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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琥珀公主


  南歌从蕉雨筑出来的时候,仰头看见望不到边际的纯净天光,明艳阳光抵不过脚底升腾起的阴寒。

  顾明玉带来的信息量过大。理智告诉她,这个在自己无助的龙鳞山岁月里一晃而过、身份成谜的男人并不可靠,可下意识里还是忍不住心乱如麻。

  “像梵氏这样木乃伊一样古老陈朽的家族,外表再鲜妍亮丽,内里也早已长满了腐臭的尸斑。南歌,你拼了命才从龙鳞山的诅咒里逃脱,难道还要再跳进这潭深渊恶水里,万劫不复?”

  “梵祈烨这个人,你真的了解过他吗?还是说你一直在回避去想你们之间的不对等,去审视他正在做的事?且不论梵祈烨在非洲和中东的扩张,单他在亚洲的一枝独大已经让都少黑白势力一面忌惮不已一面虎视眈眈。这个男人比梵氏任何一任家主都更有野心,危险可怕,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在灰色人间里挣扎,最终堕天成魔……”

  久久地,顾明玉的话言犹在耳。

  她有些戚戚地想,自从见到顾明玉的那一眼起,有什么就不一样了。仿佛梵影纯净的天空被突兀地撕裂了一口,梵祈烨为她织就的完美结界,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悄悄伸进了漆黑的魔蔓;而这枝邪恶的藤蔓,也终于镊住了她的某根神经。

  还有苏阳……

  “就是这样,那位庞将军也不知托了什么关系,拿着青刀玉符找上了善殊堂。大概也是万分疑难走投无路了,否则中国军队里的医疗,绝对堪称上乘。”顾明玉的陈述冷峻简要,不愠不火带着见惯生死的漠然,南歌却听得分外惊心,呼吸窒涩。

  苏阳,苏阳,此时的苏阳已经无关情爱,却永远是照进她生命里的第一缕暖阳,理所当然应该是明亮而恒长的,她不允许他就这样熄灭。

  “要救他,也不是没有办法。”顾明玉睨一眼她捏得骨节泛白的小手,泫然欲泣的娇艳灵眸,和兀自紧绷的殷红唇线:“那青刀世家的家主玉符,于我也有些用处。不过……”

  “没有不过。你必须救他,需要什么条件我都一定替你办到。”

  顾明玉为那珀色金眸里瞬间喷薄的决然华光微微怔愣,这一秒他心头有一种感觉,这个娇小的女孩体内,有一种惊人的能量正在汇聚、觉醒。

  他轻锁着布满思索的俊眉,无言目送南歌浅淡灵动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葱葱郁郁的海天背景中,许久,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把话说完。而阿狼,正望着他泛出苦笑的唇角,欲言又止。

  ……

  南歌心绪万千地走向檀香院,想到身后如影随形的影卫,更添烦郁。

  老远就看见高大的黑檀木门槛上雪白的一团,梵铭晟两肘抵在膝盖上以手托腮做花骨朵状,清灵灵的一双紫眸幽幽地望着自家娘亲。

  “铭晟,伤口还疼吗?”南歌上前弯腰把他拢进怀里安抚,黄家三兄弟已经被阿尔诺收编,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专业影卫训练,不在整天陪着铭晟胡混,如此一来,身为三兄弟真正主人的小少主反倒落了单。梵小少主为自己遭受了麻麻像阿难对自己猫一样的待遇感到些许无奈,但身体先于思维,脑袋颇为受用地蹭了蹭麻麻温暖的颈窝。南歌索性也坐到门槛上,把儿子搂在身侧。

  “妈妈,铭晟有些想阿难了,还有苏爸爸。苏爸爸还答应带我们去迪士尼,妈妈你也一起去吧,阿难说其他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去的……”

  南歌听着小家伙发了好一阵没营养的牢骚,小嘴一瘪,不出声了,遂以为他为自己的沉默不乐意:“怎么不说了?妈妈喜欢听铭晟给讲以前的事。”

  “算了,再怎么讲,也不能把笨阿难给讲出来。”铭晟皱了皱鼻头,那酷酷的带着点烦躁的表情,简直同梵祈烨如出一辙。

  南歌不语,小家伙一口一个“苏爸爸”又把她的心思扯远了,拍拍儿子肩头:“铭晟很喜欢苏爸爸吗?那你的老板呢?”

  梵铭晟仰起天真的小脸望着她,那通透的目光却让南歌没来由地抖了抖:“妈妈,你放心,他们俩无论你选哪个,我都支持你。”

  果然,南歌扶额。

  “阿尔诺说我以后跟着老板,就很难再见到苏爸爸了,为什么呀?”

  南歌对唯恐天下不乱的阿尔诺已经彻底没想法了,说曹操曹操到,迎面走来的阿尔诺为她投来的肃杀目光一凌,止步在原地朝她露出个颇为大言不惭的笑脸:“老板从獠牙岛回来了,你们要不要去机场?”

  “呦呼!开飞机去咯!”梵铭晟一扫愁云,一阵风似地跑了,南歌皱眉,小家伙明明是把这岛当迪士尼乐园来撒欢的。昨天又迷上了缠着白矖学开飞机,梵祈烨那几架功能强大的订制机俨然变成了他的大型玩具,偏还没人敢吱声,梵祈烨为了讨好自家儿子,竟帮着打掩护,可恶至极。

  阿尔诺载着南歌和铭晟行至桫椤林尽头,视线豁然开阔,原来这里还藏着“梵影”的又一重地。高规格的军用机场设施一应俱全吞吐量惊人,却偏偏低调地掩映在绿荫环绕中;得天独厚的深水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十数船只和舰艇。负责管理和运营的是影卫之外另一队专业人马,将梵影腹地这一交通枢纽打理得欣欣向荣又有条不紊。

  “这些船只负责梵氏内部特殊物资的调配,当然也有其他家族会租用泊位。”阿尔诺解释道:“实际上,梵氏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自己的货运网络,你现在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南歌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让阿尔诺不禁莞尔,海风柔柔地吹着她额畔轻盈的发卷,像一朵朵含露轻摆的蔷薇花,有着不胜凉风的娇娆韵致。

  南歌有些疑惑:“我见附近偶尔有村民嬉戏海钓或者用木船打捞点贝类的,却没见一条像样的渔船。”

  阿尔诺笑道:“以梵氏为首,这里的人坚信渔业会毁了这片美丽的海域。”

  “其实合理的捕捞是有利于生态平衡的,人类毕竟也是食物链里的一环,所谓中不偏庸不易,过分偏执的环保主义也会适得其反,欧美就有过好几次物种泛滥的先例。”

  阿尔诺似乎来了兴致:“这个我知道,好多中国朋友听说欧美鲤鱼泛滥螃蟹小龙虾成灾,都气得捶胸顿足。”

  南歌不得不为阿尔诺突飞猛进的中文水平侧目,换来阿尔诺更加得瑟的笑:“你知道的,我刚换了个B大的女朋友,当然,最主要是本人天资聪颖勤学好问……”

  南歌用一记“冯楚楚式”白眼打断他厚脸皮的自夸,继续道:“这些日子我大概考察了一下,这个岛周边海域至少能容纳五艘捕捞渔船,无论对周边渔民还是梵氏来说,应该都会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呢。听说不少村民都需要到外地打工,黄家三兄弟就是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到‘梵影’偷伐木材的,他们说家里父母用小木舟在暗礁里碰运气采螺捕虾,经常被水母蛰伤,有时候还会遇到鳄鱼什么的……”

  “Sylvia,质疑像梵氏这样一个古老家族的价值观,可不是件讨喜的事。”南歌似乎在阿尔诺眼里看见了一丝凝重:“不过……也许你能给梵氏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梵祈烨早就预见了些什么。或许你可以跟他商量,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乱人心智的爱情面前,梵祈烨也是个魄力惊人的男人。”

  阿尔诺突然冒出这一句,抬头仰望天空中呼啸而来的一个黑点,梵氏专机正在预备着陆。

  南歌偏头,看见阿尔诺年轻俊秀的侧脸,不知为什么,这个玩世不恭又猛然走心那么一两回的少年,总是让她想起在命运的纠结里挣扎了一生而不得脱的冉素。但凡冉素能有阿尔诺的半分洒脱,也许就不至于走至绝境……

  这份难能可贵的亲切感弥漫在两人之间,让南歌觉得心安和庆幸。是的,她还愿意去信任。

  顾明玉是对的,她该感谢阿帝耶,让她在涉世之初遇到了一个浑身充满了正能量和感染力的人。她草长莺飞的青春期里,苏阳是阿波罗一样光亮美好不可企及的存在,而今才蓦然明白,苏阳那样刻意维护的若即若离,包含了多少用心良苦尊重和呵护,才让她在平静的日子里一点点重建起崩塌的自信心和世界观。

  深奥难懂的苏司长,内心里却住着一个外星来的“小王子”,为他那朵娇气矫情又坏脾气的玫瑰花操碎了心。

  就在南歌望着阿尔诺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的时候,阿尔诺突然回头对她咧嘴一笑:“你再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的哦。”

  “我……”南歌一时气结,阿尔诺看她脸皮薄的红了脸,心头一动,脸上笑意更加嚣张。

  “阿尔诺,以你现在的中文水平,应该知道“自作多情”这四个字的意思吧。”一道寒气逼人的男声蓦地响起,阿尔诺应声抖了抖。

  “那个……少主,哦,还有小少主,看来一切顺利,我就放心了,你们慢聊哈,回见!”阿尔诺开溜的速度,让南歌相信他刚才那一句,绝对是故意的!

  面前冰峰一样冷峻高大气势凌人的俊美男人,正目光凛凛地盯着她,眼神似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那敛低的眉心,却明明正堆积着隐怒。连他肩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缩小版”,都用一种研判的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梵铭晟一手抓着老爸衣领,空出一只软嘟嘟的小手插在腰间,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你俩不要这么幼稚。”大概也只有她敢在面对梵少主这种难看的脸色时面不改色,出言分辨:“阿尔诺就像我的弟弟一样啊。”

  梵祈烨艳澄澄的紫眸,映着两个小小的南歌,正仰着娇俏无辜的小脸,香腮嫣红气鼓鼓地瞪向他,殊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可爱到让他心头痒痒,再厉害的怨气也要烟消云散了。梵祈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真奇怪,好像这么相对一辈子也看不厌似的。

  “老妈你玩完了,老板很吃醋后果很严重!”还是梵铭晟带点幸灾乐祸的软糯童音打断了梵祈烨逐渐变味的凝睇和南歌愈发升温的尴尬。

  梵祈烨俊眉一皱,白矖这只猫科动物便蹿到了跟前,就这样,因为一句话得罪了自家老爹的梵铭晟被悻悻地被领走了,临别不忘哀怨地看一南歌一眼,转背又吆喝着迫不及待地找他的“抟云”去了。

  “铭晟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抟云’是我为他订制的小型直升机,温驯安全,还有白矖在旁看护,你放心吧。”梵祈烨看出南歌眼中的担忧,搂过她的细肩给她倚靠,不无骄傲地道。

  南歌点点头,却之不恭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最舒适的姿势:“烨,你说我们会这样一辈子到老吗?”

  “傻瓜。”回答她的是额心温沁的触感,男人的吻带着坚定承诺,印落成鉴。

  南歌在他霸道的气息里闭上眼睛,贪恋着这一刻静好。

  梵祈烨圈紧臂弯里的小女人,不再言语。良久,怀中人儿发出一声轻喟:“等以后铭晟长大了,我们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就去找一个了无牵挂的地方,安静平凡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那一次你带着我从云外逃出来的日子……”那些真实琐碎的日子,相濡以沫的陪伴,在他们充满奇幻色彩的缘分里,反而更显珍贵。

  “如你所愿,”梵祈烨下颌摩挲着她绒绒的发顶,却不愿再提那段分离前的岁月:“南南,是我不好,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陪在你身边。”就知道放她一个人在岛上,又要胡思乱想,亏得他速战速决搞定胡司令就匆忙赶回来。

  南歌这才留意到他方才行色匆匆的原因,心中一暖,返身望进他盈满宠溺的眼中。那一潭深沉紫渊如淬了漫天星辰的华光,叫人挪不开眼,这一刻她毫不怀疑,即使她要这个男人上天入地摘星揽月,他也绝不会犹豫分毫。

  “有个东西送给你。”梵祈烨长指拨开她鬓角调皮攒动的发卷,紫眸里闪动点点狡黠星火,魅色惑人,南歌一不留神被晃花了眼,心中暗骂一声妖孽,俏脸唰地红了个透。

  梵祈烨见她欲盖弥彰地别过小番茄似的脸,心情甚好,大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弯腰螓首,干脆把酷削的下巴搭在她香软的肩头,温热的男性气息喷吐在她耳边:“你看那边。”

  南歌连脖子都开始烧燎,用尽所剩无几的清明和定力,顺着梵祈烨所指,看到港口的繁忙似乎已告一段落,人群有序地安静下来,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远一些的海天里,一条意气风发的崭新船舶正在靠近,独特的现代派流线型设计和浅咖香槟交织的色调,让它看上去落落大方,有种禁欲又奢华的矜贵。

  “原谅我的功利主义,”梵祈烨慵懒的声音调侃道:“时下都流行送美人豪华游艇以博佳人芳心,我呢,送捕捞渔船,谁让我是个商人呢。老婆,以后我这岛上的鱼虾可都靠你供给了。”

  人群中爆出一阵兴悦的欢呼:“琥珀公主号!快看,是琥珀公主号!”其中最兴奋的要数在码头做工的当地居民,梵氏放开渔业,意味着这里的经济马上会繁荣起来,那些为生计所迫外出打工的亲戚朋友都可以回到故土,不必再背井离乡了。

  因着兴奋难以自抑,南歌心脏止不住地狂跳:“烨,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的想法吗?”梵祈烨见娇艳雀跃的神情,只觉得把自己的一切给她都是值得的,忍不住偷香一吻,才道:“你这磨人精,在岛上这些日子不是偷偷找白矖要洋流图航拍测绘,就是拉着那些村民问东问西,黄家三兄弟都被你烦得躲到影卫所去了,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还猜不出你那点小九九,也枉做你为夫的了。”

  南歌为他一句“为夫的”又闹了个大红脸,梵祈烨继续道:“‘琥珀公主’的外观是我亲手设计的,两个月后还有五艘功能相当的冰鲜渔船出厂并入你的麾下,老婆大人,我可是顶着长老会和预算组的双重压力给你的渔业立的项,有人说我藐视祖制野心吞天,有人说我色令智昏盲目投资,我们现在只能一起证明给他们看咯。”

  南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对她的回护和纵容已经到了让她心生不安的地步,但这一次她不想,也有信心不会让他失望。

  梵祈烨见她凝重的神色,不禁有点后悔她会因自己的玩笑压力过大:“前期的调查和准备已经做足,梵氏雇佣的都是素养一流的职业经理人,你不需要凡事亲躬,但要学会把你的格局和诉求准确而有策略地传达给他们。”见南歌颇为乖巧地点头,才笑着点点她鼻尖:“记住,如果为难,就把包袱甩给我。”

  南歌皱皱可爱的鼻头,她不认为自己会这么没出息。但不可否认,有本领通天的梵少主做后盾,心里踏实多了。

  “烨,谢谢你。”南歌心无旁骛地靠进梵祈烨坚实宽阔的怀中,耳畔铿锵有力的心跳声是那么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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