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更迭(一)
梵琅瑟目送梵祈烨的背影融入深浅暧昧的夜色,胸中有一块位置慢慢被抽空,手脚虚软渐渐失去温度,无意识地松开手掌,一张暗黄色的手造纸黯然飘落,上面清雅缥缈的三个字:指间沙。是妙端方才派人送到的封鉴佛偈。梵琅瑟想到自己这半生,肆意过深刻过爱过痛过恨过,唯独没有放空过疏洒过,最珍重的东西似乎就犹如细软的恒河沙,不知不觉从攥紧的手指间溜了个精光。如若不是这三个字,她决计不会在最后时刻幡然放手,对儿子说出“你去吧”三个字。因缘际会,本在一念之间,只是不知这一念,是天堂,还是地狱……
“囚牛。”
“属下在,老夫人。”
“从今以后,世间和‘云外’都不再有‘老夫人’,我要随妙端大师云游四方,参禅悟佛去。”
“那,那……”囚牛依旧在云里雾里,搞不清也跟不上梵氏这两位至尊神鬼莫测的思维模式。
“暂时不用给祈烨说,他日他若问起,你只管如实禀报。”
“……”
“别问归期,该回来时我自然会回来。”
“……”
芒市。
板应成从未想到自己会有需要向黄迟安华这小子低头求和的一天。虽然黄迟少东不待见他是显而易见由来已久的,虽然自己反而一直贱兮兮地赏识着这臭小子,可这犊子的胆子和能耐未免太惊人,这次插在他背后这一刀着实……要命得很。
板应成内心苦笑,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家无甚特色的越南小吃店,目光探向半新不旧的木桌台面那端,黄迟安华轮廓愈见深邃的脸庞,若有所思的表情,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过滤嘴香烟,似乎也在审视着自己。这样面上淡漠内里狠辣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黄迟安华摘下香烟:“是不是很奇怪约你在这个地方见面?”语气有着不合时宜的轻松,不等板应成搭腔自顾道:“因为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事几乎都发生在这里,我希望我和你之间的烂帐,今天也在这里了结。”
板应成闻言一愕,内心的苦涩再也藏不住:“你在危地马拉整垮我的玉石矿又千方百计搅黄我南非项目,还要找我兴师问罪不成?你别忘了,这些生意都有克钦亲王的股份,而他很有可能成为你未来的岳父……”
“哐!”一声金玉脆响,黄迟安华把冰冷的翡翠打火机砸向桌面:“你有什么资格,或者说,你想用什么身份来操心我的人生大事?”黄迟安华看到板应成忽然间煞白的脸孔,心中升起一种狠绝的快意:“你不喜欢我称呼你板总,难道还妄想我喊你一声父亲吗!”
“混账!”板应成浑厚沧桑的怒吼伴着一声击案,不大的小吃店瞬间气压沉沉,他从胸口逼出阴郁的气音:“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会对你母亲造成多大的伤害?”
“伤害我母亲的人是你!不对,是你们咎由自取,还是你以为你们二十多年前造的孽可以瞒天过海一笔勾销……”黄迟安华说到这里感觉有些脱力,迟语岚泪眼婆娑的面目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谁会想到母亲与板应成曾有过一段痴缠的爱恨,迟语岚偷偷怀着一个多月的身孕嫁给了官家子弟黄清诚,本欲与板应成相忘于江湖,谁曾想当时只是个小啰啰的板应成因此耿耿于怀,拼杀数年混成了独霸一方的“成哥”,对迟语岚的感情爱愈深恨愈浓,时间流转越发牵扯不断,恐怕是这辈子也理不清楚了。黄迟安华想起艾利克斯当年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千万不要重蹈板应成的覆辙……”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成了一个可笑的轮回。
“孩子……”板应成这一声唤像一声玉碎,把黄迟安华从自嘲的恍惚中惊醒,板应成有些浑浊的眼睛竟隐隐泛着水光,那样几乎可以算得上“慈爱”的目光,怎么能出现在这样一张以狡猾狠辣著称的脸上,黄迟安华有一秒的愣怔,继而被铺天盖地的懊恼淹没,可是板应成的声音还在响彻:“孩子,不管你母亲怎么看待我和她之间的过往,我板应成这辈子只能认她一个女人,就算不能说出来就算只能在她身边打转转,我们景颇汉子就是这么一根筋,逃不出女人的手掌心。”
板应成的话似有回声,在黄迟安华耳边萦绕,闭上眼脑海中沉沉浮浮依旧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窈窕身影,这样的轮回,应在自己身上,依旧是爱而不得,越求越远。“好,你明知我的身世,还利用我和‘玉娉婷’掩盖你和坤杉在密支那的接头点,故意让南歌误会我与坤杉的关系,就是为了让我也尝尝你爱而不得的滋味?”
“关于这件事,我只能说,你母亲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叫南歌的丫头,来历成迷,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她身后不仅有个有权有势的京城‘太子.党’,连梵氏的林代表都对她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玉娉婷’如果招惹上这些人,后果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我的母亲?你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都是你们串通好的?”黄迟安华想到迟语岚一贯的行事风格,似乎有什么线索正在浮出水面,当初自己“无意中”偷听到母亲的一通电话,才得知了南歌被包养,震惊与痛惜中还冲动地伤害了南歌,实则只是残忍地把她推开,数年的友谊甚至同学情谊都戛然而止,后来屡次参加缅甸公盘,又是迟语岚把密支那别墅的钥匙交到他手中。
板应成语重心长地道:“你可以看不上我,但一定要尊重和感激你的母亲,她为了你不惜蹚了坤杉这趟浑水。”
“这么说,我母亲和你,还有坤杉,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板应成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双头龙’至今尚存,靠的是我们这些观风使舵虚与委蛇的商贾?梵氏少主天真地想拔清毒瘤,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母亲,暗地里给‘双头龙’留下了可以燎原的星火,坤杉的那个意大利籍私生子本来只是一个亡命徒,如果得到梵琅瑟扶植继任‘双头龙’首领,加上他背后西西里黑手党的支持,‘双头龙’很快就会席卷欧洲……不过这些,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母亲求的是从北非踏上欧洲大陆的珠宝市场,而我,余生能在这西南一隅偏安养老,也就够了。所以说,你和那个南歌趁早划清界限,相忘江湖,对她对你,都是善事。”
黄迟安华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这层事实,被板应成三言两语剖析得如此透彻,多少有些残忍,他烦躁地揉碎手中的香烟,一缕呛涩的烟丝味钻进鼻腔,似一点不屈不挠无坚不摧的意念,一瞬便渗透弥漫他的全身神经。黄迟安华有些绝望地想,自己对于南歌的依赖和执着,早已如同这一缕烟气,深入四肢百骸,到底如何划清界限,如何相忘江湖?
板应成撇撇嘴:“其实反倒是我,最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们景颇汉子一根筋是天生的情种,实在不是件好事,远不如黄清诚那号的游戏人生,来的自在惬意……”
“你闭嘴!”黄迟安华此刻脑袋中一团乱麻,到头来自己莫名卷入的这些不幸,竟然连个头绪都理不清楚,所幸他不是个死磕到底的心性,揉着酸胀难耐的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既然如此,咱们往事前尘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要再掺和我的事!”
板应成有些萧索地一摊手:“我可以答应你,可你是知道语岚的,我左右不了她。”或者说,从来都是她在左右着他。
黄迟安华已经霍然起身,板应成眼前一黯,被笼罩在他高大的黑影中,从这个略微仰视的角度,他看到了黄迟安华酷似自己年轻时愤然的下颌曲线,顿生恍惚。
那天的夕阳藏在蟹壳山厚重的云雾后,只把零星的红色光晕洒在林间,羞涩黯淡的光线里,两具年轻美好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久久舍不得分离,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相拥相守,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永远这个概念的庄严。
可是,她轻轻推开他的胸膛,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阿岚……”
“我要嫁给黄清诚了,下个月明夜举行合欢礼。”
“……为什么?”板应成觉得自己瞬息从绚烂的九霄堕入了灰败的阿鼻祖地狱,真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而把他变成笑话的这个女人,依旧眼神清亮无辜,一派轻松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玉娉婷’需要黄家的势力,而黄家从福建客家地盘初来乍到,也乐得于借助迟家的财力更上一层楼。你不会以为我们的感情会有结果吧?那也太天真了,我父亲怎么肯能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同一个跑堂的伙计恋爱呢!所以,你我都一定要守口如瓶,否则……”她的眼神在此时绽放出他无法抗拒的楚楚可怜:“黄家不会放过我的,你知道吗?”
板应成的内心,再清楚不过,这个女人善变、擅演,就算在他面前,她也是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的,可是他爱的就是她的圆滑世故变幻莫测,生动跳跃,像二八月的天气,调皮鲜活,拨弄着人最敏感的心弦。再压抑的苦痛愤恼,好像都被她眼波一荡,吹得烟消云散,只能恋恋不舍地吮着她罂粟般凝艳柔嫩的唇瓣,囫囵不清地重复着苦痛的誓言:“阿岚,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天光摇晃,搅乱夕照如血,所有的疯狂和美好,永远定格在即将凋零的那一刻,挥之不去,忘不掉,又忆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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