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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刘静斗小三儿


  

  农历六月初一是九天圣女的生日,今年轮到故县镇桃子村做东给圣女祝寿。九天圣女下辖8个村,每个村每8年才轮到一次做东的机会,桃子村的领导班子在村里妇女们的支持下决定大闹一番,给圣女轰轰烈烈的过个生儿。早一个星期就在村北头的空地上搭了个戏台子,请山西洪洞老槐树剧团给圣女唱晋戏;正对着戏台子,用广泛流行于田间村头的红蓝相间的塑料布搭了一个临时圣女庙,真正的庙在另一个村,搬不来,只好让圣女将就一下,暂时住在棚棚儿里,给棚子正中间挂上请当地名师画的圣女像,像前摆上香炉和功德箱,地上再放几个装了半袋子沙的蛇皮袋做跪垫,基本上就跟真正的庙差不多了。棚子前面竖了四根杆子,两高两低,高的杆子上挑着黄旗,在热风中招展,风向对时,旗子就展开了,亮出四个娟秀的红字:九天圣女。低杆子上挑着红旗,也各写四个大字,是一副对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桃子村的领导和群众忙活了好几周,生日场地总算像模像样了,接下来就是迎客人,请帖早在二月初二吃狼骨头的时候都发给各友好村了。不是真吃狼骨头,是吃过年后剩下来的油条,以前没冰箱,怕坏了,放在日头下晒干,二月初二拿出来,个蹦个蹦地啃着吃,说是吃狼骨头,能除百病。桃子村就挑了这么一个良辰吉日把帖子发出去了。新寨村自从接到请帖就开始排演节目。给圣女过寿,哪能空手去,得有个表示。这个表示就是才艺表演,不光是为了让圣女开心,还得让其他村的人知道新寨村的厉害。

  农历六月初一,金镇时间早上6点整,刘雀儿已经走到新寨村的第二道巷了,她要到村北头去,由北往南,挨家挨户地敲门,半天没反应的,她就扯着嗓子喊:“丽丽儿,丽丽儿,起来啊,7点到南头集合,不敢迟到。”不敢就是不要,不是命令,是含着担忧的请求。桃子村的请帖上写着:新寨村锣鼓队9点入场。排练一小时,路上半小时,7点集合应该来得及。但是刘雀儿知道新寨女人的脾气,不用八抬大轿抬着,就舍不得出门,不紧催慢赶,能给你磨蹭一天,不是梳妆打扮就是惦记着要给男人做饭,不把她刘雀儿的脚走疼,腿跑细,锣鼓队的人就凑不齐。挨到刘静家,咋叫都没人应,正准备垫个砖头子往院子里瞧,扫大街的黑蛋儿来了。

  “我看你是急疯了,不看门锁着哩。”

  刘雀儿一看,门环上吊着个大铁锁:“人呢?”

  “一大早就去西岭锄绿豆去了。”

  “锄啥地哩,昨晚说好了今儿赶桃子村的庙会,她咋说话不算数。”刘雀儿急得头上直冒汗,刘静是打鼓的,来门儿只有6个鼓手,缺一个都不行。来门儿是新寨村特有方言,就是可怜巴巴的意思。这可咋办?正好刘三军儿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刘雀儿赶紧问:

  “三军儿,你这是去哪儿?”

  “西岭摘椒去,你一大早就又是敲门又是大叫,把人吵地没法睡,还不如到西岭吹凉风去。”

  “正好,见到刘静了给她说,赶紧回来,等着她打鼓哩。”

  “行。你这一干子女人成天赶庙会,简直是闲的跟盐腌了一样。”

  刘静问题解决了,刘雀儿的心头就轻松了一截子。为啥?因为刘静是村里会计刘启航的老婆,得拉着她,她再给她老汉吹吹耳边风,必要时会计才会给锣鼓队拨点款,置办点装备。

  要拉刘静入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女人嫁到新寨村快三十年了,还有一半儿的村里人都没见过她,比正宗的宅女都宅。说实话,人家也没必要出来,跟村里的下里巴人打交道。会计刘启航是见过世面的人,最喜欢苏州,把自家院子整得跟拙政园似的。沿南边的院墙种了一片竹子,葱葱郁郁,夏天映着红月季,秋天映着□□花,影影绰绰,美不胜收;院子东边建了个走廊,走廊两侧种着葡萄,春天里,紫色的葡萄花吸引成百上千的蜜蜂嗡嗡嗡地唱洋戏,坐在凉亭里晒太阳的刘静听了眉开眼笑。一到夏天,累累果实从钢丝绳上垂下来,说不出有多富足惬意。这院子里不光有美景,还有健身设备。竹林西边的假山旁支了一个乒乓球案子,两人吃了葡萄赏了花就乒乒乓乓地来几局。你说,人家刘静还出门弄啥。别说参加锣鼓队了,听到叮叮咣咣的声音就心烦,捂着耳朵钻进小洋楼,打开音响听小夜曲。村里人从刘静家门口过,都得放轻脚步,怕打扰了这位仙人。直到有一天,仙人发飙,冲出小洋楼,跑进南头“丽人发廊”,揪出染着金发的发廊女老板,摁在臭水沟里,一顿暴打,村里人才舒口气,得意地说:这才像新寨村的女人。金发女人是啥来头?没人知道。只知道是三年前从刘启航的小车上下来的,高跟鞋先落地,落了地就不走了,在310国道旁开了一家发廊。刘启航找情人成了村里公开的秘密,就是因为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刘静倒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刘启航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刘静正绷着脸,一言不发往回走,村里人夹道欢送,刘启航也不敢跟躺在臭水沟的金发情人答话,低眉垂眼地跟在刘静后面回了家。到家后刘静蒙头大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不说话。她的天塌下来了,青梅竹马的夫妻,年过半百了竟然找小三,我刘静哪点不好,给你生了一男一女,整天守着你,你这挨千刀万刀的是见我不早死,找个姘头气我。刘静躺着,刘启航就跪着。做好饭,端到床前,跪着求她吃一点儿,跪着向她道歉,跪着扇自己耳巴子,左一个右一个,右一个左一个,扇着扇着刘静就哭出了声,说:“你把那个骚货给我赶走,赶到我永远见不到的地方。”刘启航说:“行,你说啥,我都听。我也是糊涂了,把你气成这样,我就是死了,心也疼。”立马出了门,塞给金发情人一万块钱,让她离开金镇,永远不要再出现了。金发女人见大势已去,得了钱,收拾了摊子,第二天就消失了。金发事件告一段落。

  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年底要回家成亲,两口子忙着装修,操办婚事,喜事一冲,刘静就回过神儿来了,老公找情人的事暂时压到心底最深处,准备欢天喜地迎新人。新人在家只呆了一周,一周后,拙政园又变成了冷宫,刘静整天闷闷不乐,腊梅也懒得剪枝了,乒乓球也懒得打了,刘启航啥招都试了,就不见刘静有个笑脸,没办法,开门接地气吧。终于打开大铁门,请村里能说会道的女人来开导刘静。

  刘雀儿一看就知道:这女人受症了。好像苹果从高枝上砸下来,砸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严重受伤,再也回不到原来完美无缺的样子了。人最怕受症了,轻点儿的,得疗养,严重的,就成神经病了。咋疗养?刘启航哭丧着脸问,他不敢想刘静成了神经病。

  “得一个过程,要慢慢来,”刘雀儿说,“叫她多出门耍耍,跟村里婆娘媳妇子聊聊。不敢老关着门,你这一院子竹子,阴气重。”

  第二天刘启航就叫人把长了十几年的竹子给砍了。院子一亮堂,刘静的气色果然好多了。

  下次刘雀儿去的时候,打发刘启航出了门,她要跟刘静说说女人话。

  “你真傻,他找情人你都不知道。”刘雀儿来了就揭疤,不上药,这疤咋都好不了。

  “我就是傻,整天只知道守在家里,他在外面胡来,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傻一回就行啦,赶紧参加个集体活动,人多消息也灵通。咱村这么多女人,还管不住几个臭男人,让他们包野婆娘欺负人。”刘雀儿专挑刘静的痛处戳。刘静一想,也是,我一双眼哪胜几十双眼,就打起精神问村里都有啥集体活动。

  “好我妹子哩,姐就等你这句话哩。咱村有健身队,锣鼓队。你明儿一早到南头来,跟大伙一起耍,不难,你是文化人,一看就会。”

  第二天刘静真去了,一看还真就会了,跟在刘秋叶后面跳健身操,队伍两边是刚冬眠醒来的麦地,凉丝丝的风从小秦岭上刮下来,久藏深闺的刘静打了个喷嚏。秋叶扭过头笑着说:“这下霉运就过去了,以后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刘静听了心里暖和起来,跳着舞着,脸上就浮出了久违的笑容。

  祖祖辈辈的金镇人都知道山风黄土地神奇的安抚作用,再大的委屈,再难场的人生,再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你踩着黄土地吹着秦岭的山风,总会挺过去。刘静以前不知道,后来受了症,慢慢就明白了。守在院子里看假山不如出门南望秦岭,长得再茂盛的竹子开得再娇艳的花也不如西岭的核桃林壮观。明白后就背着绿豆种子,跟着刘启航去了西岭,一把种子撒下去,半个月左右新的生命就钻出了黄土,像嗷嗷待哺的婴儿一样等着你浇灌、除草、打药,两人像年轻时照顾儿女一样忙得不亦乐乎。时间久了,金发事件就变成微不足道的笑话了。

  三军儿停下摩托喊:“老两口儿,不在家呆着,一大早到西岭来谈情说爱。”

  刘启航哈哈大笑:“三军儿,你来弄啥?不陪秀子拾柴火去?”

  刘静抬起头笑。

  “刘静,赶紧回村,让你7点集合,打锣鼓。”话传完,三军儿一踩油门,突地一下走了,到了自家的芝麻地,一看,长的旺实着哩。芝麻开花节节高,看着心里就喜欢。走过多少风风雨雨,刘三军儿也在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根儿。

  刘雀儿从北头喊道南头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气喘吁吁的回到家,小张清赶紧舀饭端菜,吃完饭,刘雀儿又去跑第二遍。走了第四道巷口碰到几个拿锣鼓的媳妇往南头赶,一看,服装不统一,赶紧喊住了,让回家换衣裳:粉红T恤,黑运动裤,鞋随便。刘雀儿自己穿着翠绿色的T恤,黑色的裙子,裙边滚着金线,一把年纪了,脚上还蹬着一双半高的黑皮鞋,迈着紧促的小步子拐进了张英家。

  刚进去,就出来了。咋?有狗。刘雀儿只好站在门外喊:

  “张英,快,集合啦,你是指挥,可不敢迟到啊!”

  “雀儿嫂子,你放心,我马上就去。”张英从里往外喊。

  锣鼓队的指挥本来是刘秋叶,秋叶到连云港她女儿家去了,没办法,刘雀儿才找到张英。要不是万不得已,真不想让张英参加。为啥?因为张英是村里的刺儿头,跟好几家媳妇都有矛盾。你叫张英,其他几个就不来了。雀儿只好一家一家地说好话,劝大家以大局为重,把个人恩怨先放一边,为新寨村争光。这高帽子一扣,没人吱声了,去就去,谁还怕她张英不成。

  张英这女人为啥不招人喜欢?一是嘴太毒;二是爱装神弄鬼,吓人。她跟老公吵架,能骂他祖宗八辈子,从早骂到晚,住隔壁的四弟听不下去了,跳过墙,收拾了嫂子。张英不服气:

  “我男人都舍不得打我,你敢打,日你妈的,你算老几?”

  “你再骂,我还打,不信,你试试。”

  张英不试了,第二天趁四弟不在家,把四弟媳妇骂了个狗头喷血。四弟媳妇性格内向,嘴又笨,只有听的份儿,没有还嘴的份儿。四弟回来了,媳妇也不敢告状,怕他惹事儿。张英连骂了三天,四弟媳妇硬是不吭声,生了一场闷气,发誓再也不跟张英来往了。

  张英才不稀罕跟这样的等闲之辈来往,人家可是观音老母的化身。至于谁封她的神号,不知道。反正张英有本事,召集了外村一干子女人,在院子里给她烧香磕头,折腾累了,张英叫老公支起一口大铁锅,倒上油,给徒弟们炸了几十斤面的油条,吃不了,兜着走了。观音老母大家算是听过,□□是个啥来头,就没人知道了。一日张英聚集了另一干子人正在院子里闪电,被村里的傻子二蛋从门缝里看到了。二蛋满村喊:看精沟子喽!看精沟子喽!精沟子就是光屁股。据说□□的信徒在发功时如火焚身,热地连皮都想揭了,所以一发功就得脱得精光。张英们那天正在发功闪电,霹到了二蛋,害得娃从懵懂无知状态一下子就堕落了,整天拖着一尺长的口水想精沟子。

  后来张英老公受不了了,大闹了一场,要休了她,张英才有所收敛,做起了平凡女人,在家做饭带孙子,寂寞了也去锣鼓队转一圈,但她不屑于打锣鼓,她张英天生是当头的,得让她指挥。这次算是如愿以偿,吃了饭,操起两把扇子,锁了门,到南头集合去了。

  南头的大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号人,敲鼓的打锣的拍镲片儿的,热闹非凡又乱七八糟。缺了我张英简直就乱了套,这样一想,张英就往马路中间一站,扇子一挥说:

  “来,站成两排,打鼓的站里圈,其他人站外圈。”话音刚落,右手的红扇子就举了起来,使劲砸了下去,打鼓的得了信儿,嗵嗵嗵地开张了,接着左手的绿扇子也举了起来,轻轻地拍在红扇子上,打锣的得了信儿,g,Duang,地也开张了,两把扇子分开的时候,拍镲片儿的人得了信儿,随着鼓点也加入了乐队。那些迟到的听到雄壮有力的锣鼓声,着急了,换了衣裳就跑出了门,讪讪地入了队。练了半个来小时,刘雀儿拉着刘静一路小跑也赶到了。

  “好家伙,你这一干子人,不把我跑死就不得到一块儿。”刘雀儿用毛巾搽着满脸大汗说。

  “没一点儿纪律性!”小张清心疼老婆,端起了老村长的架子批评这一干子人。

  啥话不说了,赶紧上车,眼看九点了,再不走就迟到了。四辆小昌河忽地一下就拥满了人,二十八人,一车七个人,挤得紧紧儿地,吭哧吭哧往桃子村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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