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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更迭(四)


  南歌轻轻一拂便推开了G国总统礼宾套房的雕花门扇,苏阳正倚身靠着落地窗边的美式沙发,稀薄的光线勾勒出一帧安静的剪影,格纹衬衫领口散开两粒纽扣,考究的双排扣西装马甲庄重整饬,只那灰蓝色的光泽却疏疏飒飒,透着南歌从未见过的清淡凉意。

  这样的苏阳,她第一次见到。

  苏阳侧过脸来望着她,脸上还笼罩着和煦的夕阳余晖,那种深不见底的表情多了些她永远读不懂的意味:“冯秘未免太大惊小怪……我没事,只是有些情绪需要慢慢纾解。你看,老爷子在北京发丧,我呢还得在这里喜笑颜开地盛装出席一场接着一场穷奢极欲的皇家婚礼、庆功盛宴、签约盛典。苏寒山这次是真的过分了,连告别的机会都吝啬给我……”与自己互掐了廿许年的老父亲,总是习惯用各种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表达关怀和寄望。苏寒山在听闻儿子要亲赴比姆鲁鲁参与反恐行动时突发病情,走得那样急那样快,一如老人一辈子强硬急躁的脾气。而这一切,也成了向老首长汇报苏阳动向的冯子瑜一辈子的自责和心结。

  苏阳最终还是未能成行。“身肩重担,关键时刻岂能撂挑子。”这是苏寒山时常挂在嘴边的教训,苏阳每每撇嘴冷笑,其实早已深深记在了心底。即使知道心爱的人面临生死危机,亦不能自私地为了成全自己,置肩负的使命于不顾,置父亲和国家的厚望于不顾。这是苏阳无法启齿,向南歌解释的无奈。

  所幸还有梵祈烨。苏阳从未想到梵祈烨还会主动联系他,甚至心平气和有理有节地请求自己出面说服安理会,特许梵氏影卫进入比姆鲁鲁清除ISES残余势力。而今的梵氏少主谋划周全眼光犀利,已经不再是当初任性妄为不近人情的天家公子。

  南歌慢慢走到他身畔,沿着苏阳的视线望向窗外,残阳如血,就要沉入海平线,苏阳身上的清淡凉意也蔓延到了她身上,她想到了命殒荒野的冉素,昏迷不醒的梵祈烨,甚至想到了自己未能降生的孩子……要说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痛苦,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

  苏阳这时收回视线垂眸,正好看见她优美的额线,浓郁静美的长睫,朦朦胧胧笼着一层橙色光晕,一双凝望窗外的眼眸显得通透明丽,金光灿灿。“丫头,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的坚强,你就像一株悬崖上的兰花,不管风雨多大,都坚持着孤标傲世的姿态和纯真善良的初心。”

  苏阳低沉微哑的声线,让南歌不禁抬起头来。

  “这样的你,理应得到幸福。”修长温热的食指抚上她的眼角,他额发阴影掩藏的眼底,映着她愈发袅袅绰约的容颜,眷恋和不舍一闪而过,苏阳终是放下手掌稳稳扣住她的皓腕:“跟我来!”

  一辆漆黑锃亮的梅赛德斯轿车候在酒店门口,冯子瑜见到苏阳,立即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苏爸爸,铭晟这家伙又把我的玩具拆了!”伴着一记脆生生、带着委屈和些许撒娇语气的法语,长成俏丽女孩模样的阿难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零件跳了出来,那小心翼翼的姿势一如从前在海滩捧着满怀贝壳的模样。

  苏阳安抚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别担心,他每次拆完,还不是会再把它们重新拼装好。”

  ……

  南歌却再也无法听见他们的言语,只觉得头脑被飓风卷席,满心凌乱风暴,只余白光蔽日。

  因为她在阿难身后的车厢内,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迷你的、粉嘟嘟的梵祈烨……茸茸的黑发有些自来卷,足以点亮整个世界的郁金香紫色眼睛,澄亮又冷静,似乎也在疑惑地审度着她。

  苏阳揽住她颤抖的薄肩:“铭晟出生时几乎没有生命迹象,你当时的状况也是命悬一线,经过紧急抢救,专家会诊决定把他转到香港私家医院,需要在那里进行最专业的长时监测治疗。两年多来有过好几次凶险,小家伙都坚强地挺了过来,直到最近才出院。”

  南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胸腔,五脏六腑都在炽热难耐地瑟瑟飘摇。

  “丫头,原谅我隐瞒你这么长时间……”

  南歌回首用眼神打断了苏阳,略微沙哑地喃喃道:“你是怕万一铭晟挺不过来……”

  可是瞧瞧,阿帝耶给了她怎样一个神奇的惊喜。

  苏阳抬手扶住额头,略显无奈的一笑掩过某些难言的复杂情绪:“这些日子阿难都在香港陪着他,铭晟虽然出院了,可是因为一些遗留症状,还需要同主治医师保持密切联系,还有定期回医院接受检查。”

  尽管苏阳说的含糊,南歌心头还是敏感地咯噔一下:“你说的遗留症状是指?”

  “……已无大碍,只是,他在发声方面好像遇到了些问题,还有点自闭倾向。”

  “谁说我家铭晟有问题了!他会叫妈妈的!”这时阿难气哼哼地插了进来,风风火火地朝车厢里喊:“铭晟,快来跟妈妈问好!”

  梵铭晟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一眨,似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咧开小嘴朝南歌张开了软乎乎的臂膀:“妈妈,抱抱!”

  天地间一时寂静无声……

  南歌双手捂住颤抖的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已经满是湿热的泪水,滔滔不断淹没了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苏阳也喜不自胜:“冯楚楚时常拍一些你的视频发给孩子们,看来真的奏效了!”

  南歌上车把小小的人儿纳进怀中,梵铭晟的小脑袋就这么乖巧地搭上她的肩头,那样全身心依偎的姿态,看得在场的人都是心酸眼热,阿难更是眨巴着眼不停抹泪。

  苏阳替她阖上车门:“丫头,现在该回到最需要你们的人身边去了。”接着便朝司机微微颔首,没有给她思考如何表达谢意的时间。

  苏阳目送黑色车影绝尘而去,感受着潮湿的夜风一点点带走手臂上属于她的温度,半晌,才忍不住为自己的怅然若失失笑出声。他扬手招来年轻的服务生。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苏阳掏出钱夹抽一张美元递给他:“劳驾,替我买一包香烟。”

  服务生看着眼前风度翩翩的男人和那张大面值的钞票,又想起大堂经理一再强调,今晚下榻的总统千金和摩洛哥王子对香烟可是深恶痛绝的,只得咬牙沉痛地婉拒道:“很抱歉先生,酒店是全面禁烟的……”

  “如果苏司长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盒Cohiba。”斜刺里递出一只握着雪茄烟盒的手,骨节分明,套着银色尾戒,布料高档的衬衫袖扣折到手肘,钻石领针有些歪斜,一张俊脸线条明朗,短发修剪得优雅时髦,眉眼间却泄露几分落拓。

  “黄迟少东。”苏阳与他相视一笑,却没有去接烟盒:“我怎么没想到……”而今的“玉娉婷”是摩洛哥皇室的御用珠宝商,皇室婚礼自然少不了黄迟少东家的增光添彩。

  黄迟安华朝服务生比了个“放心”的手势:“Cohiba是我和殿下共同的爱好,他不会怪罪的。”服务生这才想起今天白天的确看见这位贵宾与王子殿下勾肩搭臂好不亲密,这才放心地默默退下。

  夜幕四合,两个风采卓然的男人,并肩坐在花园长椅上沉默着抽烟。画面养眼,气氛却有几分诡异。

  黄迟安华潇洒地呼出一口环环相套的烟雾,发现苏阳只是把雪茄拈在指间,一星烟火马上就要熄灭。

  “苏司长,不,苏阳,因缘际会真是诡秘,我们竟还能这样重逢。不过我是真的佩服你,所以决定交你这个朋友,你怎么说?”

  “你都看到了?”苏阳并不接应他的橄榄枝。

  “嗯。”黄迟安华把背脊往长椅上一靠:“她能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也少一些愧疚。反正,我还没想好,要怎样重新面对她。”

  苏阳这才睨他一眼:“其实板应成和迟语岚那些事里,你也是无辜的。”

  “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

  苏阳突然轻笑一声:“你还是太单纯了。”

  黄迟安华被苏阳的话呛得咳了两声:“我说你也就二十多,说得自己多成熟世故老谋深算似的……”

  苏阳抬手拍拍他的肩:“单纯点未尝不好,幸福总是容易眷顾单纯的人。”此时他想到的是两年自己前面对憔悴心碎的南歌,自己瞒下了铭晟的事,难道真的没有混杂着一丝自私的侥幸?

  黄迟安华自认气场输给了面前这个永远那么厚重幽远,永远让人读不懂的男人,有些自恼,闷头吸烟。

  苏阳起身,顺便抄走椅子上装祯典雅的黄色烟盒:“多谢你的雪茄。”昏黄的夜色背景中,留给黄迟安华一道颀长隽秀的灰蓝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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