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再见无言
这个妇人就是顾亦久的亲生母亲吗？
司郢川将呼吸放缓，生怕呼气重些，就会惊走对面的人。
顾亦久终于动了动，她缓缓朝那个妇人走去。
司郢川想拦住她，却心软了。
因为肠胃不好，顾亦久已经一周没有好好吃饭，整个人瘦了一圈，昨晚病发，几乎脱水，现在步子虚软，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来到舒婕面前，舒婕还在拿自己的手背去量她带来的女生额头的温度。
“妈妈。”她轻轻唤一声，喑哑，哽咽。
闻声，舒婕浑身一震。
一双历经岁月洗礼却美丽不减的眼睛缓缓移动，最后眸光落到顾亦久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来到眼前的顾亦久，因为惊愕而说不出话。
不到三米的距离，顾亦久直直盯着这个抛弃她的女人，责怪，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她想恨舒婕，她想把所有的怨愤都发泄出来，让面前这个女人看一看她的女儿有多么怨怪她，让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怍不安。
可是她又迫切渴念着这个女人的温暖，想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统统告诉这个女人，想让这个女人像以前一样好好抱一抱她，安慰她，说一句：都过去了，妈妈会跟你一起面对。
顾亦久忍着眼泪，倒是舒婕的眼眶率先红了。
舒婕从震惊中抽离出来，胸脯却激烈起伏，她尽量平复自己，“亦久，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我是说……”
面对忽然出现的女儿，她显得手足无措，搜肠刮肚找合适的措辞，“我是说……你怎么了？为什么到医院里来？生病了吗？要不要紧？你一个人吗？”
顾亦久想说：是，一个人，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来找你，你个人上了你以前念的学校，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生病住院。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对面的病房传来护士的询问：“这里的病人去哪里了？”
“顾亦久，哪位是顾亦久？点滴还没有输完，怎么拔针了？”
舒婕替顾亦久回答：“在这里！”
她想把顾亦久带回病房，可同时又顾虑着身边的女生。
女生察觉到这点，旋即懂事地对舒婕说：“舒阿姨你去吧，我的病我自己跟医生说。”
舒婕点点头，带着顾亦久回病房。
护士问舒婕，“是家长吗？”
舒婕关切问：“孩子怎么了？”
“昨晚送来的，急性肠胃炎，还要再打几天点滴，家长跟我过来开点药。”护士责怪地看一眼顾亦久，“随便拔针，针头留在血管里怎么办，你再去输液室重新打上。”
舒婕把药取回来，顾亦久已经重新打回点滴，坐在病床上的身体单薄凄孤，怎么看怎么惹人怜惜。
“没有好好吃饭吗？饮食要规律。”舒婕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摸顾亦久的手，输液的那只手因为必须保持平放，露在空气中，已经冰得不像话。
病房里没有暖气，舒婕赶紧去问护士拿了一个玻璃瓶，在里面装了热水，让顾亦久把输液的手平放在上面取暖。
她忙活了好一阵，才又坐回顾亦久身边。
才一坐下，肩头一重，顾亦久把脑袋轻轻靠在舒婕的肩膀上。
熟悉的护肤品的幽香，顾亦久贪婪地呼吸舒婕身上的气息，她日思夜想的温暖，如今终于近在咫尺。
“肚子饿吗？要不要妈妈给你买点吃的？”舒婕问。
顾亦久摇摇头。
“要不要吃水果？妈妈削给你吃。”舒婕又问。
顾亦久摇摇头。
“渴吗？”
顾亦久摇摇头。
舒婕把下巴抵在顾亦久头顶，低头才发现，大滴的眼泪正从顾亦久眼里无声无息地滑落。
一颗，又一颗，打湿了她腿上的裙褶。
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捏住舒婕的心脏，心里一紧，呼吸都不顺畅。
舒婕轻抚顾亦久的头发，“怎么了？”
顾亦久还是摇摇头，还是在掉眼泪。
一个人要多么隐忍，才能将号啕往肚子里咽，把悲恸变成无声的哭泣。
舒婕自责：我对这个孩子都做些了什么？
满腹的疑问，满腹的关怀，都没有倾吐。
顾亦久不说话，舒婕也不说话，只是长久沉默地坐着，好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母女，女儿病了，妈妈陪她来看病，看好了病，再一起回家。
输液瓶眼见就空了，顾亦久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她问：“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姜妲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却看到司郢川背倚在病房外的墙上。
他低着头，颀长的身形微微弯曲，在会反光的地面上映出一道英气的倒影。
她没跟司郢川说话，径直往病房走去，谁知刚经过司郢川面前，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先别进去。”
姜妲不解，反问：“你不愿意照顾她，也不允许别人关心她吗？”
司郢川横她一眼，重重叹一口气，他把脸朝病房里撇了撇，示意姜妲往里看。
病房里，顾亦久和一个女人坐在病床边缘，姿势亲昵。
顾亦久把头轻轻靠在女人肩头，一言不发，像只受伤的小猫。
姜妲退回来，压低声音问司郢川，“是谁？”
“她妈。”司郢川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臂，连忙松开她。
“妈妈？”姜妲十分惊讶，又有些兴奋，“她找到她妈妈了？”
那语气好像找到妈妈的是姜妲。
司郢川沉声答：“刚刚才碰上的，她妈妈带着别的孩子来看病。”
这话一出，姜妲脸上的神采顷刻间黯淡下来。
——带了别的孩子来看病。
这意味着什么？
姜妲走到司郢川身边，跟他一样靠着墙。
身子才靠下，司郢川便站直身子，“既然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姜妲还没反应过来，司郢川已经提步离去。
太过分了！
姜妲追上去，司郢川两条长腿一迈便走出老远，姜妲小跑才勉强跟司郢川并肩。
“我也一起回避好了，不好打扰人家天伦之乐。”姜妲解释。
司郢川不理她，自顾自走进电梯，姜妲一溜烟跑进来。
司郢川不悦，“你别跟着我。”
姜妲反驳：“医院你家开的啊？要走当然要乘电梯了！”
司郢川不想跟她争，只把她当空气。
出了医院，司郢川去取机车，姜妲默默跟在他身后。
姜妲喜欢司郢川骑机车的样子，修长的腿跨上车，姿势帅气英俊，她以前很喜欢缠着司郢川带着她去兜风，尤其在夜里。她会从后面抱住司郢川的腰，在他的脖子上狠狠亲一口，这个时候司郢川会低声发笑，喉结随着笑声微微震颤，磁性迷人。
这时姜妲手机铃声乍响，她一看来电显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齐灏，有事吗？我很忙，你有事赶紧说。”
“午饭？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吧，我……”姜妲飞快瞟了一眼司郢川，“我有约了，跟我男朋友。”
打发了齐灏，司郢川已经发动车子，正预备疾驰而去，姜妲泥鳅一样滑上后座。
她无赖道：“你刚才也听到了，如果你不陪我吃午饭，我就惨了。”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紧紧搂住司郢川的腰，这个动作让司郢川的小腹不由收紧。
“下车。”司郢川冷声驱赶。
“我不！”
“下不下？”
“不下！”
“不下？”
“不下。”
“你不下我下。”司郢川伸手去掰姜妲箍紧的手。
可是姜妲环着他的腰，右手攥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攥得紧紧的。
又是这一招。
僵持不下，司郢川无奈地骂她，“你怎么从来不分场合，哪里都能胡来？”
姜妲不接话，把脸靠到司郢川的背上，“肚子饿了。”
一声无奈沉重的叹息穿透司郢川的胸膛，穿透他的宽实的背，继而传到姜妲的耳朵里。
“去哪。”他问。
他不再赶她，姜妲有些雀跃，“去柳门町吧！”
柳门町是一家饭馆，以前姜妲和司郢川常去，那里的老板已经跟他们很熟，每次去只要刷脸就能花美丽的价钱吃又新又好的菜色。
一路上司郢川把车骑得飞快，好像跟姜妲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很快到达柳门町，姜妲下车，兴奋地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点菜。”
司郢川没有摘下头盔，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你去吃吧，我还有事。”
姜妲拉住他，急问：“不是要一起吃吗？”
司郢川回过头看她，一双平静得宛若死水的眼里映着姜妲的身影，姜妲觉得他眼里的自己像只摇尾乞怜的动物。
他的沉默是最大的武器。
姜妲缓缓松开他，退开两步。
机车发动，司郢川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姜妲对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喊：“司郢川你这只狗！”
姜妲一个人点了两人份的菜。
末了，让服务员摆上两套碗筷。
来吃饭的人路过她时，都忍不住好奇地朝姜妲偷偷望上两眼。
姜妲扫那些人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对面的空着的碗里，对着空气说：“来，这是你生前最喜欢吃的菜。”
夹了满满一碗，姜妲又煞有介事地给对面的空位子斟上一杯茶，“慢慢吃，别噎着。”
邻桌一位大妈手一抖，筷子掉到桌上，又慌里慌张地拾掇起来。
不远处是一对情侣，一开始还对姜妲评头论足，现在菜还没吃一半，就拿起外套去结账。
老板是个自主创业的年轻人，和齐灏的年纪差不多，看起来像姜妲的大哥哥，他苦着脸来到姜妲对面坐下，“我的小祖宗，大小姐，行行好，别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姜妲指着老板坐下来的位置，“哎哎哎！你把我老伴坐扁啦！”
老板哭丧着脸，气又不是，笑也不是，就瞪着姜妲。
姜妲噗嗤一笑：“好好好，不玩了，帮我把这几个菜打包起来吧。”
手指点了点桌上几个没动过的菜。
“哎哟，我真羡慕小司，能找到你这么个女朋友。”老板双手抱胸，打趣姜妲。
姜妲不屑道：“谁说我要打包给他。”
她这是要打包给顾亦久。
拎着盒饭回到医院，顾亦久的病房里只剩下顾亦久一个人。
她还坐在病床上，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出神，泛着柔和光泽的长发垂散而下，遮住她的两颊。
“亦久……你妈妈呢？”姜妲很少正儿八经地喊顾亦久的名字。
顾亦久抬起头，眸光清亮，“走了。”
“走了？”姜妲几乎是愤怒得惊叫起来，“怎么可以走了？”
顾亦久不说话，好似很累，多一句话也懒得解释。
姜妲捋了捋思路，问：“她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和她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谁？”
“不知道。”
“她知不知道你离家出走？”
“嗯。”
“那她不打算收留你？”姜妲现在的气势就像时刻准备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说她不方便。”顾亦久吐字徐缓，不辨悲喜。
“不方便？什么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姜妲把午饭重重放到桌子上，也不知道跟谁生气。
“这些是打包给我的？”顾亦久转移话题。
姜妲心想：不止给你的，还给你妈妈也顺带捎了一份。
“都是些清粥小菜，你现在要注意饮食。”姜妲高涨的火气渐渐委顿，终于心平气和，“今天去你们班找你，说是住院了，班主任连夜送的医院，吓我一跳。”
顾亦久舀了粥，送到嘴里尝了尝，“输了葡萄糖不觉得饿，但是粥吃起来还是很香。”
姜妲撇撇嘴，轻轻拍了拍顾亦久的刘海，一副老大的口气：“以后对自己好点知不知道，按时吃饭，规律饮食！本来怨气就重，再瘦个一圈，更像个女鬼了。”
吃了两口，顾亦久望着碗里的粥，冷不防说：“她说她有空会来学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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