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更迭（二）

　　黎明时分，G国首都B市郊区的总统停机坪上，一架私人飞机在冷风晨露里静静等候，训练有素的机组成员亦是严阵以待。机舱门边，一袭白衣的白矖翩翩玉立，面上却一反平素执行任务时的沉着冷静，流露几分焦灼，少主的谋划一向意出尘外，诡奇利落，无不事半功倍，只这一次与之对弈的还有更加老辣且知子甚深的老夫人，这对一直互相爱重的母子演变成今天的局面，未免让人嘁嘘，又似乎隐隐贯穿着某种必然。

　　沉静的气氛被一记由远及近的发动机低吼惊破，白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口气未吐完，就见一道蓄满惊风之力的黑影朝停机坪掠来，梵祈烨的身形与□□的重型机车融为一体，在微微泛白的天际留下一条矫捷张扬的影流，机车方向掉转角度乖张地跃起，众人眼中白光一乍，等回过神来梵祈烨已经稳稳落在打开的特制机舱板上，长腿微屈支在地面，扬手掀掉森黑冰冷的头盔，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绝美容颜，瑰色嘴角邪魅地吊起，那似弯非弯的唇线，一时间让所有人都看痴了。

　　还是白矖第一个收回魂来，带着警告性质瞪了周遭一圈，提醒诸位看顾好下巴和口水，这次执行任务的是这两年新培养出来的影卫接班人，难怪对少主的惊世魅力完全没有免疫力，白影卫长多少觉得有点丢脸。

　　“白矖，我们去西西里。”

　　白矖微微一愣，不是W国？

　　“对，不是比姆鲁鲁，‘九命卡洛斯’，可是落了八条命在西西里，精卫会在那边做好准备迎接我们，也是时候会会费耶尔罗大人了，不妨把上次那批被他截下的货连本带利讨回来。”而今之计，还是要直捣黄龙拿下支持卡洛斯的坤杉势力余孽，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雷掩耳之速根除后患，比姆鲁鲁镇那边只能另作安排。

　　白矖立即会意，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蝎尾小辫跟着颤动，线条渐显英挺的脸上又露出了稚气未脱的明亮笑靥。这两年来少主虽然自律苛刻得有点吓人，但值得欣慰的是做事愈发成熟稳重，顾虑周全，梵氏几次大风浪都在他的引领下化险为夷，威慑一方，梵氏上下已经再没有针对少主的任何质疑，大家都相信，这样一位胸壑宽广睿智英明年轻充满活力的领袖，必然会成为一代载入史册的盛世家主。

　　在白矖隐隐自得的稍瞬，梵祈烨朝着W国所在的东方投去深深的凝望，南南，黑暗就要结束，黎明伊始，请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容我回来拥你一起迎接光芒万丈……

　　丛林的夜比白昼更加喧嚣，不同音频不同波段的虫鸣鸟呜噎充盈满耳，间或传来的野兽吼叫分不清远近，叫人心慌意乱。南歌咬紧牙关，把眼睛瞪得生疼，才勉强抗住一浪一浪的困意，Karibu架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冉素，气喘嘘嘘地跟在她身后，竟然还有精力嘀咕着指路的土著不靠谱，抢光了车里的食物，随便指条道打发他们之类云云……

　　南歌终于忍无可忍，回头低吼：“你也可以选择回到车上，等他们分光了食物再把你和那个见鬼的Carlos烤了做主菜！”

　　Karibu立刻噤声，同时感觉他肩头冉素的手臂动了一动，刚才草草处理的伤口似乎又挣开了，南歌立即从Karibu的眼神中感应到了不妙，冲过来果然撞见冉素和Karibu的衣襟都是血淋淋的一片，冉素低垂的脸上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妄和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犹透露了一丝颤抖：“Karibu　你刚才不是说取出子弹就没事了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要看他有没有命挺到医疗站，以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够呛。”

　　“你什么意思？”

　　“你该问问你弟弟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伤口是他自己挣开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感应到他的求生意志，换句话说，你弟弟他，只是在自杀。不，或者说他早就死了，一个人心都死了，怎么救……”Karibu　话未说完，就被南歌歇斯底里一掌掴到地上，冉素踉跄的身体也随之压得他哇哇乱叫，冉素被这一震机惊动转醒，扶着小路边一块树根勉强坐起来：“阿姊？”

　　“我在。”南歌忙扶住他犹带着几分青涩的瘦削肩膀，仓皇地拭去他嘴角涌出的血水，被冉素捉住的细腕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地模糊了视线，南歌偏过头抹一把眼泪，回头瞪着冉素异常黑亮的眼眸：“……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暴自弃？”

　　冉素仰视着她咫尺天涯的脸，仿佛她的眉眼间汇聚了天下所有的美好，他不愿意她落泪，可是仿佛自己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让她落泪：“对不起，阿姊，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和阿娘撕裂了你的童年；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其实医生已经跟我说了，我这样的身体，最多撑不过半年；对不起，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或躲或逃或自虐或逼迫自己去利用乌媛的感情，还是无法忘记你，无法坦荡地面对你，最后，还自私地想成全自己，选择用这种方式让你永远记住我……

　　“你振作起来，我们很快就能到医疗站了，听阿姊的话。”南歌已经顾不上自己脸上无法遏制的涟涟泪水，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

　　冉素握着她的手劲忽然收紧，把一只被血染红的荷包塞进她手中：“阿姊，替我把这个还给乌媛，我……愧对的人，还有她，只好……下辈子，再还了……”

　　南歌心头莫名一颤，倏然起身，还来不及回头探看，太阳穴已被冷硬的枪口抵住，一道粗暴的劲力紧紧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身，Carlos气急败坏的低咆仿佛从地狱中传到她耳畔，阴森可怖：“金眼睛妖女，果然奸诈狡猾，可惜，都是我‘九命卡洛斯’玩剩下的，你以为我会像坤杉老匹夫那么弱智着了你的道吗？现在就让你尝尝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滋味！”

　　南歌被他勒得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不敢吭声，生怕惊动了冉素，那边Karibu已经抖得筛糠一般，就差扔下冉素的肩膀跑路了，眼见着冉素晃动着身体就要抬起头来，南歌暗暗捏了把汗，全身绷得不能再僵硬。Carlos仿佛看穿了她的顾忌，冷笑一声，枪口突然掉转……

　　“不——”南歌不顾一切扑向冉素，还是晚了一步，冉素在拔枪的瞬间被击中前胸，倒在血泊中的身体还在不甘地抽搐，眼睛却是紧紧闭合着不肯睁开，南歌搂着他的脖颈奋力摇晃：“冉素你醒醒，不要睡，听阿姊的话，不要睡……”情急疲惫的声音嘶哑不堪。

　　丛林里群鸟惊飞，有类似远雷滚滚而来，空气中躁动着让人不安的野兽腥臊气息，树荫漏下的稀疏月色里，亮起一双双荧光森森的兽眼，数百匹东非草原罕见的银背巨狼不知什么时候蛰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团团包围。许是南歌的一声嘶吼刺激了它们，眼下这群凶兽显然已经蓄势准备发起攻击。

　　这回连Carlos也忍不住在心中发颤，惊出一身冷汗来，没想到死里逃生，荒野追击之后，还要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畜生，要知道，银背巨狼可是草原上的“神之猎手”，一旦被它们盯上就别想甩掉，哪怕数天数夜耗尽体力它们也不会放弃猎物，直至得手。

　　南歌整个身心都被悲愤和伤心侵占着，对周遭的险境全然不顾，死何足惧，此刻她突然觉得真正的死亡真的是由心开始的，四肢已经在渐渐凉透，这个人间的每一点光源都在与自己愈行愈远，灵魂如果再退却一步，必然堕入万丈深渊，多么渴望有一双手能拉自己一把，有那么一双深情的眼眸，能渡自己一缕温暖……梵祈烨，你TM到底在哪里……

　　右手指间骤然一道滚烫的热力，盛大的紫色流光由黑爠石宝戒上绽放开来，在她面前化为一屏光障，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Carlos惊恐万状的表情和倏然放大的瞳孔，耳膜中鼓噪着野兽发狂的吼叫和各种不可名状的地狱之音，忽远忽近，缭乱可怖……终于，一道轻柔的梵唱响起，缓缓收束着几乎要把她撕裂的魔音，最后归于平宁，日夜思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声线，饱满温和如潺潺春水似姣花落英的蛊惑……南歌用最后的意识发出一声慨叹：梵祈烨啊梵祈烨，你到底是清我心镜之佛，还是乱我灵台之魔？

　　梵祈烨拥着南歌柔软纤细的身子，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翻江倒海而来，贴在自己胸膛上的人儿，显得那么娇弱却那么温暖，每一次这样的拥抱都几乎让一贯冷漠果决的他融化殆尽，几曾何时，最厌恶拖泥带水的梵氏少主，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就像现在，一想到等怀中人儿清醒，自己需要做出的冗长解释和必需面对的命运裁决，他突然就慌了心神，没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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