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风起(三)
南歌嘴角扯出一缕淡笑:“看来我被瞒的还真不少。”
若有似无的自嘲,坚定索求的目光,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松针,无意间刺在苏阳心头:“也好,我也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与其以后留她独自面对,不如现在陪在她身边缕清来龙去脉。
……
海拔两千多米,终年云雾缭绕的龙鳞山区,山峦耸翠奇峰兀立,对世人而言是一处神奇诡秘的所在。传说这里隐匿着一条祸害过世间的黑龙,黑龙与天神大战时散落的黑鳞变成了大块大块黝黑的巨岩,不小心踏入黑龙巢穴的人就会被毒瘴迷幻掉进万丈深渊;亦有传言茂林里聚居着一支从缅甸卢康河谷迁徙来的食人狼族部落;最有根据的说法是,这里栖息着世界上最大寿命最长的巨型王蟒;还有最新也是最隐晦的一种版本,龙鳞山是建国初期国家元首听从风水大师劝谏,与掸邦梵氏共同划定的全国唯一一个全封禁式自然保护区。
斗转星移,关于龙鳞山的传说愈加迷离,而真正的龙鳞山却始终人迹罕至。
其实,大山深处有几处巨大的山谷,零零星星散布着些人家,竹楼树穴、食草啖腥,他们把自己称为龙鳞人,坚守龙鳞山就是他们世代相传的使命,以至于传着传着,已没有人再去追究这种坚守的意义。也或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砾,早已融入了他们的生生息息。
二十八年前的一天,一个黑发狂浪眸色如珀的高大男人仿佛从天而降,大剌剌地踞坐在了龙鳞山谷底夔寨刀家供奉的神牌高案上,更诡异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孩子眉眼如画,一身白色泰丝绸衫血迹斑斑,刺眼骇目。
刀家夫妇瞠目结舌,想要呼号却发现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我在周围下了结界,”珀眼男人语气清冷,墨色卷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舞:“我是这林中灵狼后裔,现在,我恳请你们养育这个孩子。我会封印住他的记忆,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他的生身父母。”
刀家夫妇忙不迭地磕头,这个可怕的闯入者竟然连他们三年前初生的二崽被野猪叼走的事都一清二楚,非神即妖,哪是人力可抗?
尔后,刀家老二被山中狼群收养三年后回归夔寨的故事传遍了八村两寨。
刀老二是狼崽,打架凶狠,智谋出奇,很快成了一统山寨的孩子王,连附近几个村寨的孩子都对他莫不臣服。
然而,有一个例外。
弱不经风的细丫子,一双狡黠灵异的金色眼睛,在流火之月的艳阳天里辉芒毕露,黑色卷发随风飘动,像清溪水底怒放的荇蕨,逐浪摆舞,说不出的妖异。
那一刹那,他想起了寨子里流传的狼女传说。
不过,他脑海随即闪过在刀家夫妇魂识里探得的那个男人,一头肆意张狂的卷发,珀色灵眸清冷孤傲……
青刀家的嫡传世子独具慧识天眼,而他的天眼,开得比其他各代家主更早更盛,那人留下的封印已破。在他连缀完整的记忆里,把他囚禁在这里的是世颂“人间神佛”的梵氏,而从林间巨蟒口中救下他的,却是传闻“杀人不眨眼”的狼族后裔。
讽刺,世间所谓“正邪”,刚好倾覆。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不分正邪,青刀明玉只会做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余下的阻碍,只是梵氏蛊师合力布下的封山血煞蛊……
从那过后,他禁不住被这个古怪的小女孩吸引:她在清溪岸边哼唱,她在老树洞边呢喃,她在窗牅那头给她那个残疾弟弟讲荒唐的故事,她偷偷准备离家出走却对龙鳞山的封山毒蛊一无所知……愚蠢、孤僻、爹不疼妈不爱,这样的鉴定结果让他失望透顶,却又像被水中丝草牵引,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
终于,他冒险对蔼赫和青霁使用了耗费心元的离魂术。
关于这个小女孩的故事,竟像洋葱一般,又剥开了一层……
“讲到这里,你也应该猜到自己的身世与狼族有关。”顾明玉漠然打量着南歌的脸,她的苍白,像清溪的荇蕨缓缓缠绕着他的呼吸,让他胸生躁闷。
南歌很想问那个狼族男人是否还活着,可她不敢,很多时候她敏锐的直觉就像毒蜂的尾刺一样,又准又狠,预兆着要人命的疼痛。
顾明玉眼光如刀,刮过她的小脸:“那个自称苍的狼族男人,消失三年之后再次现身,是在金凉的绣楼。”
金凉是过世的老族长收养的孤女,儿时瘦弱多病,可应了女大十八变的古话,金凉蜕变到十六岁时,绝色容颜再难掩光华,一双金眸熠熠生辉,族中少年莫不为之倾倒,艳名广播八村两寨,新族长爱女青霁嫉妒渐生。
于是?“珀眼狼女”的传言不胫而走。青霁一面假意拉拢金凉,一面策划着用纹面刺礼毁掉“闺蜜”那张让她嫉恨成狂的脸。
秘定的刺礼之日,青霁亲自领着巫佬和几个族中少女来到金凉的绣楼。为免打草惊蛇让金凉逃脱,青霁决定先独自上楼拖住金凉。
她步履生风,带着即将解脱的轻松和雀跃,哒哒哒登上竹楼;她眼光愈紧,找遍了绣楼的每一个角落旮旯……她没有见到金眼睛的金凉。
阑干外月色寒凉如水,她猛然一惊。
一个黑衣如夜,黑发如涛的男人,慵懒地倚在大开的窗口。青霁跌坐在地上,因为这个男人长着一双与金凉一样的珀色金眸,即使在暗夜里,也涌动着山洪腾怒般的噬人光旋。
他嘴角勾着轻蔑的冷笑:“我们狼族本是上古神族,先你们人类几万年生,只因守护着神藏宝库而招致人类嫉恨,抹黑、排挤、逼压……你们无所不用其极,直把我们逼进这不见天日的山林,尤不罢休,梵家命亲卫世代囤聚围剿,世人视我们为蛇蝎妖魔。”卷发张扬的苍,抬起修长的食指在窗外的夜幕里划了一圈:“你,你们,都不过是梵氏豢养的家犬,妄图世世代代封锁着我们。金凉,我们的公主,她太过善良天真,为了给族群争取一线阳光下的生机,才想要用这样的形式化解隔阂,融入你们的族群,却遭到你们如此狠毒的欺侮糟践,你可知道,纹面刺礼本是远古之神施予□□罪恶的最大耻辱,远嫁掸邦也不过是想毁尸灭迹的托辞吧,尊贵的下任族长大人?可笑的是,这一切又是因为嫉妒。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不能饶恕的事,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
青霁哪里还发得出半点声音为自己辩解,何况,他说的,是真。连她的父亲刻意培养她接任族长之位,企图改推举禅让为世袭的私心,都一语勘破。
苍欲封印青霁的记忆,又缓缓止住了结印的手势:“不,我要你用余生的愧疚,来守住这个秘密。他日你若泄露一个字,你在这世上的至亲都将死于非命。记住,这是用整个狼族生命结成的诅咒。”
那夜之后,一切仿佛又被拖回了平静,青霁劝族长取消了刺礼,蔼赫虽然失去了半只手掌却终于娶得美人归,只是金凉,那个谜一样的金眸女子,周身散发的清寒艳媚愈加浓烈,使人再也无法靠近……
顾明玉突然失去了叙述的兴趣。
夜风里南歌下意识交叠着抱住自己的胳膊,顾明玉凛冽的眸子微微一紧,龙鳞山里的细丫子,仍然单薄得弱不经风。
“不,你编的故事也过于冗长。再说,这千千万万年的牵扯,能跟我有多大关系。”南歌平稳得有丝僵硬的语音,多少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手背一暖,是苏阳覆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他懂得她此刻需要的掩饰,以及无言的陪伴。
可是顾明玉并没有放过她:“南歌,你一定猜到了,金凉再一次遭到了背叛,所以青霁也遭到了诅咒的惩戒。獠牙岛的变故,在外人眼中可能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哗众取宠,却没几人能懂得其中的苍凉和无奈,那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被逼上绝路的种族,最后的反抗,垂死的挣扎,整个狼族用生命结成的诅咒。南歌,那尊王冕那场仪式,千真万确是为你而存在,那座岛上有你的母族亲人弟兄姊妹,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了你,他们还会为你为守护你的王座流尽最后一滴血……”
顾明玉突然感到一种血性的快慰,虽则伴着一线道不清的酸涩。
“噢……”南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屈肘抱住了头,真正的寒意仿佛这时才从脚底轰然而起,凝聚成千万锋利的冰凌,射向她的脑颅。
一只温暖的大手捂住了她细白的腕,她看见苏阳坦荡料峭的眉眼染上忧虑和焦急,他异常秀美的唇线翕阖着,不知在说什么。
抱歉,抱歉了苏阳,又让你担心。
寒意扼杀了她的观感,苏阳的臂膀拢住了她的无助,在一片黑暗里她听见顾明玉的声音遥遥传来:“现在,你还认为自己能置身事外?”
像咒语,在她逼窄的空间里无限回荡。
南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墅所的,苏阳一直陪在她身旁,一路上似乎都是他给了她方向。
与6601制式相似的院落,开满了大朵大朵灿烂浓烈的紫檀花,又是一年花开时,南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暖色的廊灯映着金黄的花海,还映着一道崩直的白影。
白矖盯着南歌的目光,在她暂时陷入茫然的头脑划过一线激冷的光:“白矖,铭晟呢?”
白矖不语,南歌发现了杵在阴影里的囚牛,他僵硬的身躯与身后的黑色假山石融为了一体,胳膊上有血,伤口草草处理过,肩上飘摇着几缕雪白的毛,竟是白氏翎羽箭的杰作。
“说话!铭晟呢?”南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不堪,与此同时,苏阳扶住了她颤抖的肩。
白矖瞪着囚牛的眼神简直凶神恶煞,囚牛头垂得更低,瓮声瓮气地道:“……老夫人来过,她带走了小少主。”
“……”南歌怔愣着,耳畔只剩下沙沙的风声,又像是紫檀花的轻笑,蕴着她参不透的禅意。
“丫头,她是铭晟的奶奶,想见见孙子也是人之常情,这个时候你可不要自乱阵脚。”苏阳尽量安慰得云淡风轻,眉心却拧得深凝。
南歌回以坦然又苍白的一笑:“不,我不会再害怕了,你放心吧。”因为似乎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完毕。
她放开了外套口袋里攥着手机的右手,转而细细摩挲着指间戒指的轮廓,这个时候,她是不应该自乱阵脚,更不应该用自己的软弱去乱了他的阵脚。
梵氏的立场,绝不会姑息獠牙岛的分裂分子,更何况,还牵扯着狼族与梵氏之间千万年的隔阂。这场在整个世界来说稀松平常的政治动乱,像一场地震,在她与梵祈烨之间劈开了骇人听闻的鸿沟,而她,立在震中,茫然又坚定地寻找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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