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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风起(二)


  南歌第一反应:见鬼了!

  那边厢上官珩已经刷出了手机网络,低呼:“看,这一会儿官网都上线了,居然在网络平台上大打移民广告公然卖官鬻爵,热搜高居榜首、朋友圈都在刷屏,这帮家伙不仅钻了国际法的空子,动作稳准狠,还懂得利用虚拟时代的大众心理,各国政界还没应对,舆论媒体已经沸反盈天,就像一场病毒大爆炸,除了一群狂热分子,内里必定有行家里手推波助澜,啧啧,天地间弥漫着阴谋的味道……”随即望着南歌阴恻恻地嘿嘿两声。

  南歌头皮发麻,庞姗姗也收起内心的震荡,冷声道:“上官珩,你又犯病了,撩人者贱,懂不?”

  上官珩谄媚地朝南歌挤挤眼睛:“我也是有感而发,女王陛下可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南歌语塞,索性一点点梳理着脑中残存的片断。

  庞姗姗夺了上官珩的手机端详,丹蔻划过一帧帧新闻插图:“这图……有些不对劲。”

  上官珩摆摆手:“P的图嘛,对劲就不正常了。”正主儿端端地站在这里,新闻里却到处是南歌今晨“登基”受洗阅兵典礼的组图。

  庞姗姗大学修的广告设计,懒得理会上官珩这个门外汉,转而与南歌四目相交。

  南歌会意:“上官大哥,这不对劲的地方,恰恰是,图是实拍,并非P。”

  “可这眼神,却真是不对。”庞姗姗皱眉,目光纠结在主图大肖像照上,图中女孩盛装曳地,珀色金眸与皇冠上璀璨的珠光宝气交织着遮云蔽日的华光,眼中满溢炫目迷神的自信,和势在必得的笃定。

  “那个人,不是我。”南歌颇为无奈地苦笑一个:“我知道一个人,可以控制人的容貌。”

  上官珩反应冷淡,毕竟外科医生也有类似的本事。庞姗姗却从南歌的语气中听出了不一般,凝神等着下文。

  “一个掸邦的蛊师,他果然还活着,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上官珩和庞姗姗对视一眼,摄于庞姗姗目光中的警告意味,把到口的不敢苟同吞进肚子;庞姗姗不置可否地勾勾唇角。

  南歌并不介意他们是否相信。

  看似不经意的凌乱的事物,往往有着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只要抓准了主线,那么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珀色瞳眸一时流转过繁复的神色,最后慢慢凝成婉淡的释然。这种感觉,就像被非洲毒蝇叮咬过后,总要经过漫长而痛苦的炎症低烧酝酿,才在皮下结出腥浊的脓疮,接着,便要从疮口钻出蠕动的蛆虫。

  也好,且看这些藏在暗处的蠢蠢欲动,会用怎样的姿态钻出病灶。幼虫露头的那一刻,才是施刀救治的最佳时机。

  庞姗姗暗暗惊叹南歌的临危不乱,道:“现在最紧要的,先关闭你的各种社交平台,通讯方式也要调整。你需要养精蓄锐不变应万变,也不枉阳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接过来。”

  南歌默默点头,从未有任何时候比现在庆幸自己是个被人讥诮的“山顶洞人”,微博微信就是空有个号,QQ也是原来的工作号,唯一的联系方式是邮箱,也好处理。手机是昨天梵祈烨交给她的专网新号。

  她抬头对庞姗姗轻声道:“送我过来,其实是梵氏的决定,看来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得不承认,现在这样的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一个荒诞的词语,仿佛来自遥远外太空的陨石砸中南歌的头颅,政治避难?可不,还砸得她措手不及、莫名其妙、五味杂陈。

  庞姗姗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的审度,继而微笑:“不用担心,阳子自有分寸。”

  心头微动,南歌划开手机,收件箱里果然静静躺着一条信息:“安心,等我。”发信时间两小时前,与飞机降落的时间吻合。梵、祈、烨!意识到自己又着了梵祈烨的道儿,南歌在心里咬牙切齿,想到梵祈烨独自面对的困境和危险,一浪忧虑又盖过了腹诽。

  上官珩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笑嘻嘻地攀住南歌肩膀:“不麻烦不麻烦,有你在才够精彩,让我们一起见证历史……”一抬眼撞见会客厅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昂藏挺拔的男人举步欲前,苏阳抬眸须臾的神色,让一贯厚脸皮的上官珩突然怯了场。

  “丫头,过来。”

  庞姗姗眼皮一跳。

  南歌头皮发紧,没想到苏阳平静简短的四个字,却气势摄人如斯,直觉告诉她,一贯温文的苏阳,在隐忍着怒气。

  待机械性地走到会客厅门前,才发觉门内的气氛更让人不安,两位赫赫有名的领导人端坐在四平八稳的花梨木桌旁,强大气场毫无悬念地把一旁整理文案的冯子瑜的存在感抹杀得一干二净。

  肩头一暖,苏阳温润的大手揽住她:“来,我给你介绍,我的老领导,上官部长。”

  上官晗腰杆挺直面容清癯,表情还算温和,那是一种空放、不带任何意味的温和,他朝南歌点头示意,南歌带着一分愣怔回礼,毕竟是以前只能在屏幕上见到的脸孔,纵横捭阖应对天下风燏云诡的大人物,在南歌这样的外语人眼中更多了一层尊崇。

  “这位是庞帅,你跟着我,喊庞叔叔。”

  南歌点头,苏阳是真把自己当妹妹看待,正欲上前,庞藿却摆摆手,没好气地回绝:“别,这种时刻,我可受不起你这声叔。”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今天政坛上演的闹剧,气氛一时滞涩,南歌捏了捏发寒的手心,她想起了那一年面对来者不善的苏寒山。久居高位的人,总能用最寻常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把你碾压得无所遁形,她只是不明白,苏寒山能忍耐苏阳与自己叫板,梵琅瑟宁可自断踪迹成全儿子的权力更迭,连军纪严明著称的庞藿都能容许女儿参与如此绝密的行动,可这些她敬重的长辈,却为什么不肯施舍她一丝宽容。

  开始想念远离喧嚣世故的龙鳞山寨,在那里她虽被视为异数,可根子里,大人们对寨子里的孩子都一视同仁,有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也能在众人的看顾下找到温暖。

  “庞叔,她是整个事件的受害者,更是我决心维护的亲人。”苏阳的声音淡淡的,透着坚定。

  “哐啷!”一声巨响,庞藿厚实独属于军人的巨掌拍在桌面上,茶盏杯碟也跟着跳荡:“亲人?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对你的疼爱比苏寒山只多不少,你现在却把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认作自己的亲人,阳子,你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智!”这番话庞藿憋到现在,已是难为他素来比苏寒山不遑多让的火爆脾气。

  冯子瑜忙不迭地跑过来收拾桌面,苏阳默然垂着眼睑看不清神色,只是覆在南歌肩头的手掌更紧了一些。

  上官晗轻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行了老庞,这丫头……毕竟还是个孩子。”

  一句“孩子”让南歌眼眶发酸,强忍着向上官晗投去感激的一瞥,可惜上官晗并未看她,睿智深藏的细长眼睛却盯着苏阳如寒松临雪般坚毅孤标的身姿,庞藿的话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仿佛就在昨日,他、寒山、藿、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少年,英姿勃发挥斥方遒,大言不惭地笑侃着要经天纬地,转眼之间已经快要被“长江后浪”推逝在历史的沙滩上。

  这些孩子,这些让他们忧喜交加头疼心恼的孩子,终是长大了……

  庞藿可没这些敏感的心思,但上官晗拿捏住他绝不会恃强凌弱的性子,也不好再发作。起身拉了拉本就很整齐的衣角一边准备离去,一边嘟囔:“说起孩子,那些流离失所的克钦儿童也让人头痛,我还要去开布防会议,就不奉陪了。”

  见南歌疑惑,上官晗解释道:“獠牙岛闹独立,缅甸共和政府把账算到了克钦邦头上,刚接到开战的消息,就有大批克钦族难民涌入,就在十五分钟前,一颗炮弹差点越过国境线,惊动了上头那几位。这一次,如果连掸邦梵家都兜不住,恐怕……要擦枪走火。”

  战争,从未远离。

  南歌震骇,事态,似乎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克钦邦与中华境内龙鳞山区的景颇族本是一脉相承,滇南几个聚居民族与缅甸克钦族更是世代比邻通婚互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和政府这次巧妙的“借题发挥”,实则是对打出反美旗帜的克钦邦又一轮强势打压。如果中方也忍不住插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国相争,势单力孤的小国寡民却要承受战火燎烧的切肤之痛。

  南歌心海翻腾不止,暮色苍茫中梵祈烨起誓捍卫的家国,龙鳞山寨里千年不移的四季辗转,阿弟阖上双目时眼中单薄易碎的倔强,蔼赫青霁布满岁月沟壑的音容……有一些东西,你以为它在远去,其实它已经渗入你的骨血,成为你独特的生命符号。

  苏阳扶住她的力量沉着温暖,她攥紧在指间的血色宝石却坚硬冰冷。

  夜幕四合之时,和润乡的青石小径映着灯火阑珊,水田里的芬芳夹杂着虫鸣蛙声,梵祈烨的“云山水”,竟在奇思妙想的设计里保留了这里最原始的风貌,南歌的手指拂过石壁上斑驳的坑凹和裂痕。

  “那是滇西战役留下的弹痕遗迹,”苏阳低沉厚重的声音,像从苍茫的历史中传来:“传说腾峰特有的红龙宝玉,是当年烈士们的鲜血染红。”

  染红一层厚厚的矿藏,得需要多少人的鲜血呵。

  苏阳的目光逐渐变得幽远:“那种年代的战争,会死很多人……这则传说旨在告诫子孙,是烈士的鲜血成就了而今的山明水秀。”

  南歌颔首,她又何尝不知,那种年代的战争鲜血淋漓,而今的战争,却可以无声无息要了更多人的命碾碎更多人的梦,甚至祖祖辈辈都要为此付出沉痛的代价。

  苏阳如玉的眉目,在月色里有种不染凡尘的清远和朦胧。南歌突然心头一紧。

  “苏阳,你和烨,究竟达成了什么共识。”

  轻软的肯定句,笃定的一眨不眨的凝眸,苏阳发现自己可以在各种外事场合的尔虞我诈虚蛇逶迤里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却无法在这双明亮的眼睛前虚言一字。

  这种感觉,懊恼又苦涩,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甜蜜。

  “时间掐算得这么恰好,我哪怕晚到几个小时,就会被居心叵测的人逮到机会,不由得我不起疑,而且……”南歌笑得有几分顽皮:“你的这里,并不愿意对我欺骗。”青葱一般的细指,点了点苏阳心脏的位置。

  胸口轻微的触感让苏阳浑身一僵,像一把火,炙烤他的心跳。

  南歌调转目光,那墨玉星眸里跃动的火热,让她不敢深究。

  “丫头,我已经拿自己这颗心毫无办法,早在十三年前,它就已经认了主。”

  苏阳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调侃,南歌却为其中的苦涩心惊。可是心中的焦虑不容许她退却,她最在意的事,需要落实:“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

  剑眉轻扬,淬墨的黑瞳流光即逝,苏阳蜷起白皙的长指抵在唇畔低笑:“你现在是不是很期待我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出苦肉计?”

  南歌拧着秀眉盯住他,仿佛在看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可是我想见你的心情,一个兄长担心妹妹的心思,千真万确。”她是他梦里一尾彩鸢,即使有了自己的蓝天去翱翔,他亦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经受风雨的摧残。就自私这么一回,放任自己这么一次。

  他拉紧了手中飘棉的彩线,呼唤他的鸢儿回家。

  南歌的心凉了半截。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无声的叹息,从心底深处逸出。苏阳不会不明白,这个时候如果让人知道她被他收留,会让受命出席多方会谈的他陷入何其被动的境地。南歌就此想通了庞藿和上官晗对苏阳此举的态度。

  “有些东西,不应该是你们替我去背负,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直面的命运。”

  她仰着美丽的脸,清越坚决的眸光似在与他对峙,静默着晕出灿若繁星的光华,小而俏的下颌,拉出柔韧的线条,贝齿轻轻咬着樱色唇瓣,似要咬出鲜艳的汁水来。

  苏阳任目光流连忘返,想要把这一刻牢牢钉在记忆里,俄尔释然,缓缓扬起英挺俊秀的唇线:“你赢了,丫头,我对你坦白从宽。”

  昏暗里一声轻笑,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南歌沉下眉角:“谁?”

  “南歌,恐怕你要的真相,却会叫你失望透顶。”一抹俊逸雪色蓦然入目,飘逸出尘,好像突然明媚了夜色,神出鬼没的顾明玉,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我说,你是真的准备好直面自己的人生了吗?那我下面的话,你可要仔细听好。”

  “顾神医,”苏阳沉静的声线绷紧,恰到好处地传达着警告:“一名医者,最好还是专注于自己的本业,不要误入歧途。”

  “哈哈哈……”顾明玉似乎觉得很有趣:“想不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苏司长,也有紧张的时候。”眸色转沉:“不过,而今的局势已容不得意气用事,她还是弄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世,再做决定的好。”

  顾明玉的目光在夜晦里幽幽明灭,仿佛要把南歌也拖进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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