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风起(一)
南歌坐在飞往腾峰驼峰机场的航班机舱里,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默默攥紧了细心的空姐为她盖上的薄毯。身边的白矖感受到她的骤然紧绷,急急转头查看,南歌佯阖的眉睫,正随着微微短促的呼吸轻颤,脸颊上细腻的淡麦色肌肤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想起临行前少主的交代,少年漆黑洌洌的瞳仁闪过一缕浓沉的忧切。
南歌试着深呼吸,不适果然得到缓解,嚯地睁眼,白矖来不及掩藏的神色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慌张。南歌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白矖,我好像高原反应了,真不争气。”亏她还是生长的云贵高原上的野孩子,才外出几年就不适应了,肯定是被梵祈烨圈在零海拔的“梵影”无所事事太久,身子也闲虚了。南歌式思维,很快把心理包袱扔给了梵少主。
她朝白矖做了一个“不要声张”的手势,不想节外生枝,白矖迟疑两秒,点点头,但那灼灼的关切目光再没从她身上移开。
和润乡“云山水”,是顾明玉为苏阳选定的疗养地。据他说这里有与苏阳契合的“天人地眼”。此说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暗藏玄机,南歌并不关心,她现在只是急于:一,确认苏阳的状态;二,面见顾明玉,监督他全力以赴医治苏阳。
驼峰机场细雨绵绵、云雾缭绕,飞机费了些周章才安稳落地。机舱里响起庆幸的嘁嘘和掌声,南歌的思绪却被窗玻璃上蜿蜒的雨水切割得斑驳混沌,三年前密支那的一幕依稀就在眼前:苏阳挺拔骄傲的身形在漫天淅沥沥的风雨里孤影孑立,而她正欲盖弥彰地掩藏着手中的血腥之气。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她和苏阳之间,这川烟雨再没有停歇,他们各自守候在雨幕两端,再不能靠近,更不舍离弃。
这场让人猝不及防的雨,落在和润乡的数亩方塘里却异常温婉柔顺,似乎害怕搅扰了伫立在湖心亭里那人静谧的思考。一身爽利青衫的男人缓缓摘下蓝牙耳机,顺手把钓竿插在岩石缝隙里,望着满池盛开的金瓣云荷出神。
送茶来的小妹儿盯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不觉看痴了,这样出色的男人简直让韩剧和小言男主们都要黯然失色。几声刻意的咳嗽响起,小妹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朝走近的冯子瑜匆匆打个招呼,撒丫子撤,跑出廊道上了岸立马换作张得意的笑脸,朝围过来的几个小姐妹扬扬手中的茶盘:“嘿嘿我近距离鉴定过了,真是……尤物啊!”说着还声情并茂地抖了抖脖颈,引得一群少女不满又艳羡地嚷嚷起来。
“做什么做什么!工作时间又咋咋唬唬,难怪好几位客人都嫌咱们这儿服务不专业。”路过的值班经理老孟忍不住训斥。
小妹儿伸伸舌头,厚脸皮地腻上去:“得了四叔,你也别整天绷着,皮子绷松了老得更快呦。我们在看京城来那位呢,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物种哪!”
“人是京城贵少,天之骄子,再优秀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古语就说,那什么都妄想吃天鹅肉。”孟经理要笑不笑地道。
小妹儿这回真被呛到了,憋红了脸,半晌,嘟囔道:“要这么说,这里的女孩子都是癞□□,和润乡见过他的女人都是癞□□……”
几个本性豪放调皮的少数民族女孩们嬉笑连连,还真围着孟经理学起了□□叫:“呱呱!呱呱……”
孟经理无法,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暴走。
冯子瑜正着岸上乱成一团的女孩子皱眉,却听见苏阳感叹道:“真是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老孟太纵容她们了。”冯子瑜忍不住抱怨,顾明玉交代过苏阳需要静养。
苏阳摇头:“干净纯粹的东西,都值得珍惜和纵容。”曾经,他也守护过一个不染凡尘的孩子,她清澈明亮的褐色大眼睛,就像这云荷的金色花瓣一样纯洁灵幻,直让人不敢逼视。后来,她开放的那么鲜艳浓烈引人入胜,而他,成了送她翅膀去飞翔的那个人。
冯子瑜还要说什么,视线所触,却让他周身一滞,接着就被夺去了手中的雨伞。苏阳比他更早一秒,发现了那抹恍然如梦的翩迁身姿,像一只梦中的蛱蝶扑簌而来,在这蕖荷得厉原莽抽条的时节,更显出一种生机勃勃摇曳生姿的美。南歌再不顾身后亦步亦趋撑伞的司机,提起裙角大步踏进雨幕,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在雨中细细回响,踏在青木廊道上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戛然而止。
她停在离苏阳半米的距离,大口大口喘气,望着他龇牙笑;他举出靛蓝的大伞,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晴天,漆黑如夜的眸色宠溺深敛:“都当妈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
“原来铭晟的口气都是跟你学的。”话出口又莫名觉得不妥,不再深究,苏阳是那个不用设防可以口无遮拦的人。
果然,他很坦然地耸耸肩:“看来我的粉丝团还在年轻化。”完全把她的控诉当成了恭维。
南歌噗嗤笑开,很少见到苏少这样臭美。正得意时头上挨了一记,苏阳修长如玉的食指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愣,火石电光的时光蒙太奇,闪现三年前某个镀着金色柔晕的早晨:他远渡重洋,终于逮到了那个在逃的“小树精”,而她对他藏匿已深的感情浑然未觉,蓦然抬眸,瞬间乱了方寸。
“丫头,今年的寿礼,虽则迟了几日。”
南歌瞪大杏眸,眼睁睁看他变戏法似的在她面前摊开掌,白皙修长的指间,颤巍巍地憩着一只凤尾银蝶。
“与三年前那一只本是一对,而今蝶已成双,风雨无惧,白首不离,丫头,勇敢地去幸福吧。”
仿佛就在这一刻,云收雨霁,那蝶翼迎风翕展,晃乱了光影,曳软了光阴。她想,她是懂的,他决定以这只银蝶为结,彻底放下,连一丝愧疚的感情都舍不得让她负担。缘起缘灭,首尾呼应,连感情都要讲究章法,这就是苏阳。
不是不感动的,南歌心胸浮上一团酸软,涌到眼眶又被她逼了回去。下飞机时对自己说过,这一趟,只能笑:“……谨遵领导指示,不敢怠慢。”翦瞳轻眨,俏生生的狡黠。
苏阳低低笑,目光轻折落在南歌后方不远处。
庞姗姗咬了咬唇,特意涂抹的樱桃味唇彩沾染了口腔,竟尝出丝涩意。廊道上的两人挨得并不近,却好似分割出了另一个世界,再没有第三人能插得进去。撑伞的手有些麻木,她好像已经在岸上站了很久,可笑,她有着他满当当的十八年光阴,岂能在这一刻裹足不前?
南歌顺着苏阳的目光回头,眼前一位高挑丽人,黑发盈肩映着眉眼生姿,雾霾蓝铅笔裙裹在简约而矜贵的米色嘎巴甸风衣里,Dior七公分小细跟,显出玉腿修长,知性、性感、迷人。
南歌回头的时候,庞姗姗微微敛目,把满腹猝不及防的惊艳压至心内最里,连带着口中那缕酸涩也顺着喉管沉坠下去。
冯子瑜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方才的画风太唯美,来时心急如焚的他也不敢上前煞风景——接着,庞大小姐就到了……哈哈你们聊你们聊,继续把我当空气吧。
“阳子,老庞和上官部长都到了,在6601号墅等你。”庞姗姗和风煦柳地朝苏阳笑着,秀眉一扬,睨了冯子瑜一眼:“冯秘,怎么办事的?”
冯子瑜登时气馁,还是躺枪。
苏阳颔首:“丫头,这是我发小,庞姗姗,或者,庞总?”而今庞姗姗创立和经营的酒店和酒庄品牌,已经在竞争激烈的欧美市场占据一席之地,是位不折不扣且相当出色的女企业家。黢黑玉眸向庞姗姗轻点,是征询;庞姗姗险些在这一瞥浅淡的戏谑里迷失。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磁性的声线轻盈愉悦,与面前这娇小女孩棕色眼瞳里清润的笑意有着某种让她不安的契合。
庞姗姗端出熟练的笑容,伸出手:“你好,你就是南歌吧?久闻大名。”
南歌握住她,囧:“庞姐,让我情何以堪。”
交阖的手紧握,抽离,庞姗姗利落而得体地完成这套动作:“‘琥珀公主’已经扬名东南亚,更勿论你还是阳子的旧识,我们这圈朋友都对你好奇得紧,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南歌微怔,笑,点头:“……好啊。”
苏阳接过冯子瑜递上的文件夹,隽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不是赶时间吗,我们走。”
……
素琴花架下,南歌坐在青石小凳上自斟自酌,细细品着青瓷小碗里的猴魁茶汤。会客厅锃亮的红木门依然紧阖,如此高规格的领导到访,却是机密,气氛已然不同,从知情各人的面部表情,更可推测出事关紧急。庞姗姗忙进忙出,南歌百无聊赖,有点不尴不尬。
庞姗姗暗自留意,这女孩初见清冷,这会儿安安静静不骄不躁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乖巧淡泊。蓦地,脑中蹦出一句不知是哪位英国作家的话:所有扣人心弦的故事,支撑它的永远是质朴到令人心酸的赤子之心。
“阳子说你喜欢咖啡。”一杯奶咖落到面前黑木茶海上,南歌抬头朝庞姗姗笑得几分憨厚:“谢谢庞姐。”
庞姗姗失笑,方才胸口堆积的涩意愣是打捞不起。她突然庆幸,如果不是被这女孩如此纯粹的目光点醒,她几乎就要跌进一团自扰的泥淖里,无法自拔。
“庞姐,苏阳不是来休养的吗,还带着工作来?”南歌有些担忧,轻声问。
“阳子是个有理想的人,身体那点状况他并不放在眼里,我想真正懂他的人却也舍不得阻止他的脚步。”
南歌点头,可不是么,那个人。
“唉。”
“唉。”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一愣,相视而笑。
“不说他了,”庞姗姗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不如,说说你。”
“我?”
庞姗姗没有忽略棕色的眸子里一闪即逝的疑惑,含笑道:“你喜欢他吗,苏阳?”
南歌没想到她会如此爽辣地单刀直入,微讶之余,不禁对庞姗姗生出一丝敬佩:“……喜欢,却不同于你的那种喜欢。”
庞姗姗一愕,耳根发热,拧着嘴角的笑意睨南歌,谁说单纯的女生就不聪明?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高大英俊的男人朝她们咧嘴一笑:“美女们好哇,苏司长大人何在?”紧接变作一个惊讶的表情:“哟庞总也在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庞姗姗冷笑一声,南歌拿捏不出这两人间的气氛,只好缄默。
上官珩扬了扬手中略嫌娇小的行李袋:“医协在这边开会,我顺道来投靠苏少。”
“从京城到南疆,上官主任,你这道顺的够远的。”庞姗姗白眼一翻:“上官珩,你知不知道有句谚语,狗挤热乎地儿。”语气是毫不留情的刻薄,自从上官珩在医院对苏阳“不敬”之后,庞姗姗算是跟这厮卯上了。
上官珩脸露无奈:“姗姗,你对我好像有些误会。上次那些话对一般人可能是毁灭性的,但是阳子,他绝对消受得起。那厮要在古代,绝对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主儿。再说了,我这不也是放心不下吗,那姓顾的神神叨叨也不知能不能靠得住,我得亲自监督着才放心。”
庞姗姗脸色方稍霁,转而对南歌道:“丫头,给你介绍我们大院里有名的‘事儿爸’,上官珩。”与苏阳一致的对自己称呼,让南歌会心一笑,朝龇牙咧嘴为这“介绍”敢怒不敢言的上官珩点头示意:“你好,我叫南歌。”
没想到引得上官珩一阵怪叫:“南歌,南歌,你就是南歌!”
庞姗姗抛来一个“早知道你是这副德性”的眼神:“上官主任,注意点医者的形象。”
“放心,自从荣任我们院的形象大使,院里的形象已经被我败坏得不用再注意了。”
这回连南歌都有翻白眼的冲动了。
上官珩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南歌妹子,弱弱问一句,你还是持中国护照吗?”
南歌点点头,有点茫然。
“那就有意思了,”上官珩玩味的眼神瞟向大门紧闭的会客厅:“我一早偷听到老爷子内线会议,南边一个小岛今天凌晨宣布独立建国,国号琥珀王朝,第一代女君曾游学中华,毕业于B大法语系,姓南名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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