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少东家的阳谋
六月昆明,天气依旧清爽宜人,不负“春城”美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在花红柳绿鸟语花香的自然风光掩映下,生气勃勃、引人入胜。这个时节最美的风景,藏在翠湖。杨柳依依,湖光澹荡,与滇池的游人如织不同的幽静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避世却不孤僻,清雅却不高傲,是水墨写意随性悠逸的韵致。翠湖沿岸散落几枚别致的竹亭,袅袅娜娜立在水中,宛如正在浣洗的傣家少女,怡然的风流。
板应成此刻却无心欣赏翠湖晚晴的风光,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烟火味的晚风,这座城市同时拥有清新文艺和纸醉金迷两种风貌,是五湖四海迁人骚客的心头好,亦是各路隐性富豪名门望族势力盘踞的虎穴龙潭,更是那些靠石头和粉末吃饭的人绕不开的战略重镇。所幸他已经有了更好的根据地,否则要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城市谋求立足之地,可真不是件易事。也因此,对坐在自己对面如火红的小米辣般抢眼也呛口的美艳女子,除了发自真心的欣赏,还有一丝疼惜。
迟语岚此行刚从香港的珠宝博览会赶回来,身上还是明橙掐金丝蔷薇的订制套装,这种一般人难以驾驭的色彩却与她娇小妩媚的女人味和自信雍容的气场相得益彰,她是无论在哪儿都能轻易抓人眼球的那种女人,天生的镇场女王。只在此刻,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眼中的那抹焦躁,她在水晶天鹅的烟灰缸里掸着指间纤长的摩尔香烟:“成哥,小华从你那儿出来给我微信,明明说已经搞定了那块石头,怎么又跑到姐告去了,你难道没告诉他那边正在打仗吗?今年公盘参加的人数不到去年的三成,想下标的大珠宝商几乎都是派代理去,他居然瞒着我亲自去验货,也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
板应成被她语气中的一丝埋怨勾出种莫名的悸动,一把抓住了她捉烟的皓腕,在她愕然的目光里慢慢抽走燃到一半的过滤嘴,捻息在烟灰缸里,收回手,淡淡道:“你们母子俩,都给我把烟戒了。”
迟语岚火大地张嘴就想骂“我们母子俩抽烟干你屁事!”转念又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莫名其妙,生生咽回肚里,转而道:“莫不是这次后江场口放大货了?‘玉娉婷’今年没抢到后江的戒面料,小华跟我提过一回说代理不得用。”
板应成摇头:“其实我也不完全清楚他的想法,语岚,你这个儿子成才了,城府深着呢,一面跟我套近乎,一面拉拢克钦亲王身边的美国顾问,好像跟老美军方还有交集,不简单啊,现在我们任何一方都不知道他的水有多深。”而且黄迟安华选的几条路径,几乎都是平行不会相交串线,不得不说布局精妙。如此看来,这小子想要的,恐怕远不止一块石头那么简单。
迟语岚闻言懊恼地蹙起了柳眉:“我不止一次劝他好好做生意,千万别学黄清诚那套腹黑的官场阳谋,可他呢简直是阳奉阴违,真是越来越不让我省心了。”
“要我说,你是该省省心了,也让年轻人施展拳脚大干一场,即使输了也是人生的教训,再说人都成家立业了,你还管得着吗?”
迟语岚撇他一眼,深觉他那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懒得接这个话茬。板应成接收到她的眼神,竟有点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那婚离了也不错,前几天克钦亲王见了小华可是喜欢的紧,接着就把自己那娇滴滴的阿朗莉珑公主托付给他了……”
“什么!?”迟语岚声音提高了两度打断他:“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小女孩才十五岁吧,不是在英国读完初中回来出家修行吗?”
“你也知道,在缅甸出家跟咱们上学是一样的,找到合适的人就还俗嫁了呗,当初小华不也是……”
“打住!”迟语岚扶额道:“当初要不是碰上那摊子事,‘玉娉婷’受牵连朝不保夕,我不会让小华辍学出来帮我,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他的……”
板应成也不忍心再惹她烦心,宽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托了缅甸的沙朗将军看顾他,姐告那边也相对安全,还有咱们中国的边防驻军,小华也不会心里没数,想来公盘结束他也就回来了,不会多逗留的。”
迟语岚犹豫半晌终于点点头:“那就劳烦成哥了。”
板应叹口气,不知是为黄迟安华的冲动,还是为迟语岚的客套:“据我所知,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公盘了,后江场口确实有货,不过都是些小石头,你们看中那块虽然成不了标王,但是达木坎场口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块三彩料,糯化黄雾加花绿色带,还没开标已经风头鼎盛,克钦亲王为了留给你家小子,做了个两亿开外的标底,看来是要蓄意流标了。”
“克钦亲王的手腕我见识过,不至于这么简单粗暴啊。”迟语岚有点哭笑不得,在看到板应成欲言又止的表情时才恍然道:“老狐狸,他是要给我儿子树敌呢!”
“放心,我感觉小华已经准备好了后手。”板应成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许小华去姐告,就是第一个步骤,我们得学会相信他。”
迟语岚不知该说什么,自己的儿子,还要别人来劝她相信他,这个板应成,总给她这种奇怪的感觉,将近四十的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各种人情世故也都拿捏得精准,男女之间那点事也早已看破,只有这个板应成,好几次让她几乎破功,这也是多年来她一直不想跟他多打照面的原因。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迟语岚眼光扫一眼屏幕,忍住烦躁捞起手机起身,踩着十公分超高跟身姿摇曳地踱到一个角落,才划开接听:“喂,黄局……这么说还是没消息……我不管,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这次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咱们立马离婚!”接着啪一声挂断,不再理会线那头开始狂躁的黄清诚。迟语岚回到竹亭雅座时对面的座位空着,不禁抬眼张望,原来板应成正双手支着窗台,凭栏远眺翠湖远景,留给她一个逆光的背影,宽大的棉麻素衫在晚风中鼓动,看似那么亲和淳朴的一个人……却是五年前那一场差点让她全家万劫不复的浩劫的幕后黑手。
她紧紧攥着手机,在板应成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满满的笑意:“成哥,天色不早,彤字号那边有些账目还需要理,我就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也是大老远飞回来,今天先好好休整,明天我派两个助理来陪你在昆明好好转转。”
“不必,”板应成摆摆手:“我今晚就下畹町,对了,我还是给你提个醒吧,你那个老缅代理确实有点问题,上次的6579号明明是莫西沙场口料,他给你报的是大马坎吧?要知道料皮黄雾可不是判断场口的唯一标准,这么明显的白盐沙脱沙皮壳,高冰水路怪庄黄雾,我这个外行都觉得蹊跷,怎么能糊弄‘玉娉婷’的少东家呢。”
迟语岚脸色倏然一变,要知道,各个场口的毛料特征明显,6579号虽然是块开窗半明料,但是如果报错场口,直接影响切割取料的策略,解涨解亏,数以百万甚至千万的差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板应成在两个便衣保镖护佑下悄无声息地离开翠湖,驱车赶往另一处声色场所,那里还有南非政要派来的特使需要周旋,黄迟安华这小子把阿朗莉珑公主扔在“玉娉婷”黧字号只身入缅,也得给克钦亲王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否则那小子在人家的地盘决计讨不到好处。
几日后传来的消息让人始料未及,“勐焕三号”并未投放公盘,而是在公盘当天以馈赠的形式被克钦族长送给美国军方,作为两国友谊的见证,由“玉娉婷”接手负责解料雕琢。在克钦军队在政府军与美国势力绞杀下节节败退的形式下,克钦族长此举是想缓和对峙而示好,还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讽刺,亦或只是为了扰乱视听扔出一块虚有其表却品质平平的大料?各种猜测的迷障把这件事本身的蹊跷倒是蒙了个彻底,板应成在平板电脑上翻阅着助理整理好的简报,各大媒体众口一词:这块巨大的毛料窗口亮眼其实内里表现平平,可以说打破了“大料出奇迹”的传统,取料风险更高,无不感叹“玉娉婷”这回接了个烫手山芋,珠宝界都在拭目以待,这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石料究竟能不能在“玉娉婷”新上任的少东家手中化平淡为神奇?
板应成的手指在报道头条黄迟安华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大幅照片上点了点:“小兔崽子,干得漂亮!”脸上尽显愉悦,扬声道:“胡大头,去整两瓶苦荞酒来,今晚陪我喝两盅。”身后的胡助理连连称诺,心里却苦得慌,板应成喜欢的苦荞酒是畹町老字号,高达六十多度的酒精度,入喉似火烧,简单粗暴地以把人迅速撂倒为目的,还是南非之行一直在喝的高品质葡萄酒让人留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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