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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梵氏的秘密(二)


  在整个东南亚甚至号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金三角”,稍微上道的人都知道,有两大家族碰不得,一为在金融业和不动产圈呼风唤雨的商界王侯华裔范家,另一是更为神秘的古老世家掸邦梵氏。如果说得罪前者会让你在亚洲充满魔幻色彩的金融中心倾家荡产无路可投,那么对后者稍有亵渎就能轻易引起公愤,这里的人民对梵氏的敬畏已经超越了时间、政治和金钱,梵氏历代家主皆是胜殊转世的当代活佛,虽在尘世却享国师之尊,受得高僧之礼。

  然而鲜少人知,自范家崛起之初,就与梵氏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直至梵氏第七十四代女家主梵琅瑟继位第三年,两大家族终于实现了最完美的结合。梵琅瑟与范氏少东范祈渊两情相悦的婚姻,简直可刊史册,偌说有遗憾,那就是梵琅瑟不能透露自己梵氏家主的身份,哪怕对自己的丈夫,都不能坦诚自己在履行的家族职责。然而婚姻特别是因爱而结合的婚姻里,哪里容得下如此惊世骇俗的隐瞒,这段传奇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年,范祈渊在一次目睹梵琅瑟用幻术处决叛逃的家臣后,终于绝望,提出离婚,梵琅瑟平静地接受,并隐瞒了自己已经一个多月的身孕。同年秋,范祈渊在一次赴俄罗斯的军火生意谈判途中遭遇暗算,飞机失事机毁人亡。

  第二年盛夏的“浴佛节”,梵氏第七十五代嫡长子烨,在中国境内的黎明之城芒市诞生。那里是梵琅瑟与范祈渊初识的地方。

  这个沐浴着黎明佛光出生的男孩,继承了母亲绝色的容颜和梵氏家主独有的“暗紫龙睛”,慧根深植灵气逼人,越长大性子却越像范祈渊一般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深不可测,十岁时已经初俱杀伐决断的家主之风,梵琅瑟一面欣慰自己后继有人,一面却忧心自己的爱子缺失了本该尽情撒欢的童年,于是决定隐去梵祈烨的真实身份,以俄罗斯军火商私生子林莫烜的身份,让梵祈烨拜入萨诃摩罗法师门下,惟愿他与一众小沙弥们生活玩耍一段时日,能留下点正常的童年记忆。

  十一岁的光头小沙弥,虽然容貌姣好但眸色诡异性格阴鸷,在僧院里并不受欢迎,梵祈烨也不以为意,每天我行我素地迟到早退翘课,有看不过的檀讲师训斥他,他紫眸一凌也吓得人生生噤了声;还有弘教师想让他知难而退让他辩经,却发现他引经据典把藏经阁里大部头小册页甚至犄角旮旯的野史小传都信手拈来,为自己的“歪行邪说”辩证。佛理本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加之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灵活敏捷的机变,简直被他揉圆搓扁玩的飞转,大家终于明白了他的亲亲师傅萨诃摩罗对其一贯听之任之顺其自然的态度,实乃既保全颜面又能明哲保身免受其扰的“大智慧”,于是乎纷纷效仿,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少了众人叨扰,藏经阁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梵祈烨觉得僧院生活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向梵琅瑟提出“还俗”,母亲却在这时对他露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失望的表情,梵祈烨怀着满腔的愤愤不平和隐秘的失落冲回僧院,老远就见萨诃摩罗僧袍飘飘立在门口,近了才看清老秃驴脸上万年不变的高深莫测,嘴角一抹笑意泄露了其老奸巨猾的内心活动。

  梵祈烨撇撇嘴,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师傅。

  “为师等你许久了,”萨诃摩罗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依言走近,萨诃摩罗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在僧院待烦了吧?替为师出趟差怎么样?”

  梵祈烨这才提起兴致,点点头道:“好!”

  “你替为师去中国境内的芒市天水庵,送一封信给妙端法师。”老和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袭粉色僧袍橙色纱笼递给他:“你一和尚去尼姑庵不方便,穿上这个。”

  梵祈烨瞪圆了一双黑紫的眼睛,气呼呼地涨红了小脸:“让我装尼姑,我不干!”

  “那你自己想,是要在僧院里跟一干大秃驴小秃驴暮鼓晨钟地干瞪眼虚度青春,还是去见识见识中国的名山风光小桥流水,还有俏生生的傣族小朴少……”

  梵祈烨虽然痛恨萨诃摩罗的老奸巨猾,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僧院里也只有他这为老不尊的师傅能说服他,于是乎,他最终扭扭捏捏地接下了那套比丘尼的僧袍和一只暗黄色手造纸信封。

  秉着对狡猾之人还以狡猾之报复的心理,他在离开僧院后就拆看了萨诃摩罗的信,本以为是老和尚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书”,谁知信中讨论的事还颇为严肃,说什么“梵氏之‘噬’女现于云南龙鳞山区,珀眼依然,灵力微弱,但可一试。”此时梵祈烨尚未继位,体内幻术尚未苏醒,对信中内容只能一知半解,对他来说重点就是:梵氏、龙鳞山、珀眼女。因此在迅速完成“乔装邮差”的任务后,他立马直奔龙鳞山,急于看看那个同自己一样有着异常眸色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古树参天藤萝盘绕的清溪岸边,梵祈烨把自己掩在葳蕤的雀尾草丛里,目光搜寻到了一抹细小孤单的灰色身影。七岁的小孩子,不是应该像乳娘生的精卫一样闹喳喳粉咚咚的一团吗?怎么这个小女孩轻灵灵的身子却像一只灰色羽翼的蝴蝶,单薄透明得像要飞起来,她席地坐在一株大青树下,对着大树气根盘成的树洞自言自语,低头敛目看不清容貌,但稚嫩温柔的声线却让人忍不住仔细凝听,原来她在低声吟唱大悲咒,用的却是一种自创的音调,不同于僧院里那种勾人瞌睡的节奏,她的轻吟时而低缓时而湍急,与清溪潺潺的水声交融应和,竟似达到了萨诃摩罗所言的“天人合一”之境,梵祈烨暗自心惊,正欲贴的更近看清女孩的脸,从寨子通往清溪的小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小女孩也察觉到异样止住了咏经,迅速俯身抱起满怀落叶撒进树洞,掩藏好里面的事物,接着腾身一纵攀着树干就想像猴子那样把身子往上荡,可惜个子太小力量不够,张牙舞爪地摆弄半天也没成功,梵祈烨只觉得她那姿势滑稽笨拙,挂在树上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铃铛,有点笨兮兮的可爱。

  一颗石子嗖地飞来准确地砸上她的细腕,她手上力道颓然一松,身子嘭地一声掉到地上,屁股吃痛地哼哼着骂娘。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手执弹弓从树丛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小一些的孩子,皆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

  “南歌!原来你躲在这里!”为首的大男孩高声喊道:“我抓的孔雀是不是你放跑的?”

  梵祈烨趁乱施展自小修习的轻功找了个更好的视角,刚好看到南歌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晶莹灵越的棕色瞳眸傲娇无比地撇一眼对面的大男孩:“你那只大火鸡认茅厕,在你家鸡圈里拉不出屎,我看它憋得慌就放它出笼子方便方便,怎么,它拉完没回去?”

  “胡说!”其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带着哭腔道:“二哥,她就是记恨咱们喊她阿弟瘸子,故意报复,把我的‘花花’害了。”

  南歌瞪起眼道:“我可没害它,我是救它!没有我它就被你憋死了!”

  被唤作二哥的男孩扬手止住自家妹子还欲纠扯不清的控诉,道:“好,今天我们跟你这怪眼睛妖女算是结下梁子了,以后再让我逮到你为非作歹,我手里的弹弓绝不会留情,非让你尝尝石头爆头的滋味!”

  南歌看似无畏地耸耸肩,等一群半大孩子嚷嚷着回了寨子,才白着一张俏脸颓然坐到地上,无声无息地掉下扑簌的泪珠。梵祈烨眉头深锁,胸中升腾起一种闷闷的情绪,兀自怔楞着,直到南歌整理好泪痕,耷拉着脑袋起身,有些颓丧的身影消失在道口的转弯处……

  梵祈烨轻轻扒开树洞里的落叶,除了几只草编的动物和一大摞汉人的旧书籍,黄色的泥土地上萎靡地躺着一条灰色的小蛇,他仔细检查发现小蛇的体征正常,不过是在自然冬眠而已,他满头黑线地想起,刚才叫南歌的小女孩,一会儿给冬眠的蛇唱往生大悲咒,一会儿振振有词地断定孔雀“认茅厕”,真是……有意思的奇葩宝宝。难得这其貌不扬的小蛇,其实是一条罕见的网蟒王蛇,不但成年后体型巨大寿命也长达三十多年,名副其实的“丛林之王”,眼见着要被这个七岁的小女孩玩坏,梵祈烨哭笑不得地捧起网蟒幼蛇:“不如以后跟着梵氏,也算对得起你高贵的出身,我会亲自封你为梵氏少主影卫莱拉阁下。”

  梵祈烨在僧院里养了条珍稀的网蟒王蛇,更加没人敢来招惹他,甚至与他同屋的几个沙弥都宁愿搬出去跟级别低的小师弟们挤通铺,萨诃摩罗正在闭关,梵祈烨更加随心所欲,却不再厌倦僧院生活,每天练练功读读书逗逗蛇,一个叫南歌的小女孩,成了他藏在心里的一只棒棒糖,在无人的时候掏出来舔几口,有种私密的小确幸。

  第二次见面,他十九岁初登家主之位,遭遇内奸叛变,为了引蛇出洞彻底清理门户,他只身来到芒市准备辗转进入极北之地的俄罗斯,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庞大产业需要他接手。而她,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朝气蓬勃的中学女生,深蓝海军领白衬衣,长及膝盖的百褶裙,裹着她含苞待放的身体,有种青春禁欲的诱惑。梵祈烨坐在迟语岚的黄色小悍马后座,透过褐色的墨镜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青春洋溢的笑脸,在脑后欢快蹦跶的马尾,与同学挥手告别时不经意流露的性感姿态……

  “这漂亮的小姑娘是我儿子同学,林先生认识?”迟语岚见状迟疑地问道。

  梵祈烨摇摇头:“有点眼熟而已。”

  迟语岚不敢多问,这个范家派来的代表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谈起生意针针见血,平时却慵懒傲慢,惜字如金,可不是个好应承的主儿。车内气氛因沉默变得有些尴尬,迟语岚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这林先生日程那么紧张却要求在去机场的路上绕道来一趟她儿子的学校,难道真是想见见“玉娉婷”未来的少东家?

  梵祈烨却在这时开口:“我们走吧。”学校门口停着这辆显眼的车子,立马引起围观,连站在门口等人的南歌都望这边看来,梵祈烨在她投来的目光里心中一紧,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直觉地想要躲开。

  ……

  第三次见面真的是偶然,如果可以他宁愿与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邂逅。他以林莫烜的身份邀请两个俄罗斯军火商到瑞丽谈交接事宜,晚间的节目自然是霓虹明灭的夜场。

  两个俄罗斯大汉喝多了舌头又开始打卷儿,撇着磕磕巴巴的英语缠着KTV会所老板要陪酒小妹儿,可能恍惚地觉得已经置身灯红酒绿的南亚。老板深知他们是得罪不起的大客户,实在推脱不得,只好说,有个妹妹今天来找过暑期兼职,我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

  她躬着腰提着一大箱喜力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他埋在黑暗里的紫色眼睛瞬息阴沉下去,那一袭粉红色的超短连身裙制服贴在她身上简直“衣不蔽体”,两个壮汉眼睛发直直放绿光,该死的这丫头知不知道这些北欧狼的可怕!梵祈烨手掌一扬桌上的酒瓶哐啷啷全扫到了地上,众人不明所以地转过目光。

  “安德烈,这女的太嫩,等到了泰国,什么样的极品没有。”他用俄语对为首的俄罗斯人说。

  安德烈却激动地高声道:“林,这女孩才真是绝色!你是喝多了看不清了吗?”

  他瞬间没了耐心,嗖地起身大步上前,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把不明所以的她拎出了包厢,她胡乱推拒着他的手臂受惊地大叫:“你,你干什么!你在动手动脚我叫保安了。”

  他不动声色地冷笑,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在看清他的样貌时楞了一秒,在他终于放开她时松了口气,对迎面走来查看状况的大堂经理道:“候姐,这人长得人模人样,酒品差得不行,这活我不能接了。”天真的她,还真以为候姐只是让她去推销几瓶啤酒的。

  梵祈烨听到她想就这么溜走却怒从中来,甩了张金卡在吧台上:“这女孩今晚归我,价钱你们定。”语罢留下一干嘴巴张成O型的人,一把拽着她胳膊往外走,南歌手臂生疼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儿,早知道就不该听同桌女生的怂恿,瞒着苏阳来瑞丽打工,这里虽然遍地是钱但也遍地是得罪不起的巨贾大腕儿,这些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梵祈烨拉着她在大马路边吹了许久凉风,直到她一个喷嚏把他从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的迷茫中拉回,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罩在了她的肩头。

  南歌怯怯地看他一眼,喏喏地问:“你,不是坏人吧?”

  梵祈烨哭笑不得,掏出外套胸袋上的手帕开始擦拭她俗艳的唇彩,她微微一颤,任由他动作,他不由得更温柔细致了一些:“你才几岁,就跑来这种地方,真不知你爹娘……”

  “我没有爹娘。”她低声打断他,他也被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在她黯然的珀色瞳眸和在冶艳的鲜红里透出樱红的唇瓣间流连。她却突然笑出声来:“我明白了,你刚才是在救我,我说呢,那个候姐让我推销个酒也要换装涂唇膏,肯定有蹊跷。”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递给她一张房卡:“放心,我是好人,你今晚哪也别去,这个酒店想住几天都成,玩够了就回学校,别再让……别人担心。”

  “嗯,谢谢你,好人。”南歌点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心想我才不会去那什么破酒店呢,万一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就悲催了。

  梵祈烨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却道:“为了报答一下恩人,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南歌脸色一变,狐疑地看着他。

  “给个拥抱吧。”说着他已经率先张开双臂拢住了她的肩,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里,他用幻术遮去了她在瑞丽的记忆,之后亲自把她送回了芒市家中。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使用幻术,且是遮盖数日记忆的大幻术,耗了些灵力,只能把手头的交接事宜交给神荼,只身回到缅甸卢嵻河谷执行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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