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思念的距离
眼前绽放的光明是冷冽的刀光,从南歌的眼瞳,直直扎进脑海让她无法思考,满目的猩红液体,从冉素的衣襟汩汩流淌,在地垫上蜿蜒成河,他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厥,身体沿着靠背滑下,因为坚持背过身不让南歌直视前胸的伤口,跌落时成了一个跪着趴在座椅上的姿势,却因此染红了更多的面积,车厢内是浓的化不开的血腥气味。一声压抑的低泣把南歌从惊骇的失神中猛地拉回现实,她顺着Karibu惊惶的目光,发现Carlos牛高马大的身体已经了无生气,冉素早就判断出Carlos并非善类,非洲流窜着为数不少的非法雇佣兵,他们专业素质强装备精良有组织有策略,认钱不认人,往往为恐怖组织和政治投机分子所用,Carlos的行事就是典型的非法雇佣兵作风,而通过Karibu的反应可以猜到他并不属于Carlos的组织团伙,他急于给南歌杀出一条生路,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南歌懊恼地闭上了双眼,只觉得天地旋转般地眩晕无力,自己还是没把“稍安勿躁”的暗示给冉素传达清楚,依照她的计划,他们两人应该在黑人司机开启车后盖的瞬间跳车混进车外的人群中逃离。她记得许胤齐曾经跟她说过,“僵尸病”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在东南亚也曾出现过类似病例,据说当时是掸邦梵氏捐赠的神秘疫苗扑灭了传播蔓延的疫情,可想而知,梵氏因此在世人眼中又增加了一缕圣光。一则传闻,让她心中莫名感到心安,她甚至隐秘地觉得自己因此会离梵祈烨更近一点,让她寻觅的路途更短一点。唯一的不妥是冉素,她是拼了命也要护住这个至亲的阿弟,这个明知路途凶险偏要陪在她身边的阿弟,可是没想到,现在的情景,反了过来,冉素命悬一线,而她,面对一个灵魂出窍的黑人司机,一群不依不饶的“活僵尸”,乱了方寸。
“你……懂马赛语?”Karibu近乎哭腔地低声询问。
“……”南歌只是凭着危急关头一抹灵光,猜测拥有这样一个经典马赛语名字的黑人司机正是生活在马赛马拉的土著民族,梵祈烨的“LAILA - FAN”大部分服务人员就属于这个民族,此时经Karibu提醒,不由地反问:“你听说过‘LAILA - FAN’吗?”
没想到Karibu睁圆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里惊恐褪去,顿时闪耀出激动的光彩:“那个让真主都感到震撼的顶级奢华酒店吗?我们族里都把它叫做‘奇幻圣境’,那里留下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服务期间还获得了‘最佳礼仪司机奖’,受到了大老板的亲自接见,真没想到,大老板居然是位年轻貌美的亚洲女性……”话匣打开,一根筋的Karibu并未发现自己的跑题,眼神在南歌身上滴溜了一圈,表情崇拜满满地感叹:“你们亚洲女人,真是了不起,刚才你那一声吼,我的手就先于脑袋服从了你,真主在上,我觉得你是对的,从一开始我就被贪婪的恶魔俯身,为了移民听从那个意大利人的教唆,险些犯下滔天罪恶,是真主派你来救了我!”
南歌总算是理出了一点思路,急忙打断他,示意他查看冉素的状况,没想到Karibu呵呵一笑:“相对而言,亚洲男人要逊色很多,不过中了一枪而已,就昏过去了。”
南歌气得血气翻涌:“他流了很多血,这样下去会没命的!当务之急,我们要先找到救治我阿弟的地方。”
Karibu两手一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鬼地方,不过,你刚才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你是说……”南歌心底一沉,转头看向车窗外密密麻麻的黑色头颅:“向他们寻求帮助?”
……
G国,漆黑的夜,狂躁的海浪像一群群野兽,吼叫着扑向汉白玉石柱,卷起碎玉铿锵水珠如瀑,把宽阔的滨海道溅湿大半。四角观景亭里,梵祈烨昂藏的身形如玉山将倾,倚着宏伟的欧式石栏,同这夜色一般幽暗难测,仿佛蕴着可怕的风暴,让身后的人唯唯诺诺不敢近前。
“跟丢了,是什么意思?”梵祈烨的声音不大,混着呼啸的海风飘来却异常鬼魅,让人发憷。
“是……”囚牛再次俯低腰身,直盯着自己脚尖道:“进入了比姆鲁鲁,那边毕竟是ISES与联合国的默许划界区,影卫如果擅自进入,恐怕会触动某些敏感的政客。”
梵祈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被风吹散的留海泛着墨色流光,囚牛觉得头顶一道无形的压力,只叫他背脊发凉。这一多年来,少主的脾性更加阴阒沉默,喜怒难测,连白矖影卫长都战战兢兢,不敢造次,行事成熟稳重狠厉精准愈加,简直出神入化,也确实把曾经岌岌可危的梵氏带入了一个继往开来的盛世时代,只是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真是想念有南小姐的那段日子,少主那种会变化会起伏的眼神和精气神,至少,至少让人觉得有些人气,唉……
“真是有意思,”梵祈烨的语气有了一丝波澜:“为什么你的眼神里露出了悲悯?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
“不不……”囚牛这次真是冷汗涔涔了:“我是……是想起南小姐……那里,比姆鲁鲁是禁区,也是地狱……”
“地狱?”梵祈烨的声音清淡,砸在囚牛绷紧的神经上却宛若千斤:“我和她,都注定要踏进你们圈禁的地狱,现在你们满意了吗?”他语气陡然森冷:“亲爱的母亲大人,你还要我这样行尸走肉地活多久?”
囚牛瞬间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猛然回头,梵琅瑟袅娜有致的身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到距自己两步之遥的地方,而自己方才居然浑然不觉,梵琅瑟根本没有理会囚牛魁梧身躯的阻隔,目光越过他落在梵祈烨身上:“祈烨,你这么说太让我伤心。我这一辈子,前一半献给了你父亲,后一半给了你,你竟然说出这么让人绝望的话。”
“母亲,你给了我生命,我没得选择,只能把这条命还给你,可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真相?从你‘遇袭’开始,就是一个在你看来天衣无缝,在我眼中就是撒娇耍痴的拙劣圈套。我本以为,而今的梵氏,足以让你骄傲,足以让你放过我,可你偏偏得寸进尺,想要对她赶尽杀绝,母亲,你明明知道,我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你……你知道了什么?”梵琅瑟此刻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一向老辣的梵氏女主,面对自己的儿子瞬间的洞穿眼神和不啻当年范祈渊的压迫气场,竟然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学生,支吾起来。
梵祈烨似是无奈地轻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你,离开梵氏。母亲,我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知己的对手,他曾经告诉我:做事决绝不留后路,是梵氏的硬伤。这一年多来我所做的改革,就是在给梵氏‘疗伤’。全球化,对我们这种植根一方土壤的世家来说是毁灭性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连根拔起,成为史书页上任人嗟呀感叹的一笔;要么继续落地生根,盘活主干,危难时同其他大家族抱团取暖,必要时又需要合纵连横。”他顿了一顿:“母亲,你难道还没有想通,你现在的做法,只是在拖我的后腿,对梵氏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能说,我对你感到失望,真的。”
梵琅瑟从未见过儿子这种表情,恨怒攻心,周身火气不打一处来,反发出一声冷笑:“为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女人,你竟然能编出这么一大通冠冕堂皇的歪理,梵氏,岂是那些靠投机倒把打打杀杀的勾当起家的暴发户能比肩的?把梵氏连根拔起?怎么可能!荒唐透顶!除非梵氏家主玩忽职守自暴自弃,置梵氏千年根基于不顾!置梵氏庞大家业和信众于不顾!”
梵祈烨微微眯起了暗沉沉的紫眸,犹如实质的目光传递着锥心的钝痛:“冠冕堂皇……母亲,这个词用来形容你干的事最准确不过了。当年的坤杉,而今的西西里黑手党,无政府主义狂热分子,你敢说这些围着梵氏打转的黑暗势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绑架南南的意大利人,就是坤杉与黑手党女杀手的私生子吧?你许诺了他什么,才让他死心塌地,连称霸西西里的位置都置之不顾了?”
梵琅瑟闻言锐气顿失,面色如纸,嘴唇颤抖发不出声,许久,才干涩无比地道:“祈烨,Carlos的事,真的只是个意外,我只是……只是想让他把南歌送回中国。”
梵祈烨的脸虽然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母亲,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我现在要去比姆鲁鲁。”话语却简洁、清晰、不容拒绝。
梵琅瑟咬唇阖眼,叹息一声:“你去吧。”
梵祈烨迈步的同时,囚牛却脑中热浪一涌,行动先于思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等回过神来,盯着自己的手又是一阵心虚,说话舌头也不利索了:“少,少主……您的身体……”梵祈烨失去灵力后一度走火入魔全身机体官能紊乱危在旦夕,所有人包括梵琅瑟都已经绝望,而今能恢复到这个样子,已然是这位年轻少主创造的又一奇迹。
梵祈烨不说话,眼神撇过囚牛扣在自己臂上的手,囚牛立刻触电一般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心有余悸地攥着十指,心中矛盾重重。只听得头顶传来少主如烟清淡的话语:“告诉他们,不准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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