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离岛
顾明玉的不辞而别让南歌始料未及,而梵祈烨得知时除了嘴角扬起些微意味难明的弧度,再无过多反应,这反而让南歌心头莫名地不踏实起来。权衡再三,她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对梵祈烨坦白。
紫檀院专供少主办公理事的“镜台轩”里,梵祈烨正在亲自审核造船厂的进度计划表,他对渔业项目的重视程度让南歌都感到些许惊讶。
南歌轻轻把倒好花果茶的描金骨瓷杯放在他手边,梵祈烨目不斜视,大手却长了眼睛一般越过瓷杯,拈过她手里的咖啡杯。
“哎~~”南歌深恨自己个儿小手短,眼睁睁看着意式浓缩被面前可恶的男人一饮而尽,还挑衅地勾起薄唇:“这个不错,以前的奶咖都甜齁了。”
南歌气嘟嘟地瞪着他,决定用目光讨伐梵少主的“仗势欺人”。
梵祈烨这才停下手里的工作,南歌窃窃在心里感叹,啧啧,这男人通宵达旦依然一派清明抖擞,熬夜都熬得那么潇洒帅气,想想自己以前熬夜加班的颓废熊猫样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梵祈烨好笑地见她一副愤愤不平模样,摊开手掌把那显得小得可怜的咖啡杯递到她面前:“别那么小气,我让囚牛这次从牙买加给你运一舱蓝山回来。”
南歌气结:“不是我小气啊,你熬了一宿还喝这个,是不打算补觉了?!”
“海洋,对梵氏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年前我在非洲和北温带拍下了两处大陆架海港,你不妨用来试试手。南南,琥珀公主是注定要被梵氏载入史册的……”梵祈烨言语间流露的飞扬自信和开阖气度自有一种让人深深臣服的王者魅力,望向南歌时紫眸里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悦让南歌也不觉地精神振奋,会心微笑。
梵祈烨语毕,有些痞气地朝她眨眨眼,继续埋首于满屏的数据和图表。
一双乖巧的小手,从腰后爬了过来,梵祈烨感受着身后人儿有点迟疑的气息,薄唇拧出一丝不动声色的笑意。
南歌见他不为所动,把头贴在他宽阔的背后叹了口气:“我说少主大人,这项目主持人明明是我,调研报告可行性研究也是我整理的,你可不能越俎代庖,喧宾夺主。”
梵祈烨这才笑出声来,返身轻易把她卷进臂弯,托在腿上像抱婴儿那样揽在胸前,修长好看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点:“其实这个项目大部分启动资金都是私库出的,梵氏占三成暗股,所以选了一家第一次合作的造船厂,很多细节还需要认真监管仔细磨合。”
南歌蹙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一半:“私库?”
“对。”梵祈烨刮了下她俏生生的鼻头:“私库,就是属于家主的私人资产,说白了就是属于你,还有我的钱。你知道,打理梵氏这样的大家族财务,公私分明才能服众。”
南歌闻言半晌不语,梵祈烨说的轻松,但不难想象来自梵氏内部对他进军海洋的阻力一定不小,以至于他宁愿选择一家新的合作伙伴,而所谓的“梵氏暗股”有可能只是项目使用梵氏港口而出让的股份。梵祈烨此举成功有可能被有心人说成“假公济私”,如果失败,便是“不听老人言”的名利皆失,威严扫地。
所以南歌有些疑惑:“既然长老会反对,你为什么不以私库全资入驻?”梵少主的金库,绝对有这个实力。
梵祈烨低头望进她晶莹剔透的目光里,流连忘返,他的小女人七窍玲珑冰雪聪明,偏偏内心一片澄净娇憨,让他疼惜爱极又忍不住担忧,紫眸静敛,淀出几分审慎:“如果这个项目的主持人是我,全资或者股份都无所谓,那些微的聒噪杂音我还未放在眼里,可对于梵氏即将入主的少夫人,就有点微妙的不同。”
点到这里,南歌恍然大悟,这三成股份,对外是梵氏对新晋少夫人的认可;对内,却是与梵氏家族的利益捆绑。这番理解,让她对即将担负的新角色,多了一层沉重的认知。
梵祈烨见那晶亮的珀色瞳眸又要黯淡下去,哪敢再提如此安排的另一层深意,那就是:就算他来日有什么不测,这样巧妙的股比也能保证南歌对这份事业的利益掌控和主导权,而那些迂腐的梵氏族老乃至梵琅瑟还不至于为难她。梵祈烨俯首在她精美的眼角落下一吻:“你只管放开手脚去挣钱,这些腹黑权谋就交给为夫的吧。”
南歌的小脸果然瞬间红透,像极了一只等待采撷的熟透的红苹果。梵祈烨权当美人相邀,毫不犹豫地附身虏获垂涎已久的芳唇,细细品尝。
令人心颤的薄唇,狭着馥郁而苦涩的咖啡香氛辗转在唇齿间,南歌有些醺醺然,她无意识的一声嘤咛,瞬间让情况变得失去控制……梵祈烨附在南歌耳边轻笑:“夫人,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补觉去。”
俊美到阴柔的梵祈烨,爱起来却更像喷薄的火山,滚烫炽热如岩浆,带着征服者特有的势不可挡和暴戾之气。南歌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一遍遍被抛向风口浪尖,他们仿佛两具被回炉再造的骨血,烫呼呼湿漉漉地熔成了一体……
直到很多年后,南歌依然记得,梵祈烨一面舔舐她鬓角滚落的汗珠,一面喷吐在她耳后粗重而火热的气息:“好南南,抱紧我别放手……”他沙哑魅惑的嗓音性感到让她浑身战栗。
这一番激烈厮磨的恶果,最直接就是彻底搅乱了南歌严守的生物钟。当她醒来时,月正凉夜正长,身畔空无一人。
南歌心头忽紧,嚯地坐起,怅然若失间灵肉都酸软无力,她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脆弱得像个婴儿,只想抱着凉透的丝被放声大哭。
梵祈烨推开浴室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这番六神无主楚楚可怜的光景,只得上前把她拥进怀里安抚。南歌不知道为什么,依偎在这熟悉踏实的怀抱里反而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连日来的焦躁都化作泪水,一股脑流入了梵祈烨的衣襟。
梵祈烨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被她仿佛落不完的泪珠闹得有些无措,只好搂着心爱的女人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纤细玲珑的脊背,平日里气吞山河的胸襟早化成了软绵绵轻飘飘的绕指柔:“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答应你去中国探病还不成吗?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焦虑,顾明玉走得那么着急必然是赶去救治苏阳了,有他出手,苏司长大人就有了九成生机,你要相信他的造化……”
“咝~~”南歌一顿,抽了口凉气:“原来你早知道!”
梵祈烨好笑地俯瞰着那湿漉漉的蜜色眼睛瞪着自己:“就你那点城府,到底兜得住多大点事呢。”
“不对!”南歌一记粉拳砸在他肩头:“你有眼线,有线报!你派人盯我稍!”
梵少主英美的眉稍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正色道:“说到你私访蕉雨筑,你是不是答应了顾明玉什么交换条件?否则以他的阴险狡猾,怎么就屁颠屁颠地赶着去救苦救难了?”
南歌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茫然地道:“确切地说,我好像给他开了张‘空白支票’。”
“啧啧,”梵祈烨在南歌屏息的注视里面露凝重:“以你现在的身份做出这种承诺,恐怕整个梵氏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顾明玉这笔生意果然赚大发了。”
“那怎么办?”南歌是真的苦恼,也怪自己轻率,没想过自己的私人恩怨会牵扯到梵氏,给梵祈烨添乱。
梵祈烨抬手覆住自己肩头因为紧张而攥紧的小手:“所幸顾明玉这个人还算进退有度,他应该知道我的底线,现在的形势,他还不至于挑衅梵氏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倒是你此去中华境内,我诸事缠身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可要记住自己现下的身份,凡事低调,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南歌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你真的愿意让我回去?”她这两天纠结的,就是怎么向梵祈烨提出这个要求。
“我像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清亮紫眸炯炯盯着她,南歌依然很不给面儿地点了点头,并暗自佩服梵少主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梵祈烨敲她一记额,天底下估计也就这丫头敢这样拆他的台:“且不论他对你的恩情,光凭我与他的相惜之谊,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留下顾明玉,也是你策划好的?”
“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让我去说服顾明玉吗?……不会啊,这本来就涉及我的私事,我明白你的苦心。”
“可是我却后悔了,本来的策划里可没有他对你动心这一出。”
“动心?怎么可能?”南歌一想起龙鳞山里好几次被刀家老二的弹弓籽儿砸得嗷嗷叫,仍然心有余悸,她原先还担心过怕顾明玉是个记仇的人。
梵祈烨头一次觉得她这对情爱的小迟钝也算是个优点,暗含赞许地吻在她疑惑的眉心:“你再替我跑一趟青岛港,渔船主要的几个订制件正在开模,你也去造船厂和运营公司总部露个脸,以后可能会长期合作。我让白矖和囚牛跟着,商务派头不用我教你,但安全方面你要听他们的。”
“嗯嗯。”南歌哪有不答应的,点头如捣蒜的乖觉模样可爱极了,梵祈烨已经开始舍不得:“你跟他……我是说苏阳,要保持该有的距离。”
南歌这才听出他今天一再强调她如今的身份,其中别有“深意”,左手指间异样的触感,原来套在指间的黑瞿石戒指换成了一道精光璀璨的血钻婚戒,神秘旖丽的火彩,精雕细琢的洛可可式镶嵌,深沉华美,可南歌却为它的高调蹙了蹙眉。
梵祈烨满意地轻啄一口她更显优美的纤纤玉指:“先戴着,如果不喜欢回来再换。”接着套上属于自己的那一道,亦是馥美典丽,贵气逼人,一眼便知来历非凡。
梵祈烨是言出行果的人,第二天早晨,两艘嵌着金色紫檀花标志的舰艇已经整装待发。他们会在驶出公海后换乘民用船只,兵分两路,梵祈烨赶赴清莱与长老会商议浴佛节事宜,南歌北上入境中国。
南歌微微蹙眉,她在非洲坐过一回渡轮,结果晕得七荤八素,阿尔诺带她乘快艇上岛时也留下了不太美好的回忆(话说阿尔诺小公爵一向是怎么拉风怎么来的)。
梵祈烨执起她的手向船舷边等候的船长和大副打招呼,南歌这才发现今天船队几位主管都在场,在梵祈烨鼓励的目光里,她不再迟疑,扬起自信的笑容朝着船队班组点头致意,并满意地看到大胡子的俄罗斯籍船长眼中难掩的惊艳和微微的怔愣。而梵少主裹着她腕子的大掌不由地收紧了几分。
“妈妈!老板!”伴着一声清脆亢奋的童音,甲板上蹦出个神气活现的小身形。南歌用眼神询问梵祈烨。
“他非要跟着你,真是个妈宝。”梵少主俯到她耳边,语带无奈,推托得潇洒干净。
梵铭晟迎风打了个华丽丽的喷嚏,囚牛身躯一挺挡到了他前头,小家伙却不领情,一哧溜就到了南歌面前来拽她胳膊:“妈妈,快上来,我带你去打胜仗!”
南歌皱眉:“才多大点人儿,别整天打来打去的。”说着越发觉得这苗头不对,弯下腰与他平视:“再说了,不打仗才好啊,世界和平人间大同,你爸爸可是‘人间神佛’,你就别瞎添乱了哈。”
“噗!”赶来送行的阿尔诺很不给面子地闷笑一声,破坏了循循善诱的亲子气氛,南歌愤懑的眼锋还未刮至,只听梵少主平静无波的声音道:“阿尔诺,我想起欧洲几位世伯的浴佛节请柬还没送,你就代劳面呈一下吧。”接着便是阿尔诺苦闷的哀嚎,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跟他那命中克星的老子碰面,进而,这青春期里的第十八次离家出走也要无疾而终了。待到想起求情,梵少主早已目不斜视地搀着娇妻搂着爱子,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了巍峨整肃的军用舰艇。
舰艇启航之时,南歌还在暗自琢磨梵祈烨这种面上磊落无私实则公报私仇的套路,真是拿捏得炉火纯青。
不知是心急情切还是这军用舰艇的性能卓越,南歌一路竟没感到丝毫不适。反而是梵祈烨看着她一遍遍转出船舱踱到甲板上望着海面出神,俊邪的眉峰不由得沉了下来。
临近黄昏的海面像是撒满了玫瑰碎金,潋滟摇曳的光芒汇成一条通向天边的金色大道,在这个浩瀚空灵的童话世界里,他们的舰艇镀上了柔晕,再嚣张霸气,也温顺成了沧海一栗恒河一沙。
肩头一暖,南歌回首,毫不意外地望见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梵祈烨把绉着银色海棠花的披肩裹紧她的薄肩,手掌下温暖纤细的触感,提醒他这个寄托着自己几乎全部柔情的小女人,需要极尽细致温和的呵护。两人静默地依偎在一起,有种时间停止天荒地老的意境。
“你会不会怨我,总是逼着你为我改变?”男人的音色在夜幕里异常低沉性感。
“……”南歌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梵祈烨总在鼓励她超越自己,在她裹足不前时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推她一把。可她是喜欢这样的自己的,这个与他越走越近最终融入彼此的南歌,这个逐渐发觉自我迸发光彩的南歌。
梵祈烨的目光却因她的沉默黯淡下去:“我不够耐心不够包容不识情趣斤斤计较遇到与你有关的事脾气也不大好……”说着不觉露出些气馁的神色,论起来,梵祈烨跟苏阳那种随时随地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画风,相差确实不是一点半点。也许苏阳唯一一次失控,就是在医院为了南歌与梵祈烨动手那回。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梵少主万分庆幸南歌没有目睹两人扭打的那一幕。
南歌终于崩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梵少主,也有自我检讨的时候。”
梵祈烨见她露出笑脸心里松了口气,仔细抚开她被海风刮起的鬓发,视线凝注在那双如梦如幻的金棕色眸子,这双眼睛被云霞染上一层艳丽的火焰,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灵妖之瞳,亦在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他。
这一刻,他们都在彼此的目光中找到了那个让人忍不住惊艳的自己。
相依相守的时间总是显得短暂,一出公海,分别在即。
甫一与前来迎接的清莱府人马汇合,梵祈烨立马变得忙碌起来,南歌攥了攥指间沉甸甸的婚戒,最终拽住了梵祈烨的胳膊。
“怎么了?”梵祈烨回头宠溺地一笑,眉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异色。
南歌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最有气场的语气问:“老实交代,你这样大张旗鼓地离岛,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否则以梵少主以往的风格,为求效率一定会选择私人直升机而非这两艘庞然大物。
梵祈烨凝视她严肃的表情几秒,才摸摸她的发顶:“你果然被我带聪明了,不像以前在非洲,迷迷糊糊就被拐走。”
南歌回以“少绕弯子坦白从宽”的一瞪眼,梵少主只得乖乖从实招来,原来影卫探到胡司令正在密谋在獠牙岛建国,企图之后慢慢扩张吞并“梵影”及其周边势力。
“建国?这也太荒唐了吧!”南歌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那是你不懂被野心和欲望鼓胀起来的人心,以为天地万物都是为了成全自己。”梵祈烨的目光逐渐染上一分凝重:“单纯从国际公约法的角度来看,獠牙岛确实有空子可钻。胡宴鲁只是个傀儡,真正要留意的是他背后的各种势力集团。”南歌隐隐猜到这切与顾明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你决定大举撤离,让胡司令以为时机难得提前举事,然后你再痛打回马枪?”
“也不尽然,在我出手之前,獠牙岛就会被暴风雨荡平,你信不信?”
南歌迅速想到了对那片油气伴生海域垂涎已久的米国和俄罗斯。“梵影”这片纯净的天空,终究是要被欲念和血色污染了吗?
梵祈烨的眉心却不见借得东风的喜色:“南南,家国于你,意味着什么?”
南歌抿唇思考了一会儿:“家国……实在是个肃然高远的命题,对于我或者对于大多数从事外语工作的人来说,大概是种令意念坚定和开阔的依仗,令事业和人生厚重起来的信念。”
“哼,苏老师教出的好学生。”梵祈烨撇嘴一笑,邪佞顿生,继而却不大不小地叹了口气:“如果这种依仗变成了利益争夺和媾和的遮羞布,那就可惜了……”
夜风乍起,吹迷了南歌的眼。她听见梵祈烨如这暮色般沉凝庄严的声音:“南南,家国于我,是保护民族繁衍文化绵延信仰传承的战盔铁甲,每一片甲鳞都铭刻着誓言,我决不允许有人企图分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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