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步伐难追
晚自习已经放学，顾亦久还在课桌上跟一道地理计算题过不去，等回到寝室，已经接近熄灯时间。
还没走进寝室，室友就从走廊另一端迎过来，激动道：“亦久亦久，你妈妈给你送东西来了！”
她来了？
顾亦久原本风平浪静的内心顿时波澜万顷。
回到寝室，却只看到床上放的几个崭新的购物袋，还有桌上放了一箱牛奶和一些小女生爱吃的零食甜点。
看到她回来，室友无不欣羡地说：“亦久，你妈妈对你真好，我妈妈可是一个学期都舍不得来看我一次。”
“我还没见过亦久的妈妈呢！”来串门的同班同学一脸好奇。
“没眼福了吧，阿姨很年轻，又有气质又看好。”室友抱着枕头，恋家的性子显露无疑，“而且说话很温柔……都让我想妈妈了。”
“好看的人就是好看，看看亦久就知道了。”又一个人接腔。
顾不上跟她们搭话，顾亦久忙问：“人呢？”
室友不明状况，一脸茫然，“走了呀。”
顾亦久觉得腿下发虚，用仅存的理智问：“走多久了？”
“刚走！你上来时没和阿姨碰面吗？还以为你遇到阿姨了呢！阿姨问了就寝时间，等你等不到，要看时间就到了，她就先走了。”室友回忆道。
没等话音落下，顾亦久转头就朝楼下追去。
你在哪？
等等我。
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她喘着气奔出女生院，停车场里的车位已经都空了——一般放学后车位爆满，都是由于家长在那个时间段来看望孩子。
校道上还能听到汽车行驶的声音，她沿着长长的校道追出去。
转了一个弯，终于看到那辆正准备驶出校门的汽车。
也不管里面有没有坐着舒婕，顾亦久固执地追上去，着了魔一般。
因为是在校园里，汽车放慢了速度，但尽管如此，顾亦久要追上一辆四轮车，还是十分困难。
就是这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抛弃自己的人不快不慢地在前头走，却也不会回过头看自己一眼，不会理会你的呼喊。
前照车灯打在前头，后头留给顾亦久的是飞扬的尘土和黑暗，校道上的黑暗滋长出惶恐和焦急，随着顾亦久飞奔的步伐一点点侵吞她。
你来了怎么能不看一看我就走？
喘息声，全世界只剩了自己紊乱的喘气声。
不知是不是风给灌的，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跑出来，顾亦久来不及擦，她要追上那辆车，她想跟舒婕说说话。
“等一下——！”顾亦久望着车尾，带着哭腔喊。
车驶到校门口，停下来。
仿佛看到希望，顾亦久提起气追上去，冻得发冷的脚砸在柏油路上，又疼又痒。
门卫打开电动门，给汽车敞开一个足够宽敞的空间。
汽车再次发动，出了校门。
“等等我……”
没人听到她祈求哀怜的啜泣。
汽车向右转弯，汇入车流里。
来不及了。
追了一路，顾亦久已经累得两腿发软，她冲出校门，却被门卫不由分说拦住，“你是哪个班的学生？这个时间怎么还在这里？”
顾亦久哭着说：“我要去找妈妈！”
“都开学多久了，还这个样子，也不怕人笑话！”门卫苦口婆心劝慰。
门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沧桑的面庞皱纹遍布，估计也是家有妻小，领略过儿女的任性，现在只把顾亦久当成断不了奶的小羔羊。
顾亦久哭喊：“我要去找我妈！”
门卫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学校规定，没有班主任批的假条，一律不给学生放行，你要出去，假条呢？”
顾亦久不理会他，呜呜咽咽地要跑出去，身子歪歪扭扭几欲站不稳。
“你哪个班的？班主任是哪一位？”门卫又横着脸叱问。
顾亦久哭着不答。
门卫拿出手机，一点不留情面，“你要不说，只能联系你们年级主任，事情闹大，受了处分，以后你自己的档案不好看！”
所有一切都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顾亦久望着校门外的车流，泪眼迷蒙。
这时有车辆从外面进来，车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一副学生模样。
放在平时，这个学生算作晚归，要被拦下来做登记，然后通知班主任来领人，轻则写检讨，重则移交年级主任处。
但是他给门卫出示了什么东西，门卫居然放行了。
车子开出去老远，又折回来，车上的人摘下头盔，指了指蹲在地上哭泣的顾亦久，问门卫，“她怎么了？”
司郢川的声音。
“要出校门，没批条！这个时间，还出什么校门，现在世道多乱？出事了谁负责？”门卫语重心长。
“她要出去做什么？”司郢川问。
门卫冷笑两声，碾压人的自尊心，“她说要去找妈妈。”
司郢川应了声，说：“我认识她，我带她回去，警卫您就别为难她了。”
“她不为难我就好！”门卫像卸掉一个担子，转身回警卫室。
司郢川过来扶顾亦久，手还没碰到她，被她猛地拍掉，“不要管我！你凭什么管我！如果不是你们，不是你妈妈，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仰着涕泗纵横的脸，声嘶力竭。
习惯压抑自己，她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失控。
司郢川一愣，身形滞在那里。
顾亦久起身，又要冲出校门，司郢川回过神，上去拦她，像抱一只八爪鱼一样把她抱住，他低声喝：“回去！”
“你这样有用吗？”司郢川斥问。
司郢川的力气很大，顾亦久挣扎了一阵，放弃了，只是哭声更伤心凄厉。
好像什么碎了，听着让人绝望。
半扶半抱，司郢川把顾亦久拖回车旁，“我送你回去。”
跑得累了，哭得累了，顾亦久身子软绵绵地蹲回地上，司郢川又去扶她，只觉得她像一滩烂泥。
他也不再管她，任她继续蹲着哭，“你继续，看谁能耗得久。”
顾亦久一直在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在她的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的身子跟着手机微微震颤，停下哭泣，疯了一样掏出手机，仿佛这个电话是舒婕打来的。
可是一看来电显示，眼泪又掉出来。
她没接。
电话响了一阵，屏幕光亮暗下去。
又是数分钟过去，手机又坚持不懈地震动起来。
司郢川看不过去，过来一把夺过手机，他诘问：“如果是室友担心你怎么办？夜不归宿，你让她们怎么跟老师交代！”
“你好，顾亦久现在在学校里，我等会儿会把她送回去……”
“你是哪位……穆西池？”司郢川一脸狐疑，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顾亦久，对电话那头说：“我不确定她现在的状态还能不能接电话。”
司郢川把手机递给顾亦久，“说是你朋友，接吗？”
她哭了多久，手机上的亮光就持续了多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顾亦久的哭声渐渐变弱，她哭肿的眼被手机的荧光刺痛，这时才颤巍巍地把手机放到耳畔。
才要张嘴说话，喉间哽咽，又不可自抑哭起来。
可是穆西池一直在那边等她。
他在陪着她。
憋屈一股脑喷涌，顾亦久哭着问：“为什么不等等我？”
“你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我永远都在后头追着你们。”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在后面呀……”
“不管我多用力，都追不上你们……”
像是质问，又像是控诉，更像她自言自语。
穆西池的声音听起也不比顾亦久好受，他的语气沉重又关切，“亦久，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告诉过顾亦久，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想听到她的真实情况，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她告诉穆西池都发生了什么，那又能怎样呢？
她不希望把自己心里的沉重放到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肩上，她没资格这么做。
“穆西池，我现在才知道，人生而在世，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谁也不能仰赖谁。”她收起了啜泣声，声音近乎生硬冷血。
“你还有我，我很担心你。”穆西池说。
“我没事，不必担心。”顾亦久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仿佛一夕之间老了许多岁，“这样吧，先挂了。”
也不等穆西池回答，顾亦久挂了电话。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低血糖让她一阵晕眩。
长长的校道上有车驶来，近光灯打在司郢川和顾亦久的身上。
来到两人面前，车停下来。
还在司郢川和顾亦久疑惑不解时，门卫慌里慌张出了警卫室，好似坐在车里的人让他颇受惊惶。
开车的是司机，司机下了车，绕过车前，来为副驾驶座上的人开车门。
擦得锃亮的皮鞋率先踏出车门，稳稳当当地踏在车门边，坐在车里的人弯腰下车，司机伸手为他挡住车门顶，礼仪到位。
西装笔挺，气度非凡，下车的人约莫四五十岁，端庄执肃。
“校长。”门卫恭敬相迎。
校长？！顾亦久和司郢川倒吸一口冷气。
见鬼了。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校长的目光扫过顾亦久和司郢川，转而开口询问门卫，满口威仪。
门卫简洁明了地阐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校长略带严厉的眼神柔和下来，他对顾亦久说：“我也有一个女儿，跟你一般大。”
虽然他尽量想要表达慈爱之情，但是还是改不掉那一派官腔。
校长对门卫说：“没事了，人之常情，让学生回去吧。”
司郢川礼貌地道过歉，跨上车等顾亦久，“顾亦久，你到底要不要上来。”一点没有助人为乐的愉快。
听到顾亦久的名字，校长上车的身子微顿，他忽然低喝：“等等。”
顾亦久和司郢川一怔，以为校长又反悔放过他们。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校长问顾亦久。
眨了眨眼，顾亦久老实答：“顾亦久。”
“哪一年入学的？”校长又问。
“去年。”
校长略微沉吟，语气里有种期待和迫切，急于印证顾亦久的身份，“你妈妈……是不是叫舒婕？”
校长怎么会知道妈妈的名字？
尽管满腹疑窦，顾亦久还是点点头。
校长凝视顾亦久良久，仿佛在仔细端详她，眸光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顾亦久怯怯问：“校长……有什么问题吗？”
游走的神思被拉回来，校长露出一个亲和的微笑，“我送你回公寓楼吧。”
他又望向司郢川，“这位同学呢？要一起吗？”
对校长突如其来的态度，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最后在校长的坚持下，顾亦久坐上校长的专车，被送回女生院，而司郢川则骑着机车跟在后面，直到看着顾亦久上了寝室搂才放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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