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世子阁下
海岛月夜,星光染雪。桫椤林间两道身影,一如峰峦稳健,一如秀竹柔韧。
“如此说来,果然是青刀氏的后裔。”梵祈烨敛眉沉吟。
蒙面的赤衣男子恭顺欠身:“而且是嫡长子,清歌屿上那位的亲兄弟。二十五年前被晚岩窝罗瞒天过海掳为人质,借以勒索青刀世家,这也是当年青刀氏族内剧变,分裂成入世和隐遁两系的直接原因。而今入世支系在上世纪末的政治风暴里,被仇家趁乱满门荡绝,隐遁的小支踪迹成谜,连我们的影卫也摸不清其全部底细。”
梵祈烨冷哼一声:“好一个青刀嫡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十四岁的智谋,就能从晚岩那只老变色龙手里逃脱。说到晚岩窝罗,真身找到了吗?”
赤衣男子迟疑了一下,方道:“如少主所料,当天死的确实是替身傀儡,那老妖怪太狡猾,连所谓九命卡洛斯,多半也是他耍的障眼法,我的人前些天在南伞的场子里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游客,跟到中华西南境,叫他们甩开了。据描述,我推断十有八九是晚岩和坤杉余孽。”说到这,难免担忧地问:“囚牛说少主已经答应赴獠牙岛的宴请?”
梵祈烨明白他的顾虑,在外人看来,晚岩毕竟是梵氏蛊师,青刀氏本来与梵氏就有生意上的几场冲突,难免不把劫持少主这笔账牵连到梵氏头上,此时如果漏网的晚岩和坤杉残余势力进来搅局,只怕梵氏更难辩白,于是微微摇头道:“发请柬的人,与这青刀世子倒不是一个路数。”
“少主的意思……青刀氏内,还有分歧?”
“也不尽然,也许,我们的世子阁下,还有所犹豫。不管怎样,青刀氏不应该成为敌人。”
赤衣男子虽猜不透少主言外之意,却也不敢再问,只怀着强大的信任感和敬畏之情,颔首沉默。
梵祈烨俊邪的容颜在月光下愈显朦胧,连声音都幽缓似魅:“神涂,你马上回去,今日起直至事成,期间你我不必再有任何方式的联络。”
“是。”
……
顾明玉临窗作画,凝眸细思,此时最不喜人打扰,连贴身侍卫阿狼都只静候在书房外,不敢近前。阿狼,人如其名,浓眉细眼,一双蓝瞳闪闪发亮,时时刻刻警醒而戒备,犹如凶蛰的猎兽,周身散发的气息与他的主人顾明玉简直天差地别。
阿狼状似无意地盯着面前晃花人眼的晶石帘幕,实则放出息识暗暗探查着这层屋叠院里的梵氏影卫声息,心里发出一声冷笑,这梵少主果然已经起疑,否则不会把他们主仆二人留在这里暗厢监视,恐怕只等他们主动露出马脚。暗探桫椤林一事,却是自己大意了,想来也是掌门此时脸色不好的原因,阿狼不禁带点惶恐地向书房里张望,只见顾明玉长身玉立,笔肚含墨的碧管白云早搁在蜜蜡笔架上,清冷幽深的目光却是落在窗外的一方小花圃里。
“想不到这里还有这东西……”
阿狼微怔,原来顾明玉早察觉了他忐忑的注视,再看又不像,那默然挺拔的身姿那喜怒难测的目光,又仿佛真的纯粹是在自发呓语。
“阿狼,”顾明玉却在这时转身面向门口,待阿狼急步到面前才轻声问:“你知道梵祈烨为什么要留下我们吗?”
“……掌门,那条,小鳞蛇……”阿狼磕磕巴巴半天,终于一咬牙道:“是我不小心遗落的。”鳞蛇无毒,其胆汁更是治疗心血管疾病的良药,阿狼在獠牙岛附近的礁隙里逮到了那条小家伙。
顾明玉却噙着秋霜般淡漠的笑,摇了摇头:“我为南姑娘诊脉时,就知道我们走不了了。”
阿狼一愣。
“南歌脉呈异象,梵祈烨有意将其解释为梵氏灵力与噬力的最终圆融,其实内里大有文章。如果我推测的不错,南歌脉息幼弱,乃噬力曾经过度透支所致,本已是强弩之末,十分凶险,却有人用‘通命护灵术’生生钉住了她的命息神识。”
“通命护灵术?”阿狼一脸迷惑,不明觉厉。
“远古时期从天竺古国传入的一种蛊术,相传这种蛊术可以使施蛊者与受蛊者生息相通,有一方殒命,另一方便不得独存,无异于以命护灵,故称通命护灵之术。世间能识此术的,大概也只有像青刀氏梵氏这样从远古绵延传承而来的世家族主了。”
阿狼总算听出了点道道:“难道梵祈烨为了这个女人,不惜暴露自己的命门?”
顾明玉眼神明灭,写满思考:“可那暗息阴柔婉转,倒不像是梵祈烨所为……”
阿狼便又是一头雾水了。
“我用离神术探了一回,果然不是梵祈烨。”
“那……还能是谁?”
顾明玉睨他一眼:“梵琅瑟。”
阿狼眨巴了一下眼皮,混乱的思维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顾明玉眼中浮出一丝疑惑:“只有这一点我暂时还想不明白。”
阿狼却早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绽着血丝的眸子瞪得晶亮,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口边,却激动得只剩下几个零落的字眼:“少主……更待何时!”梵少主心系之人,梵氏“老夫人”付命之人,而今梵氏的命脉关键,居然集结在一介柔弱平凡的女子身上!梵氏两代家主何其自大愚蠢!对于渴望再度崛起以报当年少主被掳之恨的青刀世家,却是绝好的天赐良机。只要控制住这个女人,人间神佛梵氏,将不足为惧。
顾明玉面上的表情却叫阿狼有些看不懂,这个经历万千险恶,以“善殊堂”掌门出世,最终被阿狼找到的青刀世子,同时兼俱拒人千里的胸中沟壑和平抚人心的奇异魅力。
顾明玉仿佛事不关己地一笑:“这一次,我倒是真的想过用你们那一套,来个以牙还牙快刀斩乱麻。可惜,对方是梵祈烨。”末了,带着一丝讥嘲道:“你以为我们还走的了吗?梵祈烨现在知道的,恐怕比你我都多。”
阿狼的心随着顾明玉的轻言缓语兀自一沉,咬牙低哼道:“难不成他还想要了我们的命灭口!”
“……只怕他想要的,更多。”用通命护灵术毕竟过于冒险,一旦被人识破就等于命门暴露,梵祈烨虽然爱狠了这个女人,却不是会犯这种低级疏漏的人。
“本来我只想顺了他的意,在妙端面前演完那场戏就脱身,不过现在看来,他至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顾明玉总算露出点凝重的神色,却又马上一派闲情地道:“阿狼,你也未免太急躁了些。来,我教你一首安神祛躁的小调。”
阿狼虽然不明白顾明玉还在犹豫什么,但也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此间到处是梵氏耳目,言行更应小心谨慎。他知道顾掌门擅长萧管,尤喜古意苍茫的金匏葫芦笙,不料顾明玉闪身越过他直接出了前厅,未几折回时手里握着几尾翠绿的草叶:“这叫针管草,用它可以吹奏出世间最干净的清音。”
果真是清音。
阿狼只觉顾明玉吹奏的小调简简单单,却暗含魔力,似一溪碧水从心间潺潺流过,清冽甘甜,纯净不可方物:
风呵你要轻轻地吹,
鸟呵你要低低地唤,
我家小阿弟,
就要睡着了,
他的小眼迷朦朦,
他的小嘴月弯担,
他的神奇美梦哟,
飞到星汉云河湾
望见梯田水澜澜
……
顾明玉半阖着双眼,眼前已经悉数皆是遥远又熟悉的景致,雾蒙蒙的清溪岸边,低柔空灵、略带着沙哑的吟唱,几乎和冬天的晨雾融为一体的灰色小身影,红肿小手挥着沉重的洗衣锤上下翻飞……
一个叫南歌的小姑娘,本应是他生命里一晃而过的匆匆过客,他们甚至不算是真正的相遇过,她却留给了他这么多类似的背影,或委屈倔强,或努力认真,或悲伤决绝,或温情脉脉,或娇憨明丽……顾明玉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把这么多含义,都镂刻进那一抹单薄细瘦的身影里,叫人无法忽视,让人难以忘记……
然而事实摆在那里,她做到了,这个叫南歌的女孩。他甚至在重逢的瞬间胸腔里迸发出岩浆一样滚烫的快乐,脑子里冒出的是一句傻的不能再傻的惊喜感叹:噢,你原来长得这么美了!
乐音戛然而止,顾明玉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收,草叶瞬成齑粉,他有些烦躁,这个女孩,这个名字,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暗阀,稍一松懈,喷薄出的雾霭就蒙蔽了他的视野,一旦开启,后果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阿狼觉得今天的顾掌门有些反常,不过这并不是他应该过问的,只是越发谨慎,正要退到一旁,见一名手背纹血色紫檀花的影卫朝他们走来,十分恭敬地道:“顾掌门,阿狼前辈,我家少主夫人说想就小少主的情况咨询一下顾神医,但是她目前不便离开紫檀院,能否请顾掌门移驾到那边一叙?”
阿狼正要应承,顾明玉却一反之前的恭谦礼让,带着几分倨傲道:“噢,不便?你们少夫人也病恙了?”
“……那倒没有。”影卫神色闪过一丝复杂。
顾明玉冷笑一声:“既是这样,我的助手和器材资料都在这边,还是让少夫人移驾蕉雨筑更方便些吧。”
影卫面露难色还想解释什么,顾明玉却扬手挥尽手中草屑,转身而去,阿狼大步紧跟,还在阴恻恻地琢磨,顾明玉所说的“助手”,不会是指对医理空有一腔热忱却一窍不通闯祸无数每次都靠掌门善后的自己吧?
到后来,阿狼就愈加看不懂了:年轻貌美的梵氏少夫人甫一进门就用赤果果的研判眼神盯着顾掌门上下打量,一双金棕色杏眸里情态几番变幻,终于低低地,试探地唤了一声:“刀二哥?”
顾明玉一贯温润平和的目光被这一声轻唤一点点敲碎,似春讯忽至再也难以为继的湖冰,只是裂痕开处露出的流水,也还是冷的。他周身散发的寒意甚至让阿狼觉出了异样,自动退出房外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气场怪异的主子。
南歌的目光带着一丝熨热,顾明玉为之一怔,却并未答话,也许他也还未想好怎样回答。
“诊脉、针管草、借影卫把我引来,还有书桌上的清溪风景图,你做这些除了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南歌此时已经十分笃定,只是自从衿风阁相遇,总担心面前这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男人,对梵祈烨有什么不善的意图。
顾明玉眸光落在她说话时翕动的清艳红唇上,那是被深重地爱过的媚色,他胸中似有突然就要炸裂开来,又隐隐有什么在蛊惑着他,一步步向她逼近。
还在龙鳞山的时候,南歌就对刀家老二这个寨子里的“孩子头儿”犯怵,此刻身经淬炼已居上位的顾明玉更是城府深沉气魄万钧,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能瞪着一双猫儿似的瞳子,戒备地望进他眼里。
殊不知这样虚张声势的模样,落在顾明玉眼底又是一番娇怯和魅惑。顾明玉在她咫尺之距定住,附身低语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在你揭露我之前封住你的口罢了。”说着还真把沁凉的食指按到了她的唇面。指腹细软柔滑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悸,感识里有一层朦胧,飘摇委地,他终于明白了,记忆里那些关于这个女子无法磨灭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下一秒,他被南歌拽住了袖角,眸光清亮带着些许期寄:“刀二哥,不管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想问你,听说你从北边来,有没有我家里的消息?”这几个月她偏安在梵影这个世外之地,却不知霭赫和青霁有没有得知冉素在非洲遇难的消息,想到青霁当年因为冉素的病情在医院哭得昏天暗地,而今又……莫大的悲伤和自责啃嗫着她的胸腔。
顾明玉嘲弄地勾起了唇角:“家?你还真把那座牢笼当家了?”
“龙鳞山于你可能是潜龙困顿之所,于我,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归根之地。”南歌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还有我的阿娘,甚至不愿意再面对我的阿爹霭赫,都受那方水土养育。”
顾明玉的目光在她绷紧的纤巧颌线上流连,这女孩还真是从未改变,遭到轻慢和挑衅,就只会一根筋地更加强硬以对,像只吹毛求疵的灰翎雀。
“好吧,我来这里之前,确实回了趟龙鳞山。”顾明玉退开一步回复如常神态:“那个地方,只要梵氏不倒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至于霭赫和青霁,现在有儿媳陪着,虽则伤心也还算安分吧。”
南歌闻言抑不住心间一颤:“儿媳?你是说……乌媛?”
顾明玉摊摊手表示不知其详:“似乎是个克钦族的姑娘。”顿了顿,又道:“我以为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那个让你从小野人脱胎换骨的大恩人。”
南歌心思还盘绕在乌媛的事上,更惊异于顾明玉的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听他提起苏阳,竟似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心莫名地咯噔一声,往下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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