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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梵氏的秘密(一)


  黄迟安华敲门进来的时候,南歌刚刚关闭了网页,报道中一边倒地歪曲“勐焕三号”的品质,也不知黄迟安华动用了多少媒体的人脉,而美国军方卖他这个人情,也必然有交换的条件。还有,这种报道表面能蒙混过去,见过这块大料真身的珠宝巨贾们却未必能信服,所以“玉娉婷”在业界的正面形象难免要遭受质疑,为了一块石头投注那么多精力和代价,似乎不太像黄迟安华的行事风格。

  “南歌,开饭了,”黄迟安华站在门口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走进来:“喊你几声都没有回应,我就直接上来了。”他们此行并没有住宾馆,而是投宿在黄迟安华的一个美国朋友家,因为他认为这样更为妥当安全,何况此时主人并不在家,占地数亩的花园别墅,美式的高檐大柱旷阔巍峨,只住了他们两人加两个菲佣,黄迟安华早就习惯了宅广人稀的生活,南歌却觉得哪哪儿都别扭。

  区别于餐厅内巨大的宴会长桌,他们落座的是主人私家用餐的小圆桌,位于美式厨房一角,布置得清雅别致,金丝楠木桌面粗麻布餐垫,绛色瓷质餐盘古朴细腻看上去价值不菲,南歌注意到所有餐具上都刻着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一飞冲天的姿势呈现一个大写“K”的形状。桌上菜色丰盛,黄迟安华却再次扎进了灶台。

  “牛扒几分熟?”他返身询问她,胸前还挂着浅蓝格子的围裙,南歌不禁抿唇微笑:“你亲自下厨啊?”

  他撇撇嘴:“从小就得自力更生,那些下人煎的牛扒简直不能吃,试试看我做的。”

  南歌了悟他催着她下楼原来是为了端出这道压轴的牛扒,于是凑趣道:“五分吧,我们山里人都喜欢茹毛饮血。”

  黄迟安华见她露出这些天罕见的笑意,不禁身心都松放起来,应一声“好嘞!”转身看顾正在滋滋作响的平底锅,不知不觉拿出了十二分的仔细来雕琢这一份牛眼肉,简直比解任何一块翡翠大料还用心。

  南歌望着他忙得不亦乐乎的背影,神思开始飘逸,眼前浮现梵祈烨在酒店厨房为自己煮面的情景,那时候傻乎乎的她眼里只有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生生错过了他是用怎样的动作怎样的神情完成烹饪,一个男人为心中的女人用心调制美味,该是多么浪漫美好的图景。

  服侍他们用餐的菲律宾女孩莉莉熟练地开启一支红酒,缓缓注入意式水晶醒酒壶,戒酒数年的黄迟安华今天竟然突发兴致,亲自到主人的私藏酒窖里选了这支年份订制款花思蝶,要不是他事先介绍这里是朋友宅邸,他这种熟门熟路的表现,几乎让她以为是“玉娉婷”的产业,想来黄迟安华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看似志得意满逍遥自在,其实以他打碎牙齿和血吞的倔强性子风风雨雨都得自己扛,尽管兄弟朋友遍天下,知心之交恐怕没几个,也并不尽的是报道中那样少年得志风光八面吧。

  这样一个奋发图强的青年才俊,着实不应该为自己耽误,南歌决定今天一定要跟黄迟安华摊牌,即使再也无法做朋友,也不能看着他把自己的大好年华浪费在不该爱的人身上。

  正踟蹰着怎么开口,一块切割整齐淋着缅甸珍珠柠檬汁的小牛肉已经喂到了嘴边,“来,趁热尝尝。”黄迟安华举着银叉,满脸期待地盯着她。

  南歌偏开头,抬手抽走了他手中的餐叉,她在他眼中熄灭的光芒里也被自己的残忍割得发疼,然而长痛不如短痛,她现在要让他清醒:“黄迟,请你不要再这样,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怎么不可能!”他终于忍不住大力握住她的肩头:“南歌,我已经离婚了,你知道,现在没有什么能阻隔我们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怕你会有压力,怕你会因此把我推开。”

  南歌讶然,黄迟安华居然已经离婚,那么,那么如果是因为她而离的婚,她岂不是又背负了一重罪孽,拨开他的手,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怒意:“黄迟,你醒醒!我对你,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黄迟安华的眼中痛意翻涌,声音低下来:“我不介意,南歌我不介意,你知道的,从一开始……”

  “你别说了!”她想到他说的“一开始”,两个天真阳光的少年,有着同病相怜的戚戚然,不经意打开了各自筑起的冰冷心墙,这么可贵的情谊,怎么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也许,这并不是黄迟安华一个人的错,自己又何尝不是把这份感情拉扯进纷乱旋涡的那个人。“对不起,黄迟,是我让你产生了误会,你这个样子我会更难过。”

  他缓缓闭上眼睛,掩住从未有过的惊慌,是的,他会惊慌,如果连她也从此在他的世界消失,他就真的成了孤儿。就连离校后的几年里,他都还能稀疏得到她的消息,接到她从非洲打来的求助电话的一刻,他的心喜得无以复加,离婚以来的低落瞬间尽释,他以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就算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也要感恩,因为他不会再原地等待,他要抓住她,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克服多险恶的阻挠。

  “南歌,我所求,只是能够待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她红着眼睛摇头:“黄迟,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求你。”

  他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先吃饭,要凉了。”

  “黄迟!”

  他面色苍白着倏然转身,哐的一声把刀叉带落到地上,匆忙抓起外套往外走:“我去门口抽根烟!”南歌徒然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眼睛干涩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黄迟安华一个下午都没再出现,莉莉问了几次要不要热菜南歌都摇头拒绝了,她现在哪有心情吃饭,晃回房间时天色已近昏黄,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扑面而来,原来是另一个年长些菲律宾女佣马西莱娜正在摆弄一大束金黄色的花朵,将插满花的绛色的瓷瓶放置在她房中的书桌上,感到她的注视忙用英语解释道:“小姐,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紫檀花,缅甸的小姐们闺房里都兴放一束祈福,我就让花店也送了一簇来。”

  南歌心中一悸,金色的佛性之花,花期短暂却绚烂芬芳……

  收起萌生的思念,她表面淡然地问:“听闻这花是象征佛性的,为什么会受到闺阁小姐们的青睐呢?”

  “小姐可能是被那些个‘得道高僧’唬住了,其实咱们平常百姓信仰的佛呢,是实实在在能给我们带来俗世的快乐和幸福的,转世轮回什么的都是身后事了,还是现世此时的福乐最重要啊。”

  南歌无言以对,只得报以微笑,马西莱娜也含笑退出了房间。

  南歌阖上门扉,正欲拨亮壁灯,猛然被一股大力环住了腰身,身后贴上一道坚厚的胸墙,带着五月骄阳般炽烈的温度,熨得她背脊生疼,“有没有想我?”昏暗中梵祈烨低哑的嗓音撩拨着她的耳垂,引发一阵战栗。他微微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环着她的手臂一再收紧,仿佛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罢休。

  南歌在他这种把人揉进骨血的怀抱里根本无法思考,直觉地微微颔首,梵祈烨感到了怀中小脑袋这细微的动作,心中的不安淡去,轻轻一托把她整副身躯都收进了怀中。南歌在突然凌空的不适应和他怀中草木芬芳的气息里浑浑噩噩,直到后背落入柔软的床垫,才想起应该抗拒:“你在干什么,快放开……”

  “那你说我们在干什么?”他俊美的脸染上一丝捉狭,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他席天卷地的吻蓦然袭上她的唇舌,少顷,猛烈的力度却骤然变得浓情细腻,仿佛一首高亢的交响忽然变调成温柔缱绻的小调,引着她一同回味暴虐的激情和蚀骨的思念……

  她在几乎窒息的喘息中推开一点与他的距离,安静地注视着他紫潮澹荡的眸子:“为什么是我?”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如何能容得如许深情,从他第一眼看她的眼神,就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里的悸动,亦或是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的惊诧……难道真是前世情缘?未免荒延无经!那些关于幻术关于“噬”的纠扯,都没有这个疑团让她心生寒凉,不敢靠近。

  他拥着她改为侧身的姿势,让她看清他眼中的郑重:“南南,你准备好跟我一起承担一切了吗?”

  “……如果你愿意,天宫地狱我都陪着你。”

  她眼光中有如实质的平静砸进他的胸腔,梵祈烨第一次质疑自己曾经的决定,也许刚开始就应该跟她坦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体内,其实蕴藏着让人惊叹的力量。

  应该从龙鳞山与梵氏的婚约说起吧。梵氏历代继任者与生俱来的控制人心魂的能力其实是逆天之术,故而每次使用幻术之后都必须回到充满原生气息的卢嵻河谷清修去“噬”,噬者,反噬也,是使用逆天之术需受的天罚。被梵氏的拥趸者誉为“神佛之力”的幻术,梵氏主人因为顾忌“噬”的力量其实很少使用,甚至有第五十二代家主梵秉雄认为必须破除这种违背自然规律人理伦常的法术,于是开始寻找与之相反的原始幻力。他发现卢嵻河谷凝聚的噬力经山野灵气炼化,刚好可以破除幻术,不过卢嵻河谷里的这种反幻噬力是虚形,必须找到与梵氏家主真身对等的实体,才能彻底解开幻力。梵秉雄用卢嵻河谷的纯净噬力炼化了一道爠石戒指,与贴身的家主扳指成为一双一对,世人只知这是梵氏信物,很少有人了解这只“越鸟戒”其实是为了寻找破除幻术的“卢嵻神女”。

  所以在“越鸟戒”确定神女气息来自中国西南边陲的龙鳞山,且其眸色为与梵氏家主相融相克的琥珀之色时,梵氏与龙鳞山八村两寨立下婚约,并承诺世代维护龙鳞山在各种政治变革和社会演进中遗世独立的地位。

  “我阿娘她……”南歌脸色渐渐发白,直觉告诉她也许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可是总要弄明白:“真的是意外吗?”

  梵祈烨迟疑了,她揪着他衣衫的力道告诉他不容敷衍,既然已经坦言,就是把选择权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中,哪怕她会因此怨恨他,会离开得更彻底……

  “金凉,是梵氏明确找到的第一位神女,可惜……所以他们用了些特殊的手段想带走她,不过她跳崖殉情确实是意外。”

  “特殊的手段?!”南歌挣开他的怀抱坐起来,冷得结冰的眸子瞪着他,胸口因为愤怒剧烈起伏:“你竟然在为梵氏的行径开脱!”逼得她一家妻离子散,害的她阿娘绝望跳崖,还制造泥石流现场掩盖罪恶,这就是他口中的“特殊手段”:“你们梵家果然手眼通天,一条人命一方水土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宽大的身躯再次把她罩在怀中,任她抗拒捶打决然不放开:“南南,你冷静点,即使我只是梵氏现任的少主,并不能改变上一代家主的决策,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阿娘、我的阿爹、还有我的阿弟甚至我的继母,都被你们生生毁了一辈子!还有我这残破零落的二十一年……”她眼中燃烧的恨让他心痛至极,只能制住她,不停亲吻着她的眼皮强迫她闭上那双让人心碎的眼睛,却无力阻止她汹涌的泪水。

  “南南别哭,如果你愿意,我用我的一辈子补偿你,从此以后再不会让你受伤害……你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去龙鳞山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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