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破蛊
苏阳垂目，视线慢慢沉淀。
胸口有一处束缚在不可遏制地朽烂、崩裂，转瞬蔓延滋长起来，毕毕啵啵的抽拔连成片。
苏阳啊苏阳，你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这样一个小丫头，再强韧，也是朵晨光熹微里初吐芳华的花儿，怎么能残忍地，任这副沉沉的担子压上她娇嫩的肩头？
何况，他现在有了不顾一切把她狠狠呵护的理由，有了些许放纵和脆弱的理由……不是吗？
在苏阳僵着五指，想要不顾一切，把她卷入胸怀的时候，南歌的身躯蓦然挺直，往前移了一步。
像断电，咔嗒一声，切段了他们之间的连接。
苏阳怔了一秒，被倾天覆地的愧疚淹没。方才闪电般掠过心宇的想法，像一记锤，砸在他胸口，冰冷，而灼热。他无意识地抬手覆住仍在搏动的心口，真切地触摸着生死。想起南歌对自己“守望圣者”的喻言，心底最柔软也最泥泞的地方，竟生出缕缕惊怕。
我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南歌并非刻意，也未曾留意身后的一瞬万年，她只是觉得这一天太过漫长，而她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把自己拖出这荒延的困魇。
握住冰冷酒樽的手被苏阳修长洁白的指按住。
“劳驾，给她热杯牛奶。”苏阳看向白矖，轻缓有礼的声音，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白矖乖觉地点了头，才想起回味，以自己的立场，是不是太听话了点。
“白矖，两杯，谢谢。”南歌妥协，带着一丝倦意的嗓音，打消了白矖那一咪咪的不是滋味，白队长立马旋身，以惊人的速度端来热腾腾的鲜奶，两杯，还有各式点心，一看就是早有准备。不得不说，白矖队长对外一贯高冷，但对少夫人和小少主从来事无巨细十分用心。
白矖瞟了苏阳一眼：便宜你了。
苏阳剑眉一挑，回他气定神闲的一瞥：费心了。
南歌把卡通奶杯轻轻推到苏阳面前：“来，陪我干一杯。”叮一声轻响，用自己的瓷杯撞了他的杯沿一记。
白矖翻着白眼，苏阳眉心不着痕迹地轻跳一下。
于是，乳糖不耐受的苏司长豪气干云地干掉了350cc雪白雪白的羊奶。
再然后，苏司长大人在白矖从郁卒到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委身，斜躺在了沙发靠垫上，并，阖上了眼睛。
南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只有攥住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没想到黄大的安神方子，效力那么强劲。白矖，你替我照顾好苏司长，他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想到方才瞥见苏阳眼中的血丝，南歌心中愧疚不已。
这下白矖的嘴直接惊成了O型，OMG！他家少夫人把中华高官给药倒了……
咳，咳，南歌也知道自己太简单粗暴。
可是她明白只有这样苏阳才肯休息，他一病号，却陪着她惊悚连连大喜大悲，她不得不担心他的身体出此下策。黄大一再向她保证过，此家传秘方效力醇厚但纯天然无污染无副作用，并且也得到了影卫医疗组长的验证。而她，此刻还需要独自想清楚一些事情。
于是，白矖悲剧地惊悚了。他望望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少夫人背影融入门外的夜色，再望望倚身斜靠双眼紧阖，虽被暗算依旧姿态从容风采夺人的司长大人，郁卒更加一层。
最重要的，瞧司长大人那微微撩起的樱色唇角，分明是很自觉地在给少夫人“倾情助演”，而毫不知情的南歌显然要为今天的“暗算”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
果然当官的都阴险狡诈！白矖背脊瞬间凉了一大片，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无语凌乱。
南歌踏着夜色来到荷塘边，扑通一声，毫不迟疑地滑进池子，像一尾饥渴的鱼，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交给沁凉的水来滋润、洗刷。她有一个关于身体的秘密，她的珀色眼睛，在黑暗中视物尤为清晰；而在黑暗的水底，她的眸子亮得会发光！
……顾明玉说，那个叫苍的男人长着一双与金凉一样的珀色金眸，即使在暗夜里，也涌动着噬人的光旋……
这一句描述，让她的心颤抖。
突然得知自己身后，有一个人，或许，是一个族群……同自己一样，拥有与这尘世格格不入的血脉。一直以来，他们竟是默默地，倔强地守候着她的回归。
灵魂深处，一层坚硬的壳，在龟裂。
她曾经小心翼翼地敛缩着自己，生怕真的给亲人召来厄运；她曾经任泪珠无声坠入清溪，一遍遍小心掩藏好心底的阴霾；她曾经在林间的晨曦里被一个少年照亮，以为找到了救赎；她曾经恍如往生飘摇却安宁，甚至找来心理医生给自己催眠，忘记了，以为一切都已经离去了……
可是她亦忘了，她遇上的，是梵祈烨。一方神佛，梵氏家主，手握滔天权势，亦要肩负家国使命。能与他比肩的女人，注定不能平凡。
这个男人如此强势，他周身缭绕的山林水泽气息，席天漫地，直抵灵魂，顷刻间就能让她弃甲，冥冥之中天意使然，他步步紧逼，将她紧紧抓牢，她应接不暇，慌乱中、无意间、释放了自己。
宿命般的，梵祈烨一开始就料到了今天，他早就说过：南南，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他说，好南南，抱紧我别放手。
可恶！南歌金光璀璨的眸子闪过一抹忿然，樱红的唇角却绽出艳色倾城的笑，罢，罢，梵祈烨，那么，我换一种姿态站在你的身侧！
光影阑珊，在夜雾缭绕的云荷方塘池面摇晃，一尾纤灵的“人鱼”在这泓澹荡里绕花穿梭翻折游弋，说不出的曼妙妖娆，旖丽迷幻。温柔的水压拨弄着她海藻一般浓密婉转的泼墨青丝，满塘金莲羞敛，虫鱼鸟兽齐黯。
顾明玉立在水榭之上微眯起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荷塘，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场洞穿三界的梦境，这场梦美轮美奂、震颤心魂、还透着不可思议的……熟悉！是的，熟悉，仿佛是他守候了万万年的一句神谕。
南歌继续在水中延展六识，她感觉自己一身骨血都被稀释成了静谧的池水，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而水面就是她新生的肌肤，她能感到夜风拂皱水面的波纹、池上荷花的轻颤、水中鱼儿绕着荷茎在摆尾、一束专注的凝视追随着她在移动……
“哗——”水破，披着簌簌晶莹的水花，长发像一朵硕大的墨色青莲盛开在水面，簇拥着玉色莹莹一张小脸，金色瞳眸闪着浩瀚星光，仿佛蕴含无尽深意，南歌遥遥对上顾明玉的视线。
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样的南歌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顾明玉怔住。
时空的一隙错裂，火石电光，一记巨大的光梭突然从天而降，劈开了两人的目光，南歌被一股强大的劲力卷进湖底，与此同时，顾明玉雪白的身影像一支羽箭飘了进来。一切发生得那么快，连呼叫都来不及，天地就陷入了混沌……
“……竟然真的，破蛊了。”顾明玉凝视着静静躺在榻上的人儿，眼中晦暗不明。如梵祈烨所言，通命护灵蛊已到强弩之末，悉出的蛊虫干瘪地躺在顾明玉手中，了无生气。
阿狼瞳孔猛地一缩，发出一阵惊愕的哲哲声：“掌门，噬力这么强大，我们是不是该通知夫人那边？”
“先不急，还在掌控范围内。”顾明玉素来平静的眼眸闪过一抹凌厉，背后的阿狼没有看到。顾明玉也不会向他解释，扼杀通命蛊虫的，其实是南歌身上另一只，被称为“万蛊之王”的“血煞蛊”。
但这也意味着，梵祈烨没有说谎，噬力与梵氏幻力的抗争，已经得到圆融……诡异的圆融。按理，绝无可能，连萨诃摩罗都解不开的天劫呵！
……也有可能，梵祈烨的修为已经神化，不再受噬力之狭！
饶是喜怒不露的顾明玉，也被这个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那么，梵少主隐瞒了“血煞蛊”一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女人心安？
想到这里，顾明玉眉头深锁：“查到月主踪迹了吗？”瀛洲青刀世家，每代家主为日主，而专司青刀魅卫的月主实力也不可小觑，当年青刀世家日月二主传人同时失踪，才使得偌大一个家族登时内乱，至今支离破碎。想要短时间内凝聚起能与梵氏相抗的家族力量，必须召唤青刀月主了。
虽则难免受狭，然而，时不我与。
阿狼垂下头，有些懊丧：“属下无能，只探到一鳞半爪，上次月魅令牌在古巴出现后，竟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痕迹可循。我已经通知了拉美那一支，他们会随时上报。”
顾明玉冷哼一声：“那一支正忙着巴结西西里的新主子，你确定他们不会一个'不小心'把月魅令卖个好价钱？”监守自盗这种丢人的事，在而今一盘散沙般的青刀家族里可不少见。
“呃……”阿狼也有些尴尬，补充道：“毕竟在自己地盘上的动静，也好察觉一些。”换言之，还有一批人在暗中监视拉美青刀支系。
顾明玉不置可否，吩咐道：“照顾好南姑娘。”握着死去的通命蛊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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