞婆就放松了。不管咋样，没有不吉利的事儿，这就够了。还是关公好，过年贴在套门上当门神，一年到头还得操心大家的运气好坏，是个好丫丫，得感谢。大妞婆掏了五块钱塞进功德箱。
出了庙，赶紧去前院吃饭，大烩菜已经端上桌子了，一个村吃完一个村吃，新寨村来得早，排第一个。新寨村的女人们就不客气了，一人抓了两个馍馍，就着烩菜美美地叠了一顿。“叠”，就是吃，吃得香就叫叠。吃饱了，挤上小昌河回村给自己男人做饭去了。
刘雀儿坐在小昌河里笑成一片。咋哩？刘雀儿正在学村支书早上的壮行话：“你带着卫生纸去，不要把到桃子村，没啥擦沟子。““把”念四声，拉大便的意思。这几句新寨粗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你们这杆子女人，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在桃子村丢人现眼，我们男人可不给你们女人收拾烂摊子。别说新寨村的女人听着不服气，就连外村的司机都不屑一顾，小伙子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你叫村支书也把一摊子，只怕他还把不出来哩！“
大家笑成一团，把九天圣女都惹笑了，觉得这个生日，过得好！
大妞婆一进套门，爷就迎上来汇报：
“大妞有信儿啦。”
“说啥？”婆赶紧问。
“说她好好的，叫爷婆不要担心。”
“她肯定好好的，我今儿抽的是上上签哩。没说人在哪儿？”
“没。”
这娃，搞啥失踪哩，你说不要担心我就不担心啦？这热的天，万一跑中暑了咋办？大妞从小跟婆睡一个炕上，到七岁上学才回镇上。现在娃长大了，事儿多了，把娃心焦的，唉。婆知道大妞心里受症了，有疙瘩了。正长吁短叹，爷的手机响了。
“赶紧接，看是不是大妞，”婆命令爷。爷最烦婆命令他，把手机塞到婆手里：
“你能你接！”
“我接就我接，离了你这个瞎子我还就不活啦。”婆接通电话。
“妈，”不是大妞，是二女子刘春玲，“小会离婚啦。”
“说的耍吧。”
“真的，让我看离婚证啦。”
“两口子那好，也能离婚？”
“没人信，谁离婚也挨不到他俩离。小会给我看证了，真离了，离了快两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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