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重返非洲(三)
南歌最终选择了带着冉素从肯尼亚转机,与苏阳带领的专家团分开行动,毕竟自己顶着SIHOY主编这重身份,与官方考察团混在一起多有不便,对苏阳的工作也有影响。
距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前往非洲的航班办票口已经排起长队,连贵宾通道都挤满了人,除了零星散落在队伍中的华人面孔,几乎都是皮肤黝黑体味难言的非洲人。一对白皮肤蓝眼睛,身材高大的欧洲男女颇为显眼地贴在办票台前,女的正在不耐烦地张望,男的目光恰好向南歌飘来,南歌稍微一愣,欧洲男人似乎朝她眨了眨眼睛。
“要不让冯秘跟着你,内罗毕机场也是鱼龙混杂之地。”来送机的苏阳还是不放心。面前的南歌扎着高马尾,眉眼清丽不可方物,小皮衣牛仔裤,配着及踝的布洛克小靴,整个人干练潇洒,与当初拒人千里的青涩少女已是判若两人。
南歌摆摆手:“不用,我算是‘老非洲’了,英语也应付得来,你就放心吧。”
苏阳觉得连她此刻脸上的笑都是不浓不淡,猜不透其中意味。
换登机牌的空档,一旁的冯楚楚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得意地朝苏阳挤挤眼睛:“怎么样苏司长,把妖花交给我不后悔吧?”
苏阳摘下羊皮手套,目光流连在南歌娇俏利落的背影,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后悔的,恐怕不仅仅是我……”他有一种预感,南歌的这次回归,也许连梵祈烨都未必应付得了,可是她的决定,他又怎么改变得了,从来也改变不了。或者说,舍不得看她失落,舍不得她不圆满。
冉素托好行李走过来:“苏司长,阿姊有我陪着,你不用担心。谢谢你的关照,张警官都跟我说了……”
“不用客气,”苏阳扬手打断他:“照顾好她,尽快跟我们汇合。”
“嗯。”冉素郑重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面上露出几分难色:“阿姊要在肯尼亚停留三天,我总觉得不妥,可是又没办法说服她。”
“让她去吧,有些心结还需要她自己去解开。但是她如果要去W国,你一定要通知我。”
冉素再次点头,不禁对苏阳生出几分佩服和亲近,相较于苏阳的大气宽和,自己原先对阿姊的那点私心,显得何其幼稚狭隘。
冉素还想说什么,南歌已经回转身来,苏阳迎着她的目光扬颌:“距登机还有两小时,不如上去坐坐?”
来到咖啡厅,冯楚楚很有觉悟地拉着冉素去挑花式特调,让南歌与苏阳相对坐在情侣卡座上,南歌颇为尴尬地扫一眼周遭被占得满满的位子,苏阳已经为她叫了一杯经典的Cafeaulait。
苏阳兀自垂眸,一丝不苟地往咖啡杯中注入牛奶,南歌的思绪却晃回了数年前的戴高乐机场,梵祈烨姿态慵懒随性像一只在金合欢树下小憩的豹子,热气氤氲里斜吊着幽昧的紫眸,语气却冰冷像锋利的刃:“南南,你要是再这样心猿意马,我不保证会对苏阳做出什么事来。”
“你知道梵祈烨当初为什么急于把坤杉连根拔掉吗?”苏阳的声音像一记和声,穿破回忆的迷雾。苏阳把咖啡推到她面前,勾着唇角正视她犹带一丝迷茫的棕色眸子:“为了替你偿还我的十年‘恩情’。”
轻缓一语如细碎石砾悉悉簌簌落入她的心湖,敲出涟漪团团,南歌默然,这确实符合梵祈烨高傲霸道带点孩子气的脾性,让人心疼的孩子气。
“梵祈烨其人……”苏阳略微沉吟:“自负任性,行事诡秘,时常剑走偏锋,一旦认定的事便不顾一切不死不休,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人给不了你安心的归宿……而今看来,我输给他的,偏偏就是这股飞蛾扑火奋不顾身的狠戾。” 对自己都决绝到不留余地的暗夜神佛,信奉的是最原真的荒野法则,与苏阳方圆匡正的路数确实截然不同。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离开,除了梵氏的事,一定还有别的隐情。”让南歌耿耿于怀的,还有茗妩言之凿凿的“引魂蛊”,以梵祈烨往昔的秉性,不可能这样悄然离去,何况在这之前,他还自信满满地邀她一同登顶梵氏帝国,许诺她一场卢嵻河谷的婚礼。南歌咬着牙齿道:“无论如何,他欠我的,我都要一一讨回来。”
苏阳却被她脸上的愤愤不平逗得微微笑开:“那么,丫头,祝你讨债成功。”
……
南歌没想到自己斗志昂扬的重返非洲之行,一开始就状况连连,飞机在内罗毕机场降落,机舱开启前客舱内突起骚动,南歌拉下羊绒披肩,正想舒展筋骨,一团黢黑的影子迎面飞撞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她难以承受而昏厥,五脏六腑移位的疼痛里,南歌看到了欧洲男人似笑非笑的蓝眼睛。紧接着就是冉素愤怒的低吼,蓝眼睛男人被掀起,盯着气急败坏的冉素,不疾不徐地掏出了证件,低声用英语道:“国际巡警CarlosdiFenci,麻烦二位协助调查,我们怀疑这位女士与W国的ISES组织有联系。”
冉素眉心紧拧正要争辩,南歌缓缓压住了他的手臂。这个自称Carlos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ISES是世人皆知的极端恐怖主义组织,现在把事态闹大反而不利于她和冉素脱身。所幸大家都在热切地盼望着舱门打开,机舱广播也起到了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的冲突在别人看来就是一场身体冲撞引起的争执,对疲惫的洲际航班旅客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她拉着冉素顺从地在Carlos身前走出机舱,接应的车很快现身,Carlos对两人进行了很专业的搜身。冉素坐在一路疾行的车子里,心中暗叫不妙,这辆车明显安装了强悍的信号干扰系统,现在他仅能参考腕上的指北针,判断出车子行驶的方向正是肯尼亚陆路通往W国的边界。W国的可怕,不仅仅因为ISES,还有内战初歇面临的饥荒和疫病。 欧美国家外事机构基本已经撤离,连中方都在规划撤侨方案。
事态继续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车子进入W国反政府武装控制区的时候,南歌已经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和长途跋涉带来的疲倦和饥饿感碾压得不堪重负,昏昏欲睡。反倒是冉素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保持着清明,丝毫不敢懈怠,那个Carlos自称是国际巡警,却带他们来到这里,要么是欲用他们与暴动分子进行谈判交易,要么身份可疑其实与反政府武装是一丘之貉,现在的情况,通知苏阳已经不可能,只能寻找机会突围。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小镇之所以能成为暴动分子最后龟缩的根据地,是因为这里正是罕见的“僵尸病”隔离区,换句话说,W国政府和联合国,还有在暗处的范家和梵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这个叫比姆鲁鲁的小镇,任暴动分子在这里自生自灭,就是因为知道这种疫病犹如死神,踏进疫区就等同于进入了地狱。
“地狱”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惨状,一群衣不蔽体皮肉溃烂,双眼猩红表情扭曲的活死人顿时从林间涌出,围堵住他们的车子,引来硕大的蚊虫苍蝇肆意扑打飞撞,驱赶不开。阴沉的天气、森林里不知名的动物低吼、风吹过树林的悉索、无不把眼前场景渲染得阴森可怖。黑人司机吓得冷汗涔涔,手脚僵硬进退不敢,这些黑皮肤的“僵尸病”患者开始拍击车窗,有的不要命地往车顶攀爬,试图从天窗挤进车厢,副驾上Carlos的咒骂一声,捞起身边的狙击步.枪探向降开一线的车窗外,放进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死亡的气息。
“等等!”南歌从后座上蹿起来,头脑一阵发昏,冉素忙扶住她几欲倾斜的身体,她估计自己是饿得低血糖了,缓了口气忙拽住Carlos:“把车里的食物都给他们。”见Carlos回头眼中仍是不以为然,她着急地重复:“他们只是需要食物!”接着就跪上椅垫去翻后背箱。
“笨女人!”Carlos喝住她:“‘僵尸病’是接触传播的,你不要命了!”
这回连冉素也按住了她的肩膀。
“可是……”她一时语塞,窗外贴上来一张黑人女人的脸,半边已经脓肿难辨,昏黄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撞进南歌的视线,几乎是热切而卑微地朝她双手托起黑乎乎的一团,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寸缕未着的婴儿,佝偻蜷曲的小身躯,躺在妈妈骨节肿大的手里,像一只气息奄奄的黑老鼠,光裸的皮肤却是完好光滑的。南歌心头一震,那一瞬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未来得及见面就殒逝的孩子,火石电光的触动给了她莫名的力量,手臂一抻整个人翻到了后备箱,坚定地抱起了装满干粮的纸箱,直接用马赛语朝黑人司机喊:“打开后备箱!”
黑人司机看明白了她要做什么,震惊之余,咬着牙就伸手去按键,Carlos的枪.口调转眨眼间抵上了他的太阳穴:“Karibu,你也要跟着这个女人发疯吗?别忘了,我们是收了两份钱的,必须速战速决!挂四驱,全速前进!”
那些目光空洞的活死人却从始至终不为所动,依旧锲而不舍地攻击着他们的车子。
“可是,他们不会躲开的!”黑人司机摇头,声音颤抖:“不,我不能干这种事,真主不会宽恕我们的!”
Carlos啐了一口,怒不可支地低吼:“再啰嗦我就马上送你去见你的真主!”Karibu的脑袋被Carlos手中的枪大力顶得晃了一晃。
就在此时,冉素身形猛然向前扑了出去,南歌只觉得视线一黑被挡在了身后,身体撞击的声音未绝,骇人的枪声便刺穿耳膜,“嘭!嘭!嘭!”几声,混杂着Carlos的闷哼和Karibu的尖叫,林间鸟兽被惊动四下乱窜,接着,车内陷入了抽空心魂的沉寂。
“冉素!冉素!”南歌一口气才从胸口抽上来,发疯似的往前爬去,一只手紧紧捉住了她的腕子,接着驾驶座靠背后露出了冉素苍白的脸:“阿姊,别看。”他紧紧捂住了她正欲前探的视线,把她同自己胸前和身边涌流不绝的鲜血隔开:“阿姊,你笑起来……最好看,不要……皱着眉头,这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南歌的眉心,指尖是一个抚平的动作。
然后,颓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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