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竹隐食肆
结果，他们还是在进入哈鲁蒙镇之前换了车，而且还换了辆更拉风的车。
装饰得彩绣辉煌的牛车上，南歌靠着绣着缠枝素琴花的织锦软垫，耳朵里充斥着车轮轧在狭窄土路的嘎吱声、牛脖子上铜铃的叮当声、牵牛人与车上缅甸美眉软塌塌的交谈声，熬到天明时分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气若游丝地望着另一侧倚着车厢坐在一堆干草上，依旧俊邪潇洒得一塌糊涂的梵少主，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美人煞”，可惜美人再“秀色可餐”，也只能YY，总不能将他撕了果腹。
行进缓慢的选美牛车队伍中传来一声长哨，拉车的大黄牛不满地秃噜着鼻子，蹄子在地上迟缓地踢踏两下，终于扇扇被绑上五色彩绸的耳朵，缓缓停了下来。梵祈烨率先跳下牛车，长臂一伸把南歌也抱下来，接着朝迎面走来的队伍领头人双手合十谢礼，面目慈祥的领头人微笑着回礼，用缅语与梵祈烨交谈了几句，遂与他们挥手道别。
南歌不禁回头再看一眼跪坐在牛车前端补妆的选美佳丽，回想起那本就很大的眼睛愣是涂了五六个颜色的眼影，一张秀气的小脸顿时成了调色盘，真不明白这样还能看出谁更美来？估计也就是比比谁的头饰更闪瞎人眼，谁的牛车扎的花颜色最多，或者谁的车队声势最浩荡？
南歌扯扯梵祈烨的衣角：“你刚是不是拍人马屁了？看那头人脸都笑成花了。”
梵祈烨扬扬剑眉，但笑不语。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抬起脚把一颗小石子踢到路边。梵祈烨憋住笑把她拥到怀里：“小黄牛，脾气越来越大了。”刚才那拉车牛的一秃噜鼻子一踹蹄，跟她这小动作还真是异曲同工。
“你！”她气得柳眉倒竖瞪着他，这厮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最近老喜欢捉弄她，加之他刚才对着领头人和选美小姐眉开眼笑的样子，让南歌心里有那么一咪咪的不是滋味，这些情绪折射到她的目光里，就变成了飕飕的冰刀，朝梵祈烨掷去。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梵祈烨不慌不忙地指了指面前的小道：“你看，我们要是不搭他们的车，怎么能到这里？”
他修长的食指仿佛射出一道圣光，引着南歌的目光迎向一幅招展的幌子，幌子上灼灼发光的几个大字：竹隐食肆。一股撩人的食物香气无比应景地飘然而至，南歌忍不住深深吸口气，任梵祈烨拥着自己循着这香气步履飘飘地走进了竹影摇曳的林间小肆。
竹林幽静，食肆清雅，古老的石砌和木榫工艺，让这座两层小楼呈现出现代派的抽象流转和古典主义的规整精致两种风情，却混搭得出奇的和谐，更难得竹林间数只自由漫步的印度孔雀，或长尾曳地或抖翅开屏，较远一些的山坡上隐约能辨出一些小动物的影子蹿来蹿去，一派怡然自得。
食肆门口早有一人在等候，却是一位容貌秀丽，眉目温柔的妙龄少女。梵祈烨朝那少女温和一笑：“茗妩，有劳了。”
茗妩浅浅一笑，左靥漾出甜美的梨涡：“公子见外了，这位是……”她的目光在触到梵祈烨拢住南歌的肩头时明显一抖，脸上的笑意不减反深：“恭喜公子，终于觅得梦中佳人。”
梵祈烨微一颔首当做回答，牵着满腹疑惑的南歌进了内堂，把她安置在高矮适宜的靠背椅上，并在她身后填了只莲花靠枕。趁着茗妩进后厨张罗的时间，梵祈烨解释道：“茗妩是我在缅北赌场里救出的女孩，虽然失聪但会读唇术，大概她见过我的素描本，所以能认出你。”寥寥数语交代清楚，免得南歌多想。
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听不到声音，惋惜之余，南歌明白了，难怪梵祈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凝注在他脸上专注得让南歌都有点吃味。然后南歌迅速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还画过我的画像？什么时候让我看看啊。”以他画雅典娜的技法，不知会不会把自己也画得美美的？
梵祈烨却摇头：“那种青涩的素描画像，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我今晚就给你画一幅。”
“真的？”可是想到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惊喜也变成了惋惜：“可惜……还是算了。”
梵祈烨的大手越过小巧的餐台，准确无误地敲到她的额头：“丫头，我看你得调整一下心态，孕育新生是多么神圣的事，这个时刻的女人才是最美的。”
“真的？你真是这么想的？发自内心？”她眨巴着狡黠的珀色灵眸。
梵祈烨耐心地拢住她微凉的小手：“真的。我真的这么想，绝对发自内心。”
雅间层叠的海螺门帘淅淅飒飒地被撩开，茗妩袅娜的身影穿花拂柳而来，她嘴角微微翘起，朝梵祈烨道：“公子，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梵祈烨还未开口，南歌已经心花怒放地回道：“没有没有，来的正是时候。”，眼神忍不住溜向茗妩双手捧着的木托盘，上面一只香气四溢的陶罐子，几碟鲜嫩精美的各色蔬菜，还有一盏雪白的米线，正是一套让人垂涎三尺的“过桥米线”。
梵祈烨亲自接手了餐台上的活，茗妩只好默然退下。南歌双手支颌，眼巴巴地守着梵祈烨流利地把各种食材按顺序投进陶罐，滚烫的秘制老汤蒸腾出层次更加丰富的香味，氤氲里的男人神情专注，低垂的睫毛浓密静好，手中的动作有条不紊且利落洒脱，几帧画面在脑海中叠加，煮水烹茶的他尔雅风流，搅动咖啡的他率性不羁，下厨煮面的他浑身散发着“仙女下凡”的烟火味，现在的他，心无旁骛，不经意流露着性感。
所幸梵祈烨这次没有发现她的花痴，直接理解为她对食物的迫不及待。一碗汤清料美卖相十足的米线端到面前，南歌再也顾不得“佳人在前”，边呼哧呼哧地吹着气边往嘴里塞，缅甸第一食肆加梵少主亲自掌勺，这一碗米线水准简直登峰造极，肉片滑嫩多汁，笋尖爽脆清甜，山鹑蛋柔腻滑舌……
茗妩再进来时，南歌正吃得酣畅淋漓欲罢不能，梵祈烨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眼中无限宠溺。茗妩眼中的光彩不易察觉地一黯，柔声问：“这炉‘鸿轩凤雏’汤是茗妩亲自守着熬了七个整点的，姑娘可还喜欢？”
南歌口中无暇，忙不迭地朝她笑着点头，梵祈烨拇指上的莹黑扳指扣在木制餐台上，发出愉悦的敲击声，亦回头道：“妙在以花入汤，铁皮石斛干花和新鲜的菊花瓣既增加了老汤的清香，又有滋养去火的养生功效，茗妩你用心了。”
“公子喜欢就好。公子对茗妩和整个哈鲁蒙镇的大恩大德，茗妩此生无以为报，用多少心都是应该的……”
茗妩带几分激动情绪的话，让南歌和梵祈烨同时蹙了蹙眉角，南歌觉得这番台词太过耳熟，按一般剧情推衍，接下来就该提及“以身相许”了。梵祈烨则干脆打断茗妩的话：“人生诸苦诸乐，皆是自身修行，我只是在修我的有为法，而你们也命该渡过生死劫，茗妩，我与你与哈鲁蒙镇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情可言，以后万万不可再这么说。”
茗妩见梵祈烨脸色变化，俏脸顿时煞白，竟攥着裙角跪了下来：“公子恕罪，茗妩以后再也不敢僭越妄言了。”
一番激变，终于令南歌放下手中竹箸，看看缩在地上的纤纤佳人，再望向不怒自威的梵祈烨，心中嘁嘘不已。
午餐后，两人相携在竹林里漫步，火山石铺就的石径通向锦鲤成群的池塘，山上引下的活水淙淙流入，翠绿的浮萍和莲叶在水面悠悠地晃，纤秀的竹桥踩上去会嘎吱嘎吱响，南歌双手抓着梵祈烨的胳膊不敢放，引来他一记轻笑：“竹子轻盈但柔韧，抗寒抗压，肌理细密修长挺拔，南南，就像你一样，无论在哪块土地上，都能生长出美丽的姿态。”
她望着他笑得淡然：“其实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己是浮萍，心境总是有些自怨自艾，可是现在我觉得，竹子连露在空气里的须根都能用来吸收养分，我有什么资格任凭惰性把自己困在一潭死水里，耗尽生命？人生不止需要埋头努力，还必须学会突围，不是吗？”
“你说得对。”他眼角眉梢都盈满温柔和疼惜，高大的身形把她罩在身前，娇小的身子完完整整地纳入他的怀中：“单纯的你让我焦心，懂得生命残酷的你却又让人心疼，宝贝，我该拿你怎么办……”
南歌枕着他宽阔的胸膛，耳畔传来他蓬勃的心跳声，一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懂你护你敬你爱你，连脉搏都与你齐声应和，她该是几世修得，何其有幸。
一群机灵的红鱼游到桥边，吐着泡泡跳舞，梵祈烨把从食肆拿来的鱼食递给她，南歌兴致勃勃地喂起了鱼，为免那一群鱼儿们被撑死，梵祈烨只得拉着她不停地变换位置，看着争相抢食的大鱼小鱼，南歌才忆起方才在食肆里，梵祈烨吃的很少，赶了一晚上的路还要照顾自己这个孕妇，自己却只喝了盏樱花羹，不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这样矜贵的大家公子，第一次出门随从影卫都不在身边伺候，别被自己拖累垮了身子才好……
“怎么了？”梵祈烨见她停下手中抛洒鱼食的动作，以为她终于肯放过这一池肚量已近饱和的鱼儿，这一池子都是茗妩宝贝得不行的珍贵品种，要是撑死几条估计那丫头得暗自抹泪好几天。
因为他过高的身形，她踮着脚勾下他的脖子才勉强碰到他的额头，果然有几分烫手。梵祈烨本想阻止她，但看到她眼中的焦急时，抗议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间，乖乖任她牵着回到食肆灌了整整一壶温开水，所幸茗妩听说梵祈烨感染了风寒也焦灼万分，赶紧把他们引到了二楼备好的上房，却被南歌隔在了门外：“茗妩姑娘还是待嫁之身，恐怕不大方便。”
房门迎着茗妩欲语还休的脸啪一声阖上，南歌转身对上梵祈烨好整以暇的表情，不觉怒从中来：“看什么看，还不是你，都生病了还不忘招蜂引蝶。”
梵祈烨眨着无辜的紫眸，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何况他还是个病号。思及此，心中的醋意横生变成了心疼不已，忙把梵祈烨往床上赶：“你休息一下，我去镇上找家药店……”
梵祈烨轻轻把她揽到了怀中，顺势一提她便端正地坐到了他膝上：“南南，你听我说，我这种情形并不碍事，不过是灵力消失的一点后遗症罢了。”
南歌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凝视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俊颜上梭巡良久，才捧着他微微露出胡茬的下颌道：“那你答应我，关于灵力的事，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毕竟我是有知情权的当事人。”“当事人”三个字音咬的很重，这个隐秘关系里唯二的两个当事人，第一次这样理性客观地讨论这个话题。
“我答应你，只要我弄清楚的，一定坦白告诉你。”
南歌这才稍微释怀地扯出一缕笑容，拉下他的额头抵在自己额上，范祈烨却得寸进尺地果断封住了她的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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