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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重逢


  

  徐凤清引苏紫玉上到二楼,却不进客房,停下步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小玉儿,告诉你个天大的喜讯,哥哥服下你给的药,现今已醒转过来了。”眉飞色舞,难掩喜悦之情。  

  苏紫玉也是一喜,问道:“当真?”  

  徐凤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紫玉心中暗惊:“蜀山圣药果然非同凡响!”  

  徐凤清道:“哥哥听说你来了,欢喜得紧,你快随我来。”扯着苏紫玉就要推门进去。  

  苏紫玉把手一挣,心生踟蹰,犹豫道:“我……”虽也开心,却尚不知该如何面对徐绩业。  

  徐凤清瞧出她的心思,笑道:“你日夜盼着与我哥哥相见,如今一门之隔,怎反而扭捏起来?”也不容苏紫玉多言,从后推她强行而入。  

  方一进门,只觉一阵热气迎面扑来,屋内生着火盆,右边床前隔着一张帘子,帘子里一个虚弱地声音传了出来:“小妹,是你么?”  

  苏紫玉心头一震,这声音何等耳熟,不知多少次出现在自己梦中,令她魂牵梦绕,无尽相思……  

  “小玉儿,昨日自江南回来,带了你最爱吃的水晶酥糖,快来尝尝……”

  “小玉儿,明日就是七夕节,我们去关河看烟花,放河灯可好?”  

  “真希望每年七夕节都能和你在一起度过……”  

  “若有朝一日,天下再无战乱,我便与你相守到老,再不分离……”  

  “今日受陛下之邀,随父亲会见大灏公主,宴席之上她频频举杯向我敬酒,我实在不厌其烦,索性溜了,便赶过来见你,只有见了你,我心里才踏实……”  

  “你嫁给我好了,这样我就能天天看着你,再也不用受相思之苦……” 

  “过几天我就叫我爹去找你爹提亲,我要你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也一定不许嫁给别人,我生生世世都非你不娶……”  

  “如今敌兵大举压境,西京城危如累卵,却不知还能抵抗多久,不过你放心,是生是死我都与你在一起,不离不弃……”  

  “小玉儿!城要破了,你快走,莫要管我,记着我们的约定,我一定会来找你,绝不相负……”  

  “小玉儿,看着我,我爱你!”  

  想着这些话儿,苏紫玉泪水早已浸透了眼眶,即使过了这许多年,发生了这许多变故,她依然爱着他,依然在乎他,从未改变。  

  徐凤清把门关了,说道:“哥哥,你看清儿带谁来看你了。”  

  帘后那声音竟透着几分激动:“小玉儿!小玉儿,是你么?”  

  苏紫玉心中百感交集,止步不前,徐凤清在她身后不停推搡,嘴里嘟囔:“快过去呀!”  

  苏紫玉终于还是走到床边,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她蹑手蹑足地微坐床边,双手紧握,依稀瞧见帘内床上躺着一人,却不去撩那帘子,她抿抿嘴唇,轻声道:“你醒了?”  

  帘内的人似乎一阵悸动,声音中满是欢欣:“小玉儿,真的是你,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紫玉轻哼一声,薄怒道:“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了,眼不见为净!”  

  帘内的人急道:“小玉儿,你这是什么话?便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叫你吃了这许多苦,天可怜见,可算让我寻着你了,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于你。”  

  苏紫玉越听越气,大声道:“好稀罕么?谁要你来补偿?”又质问道:“你如今贵为大将军,身份显赫,娇妻在侧,连女儿都有了,拿什么来补偿于我?你说的话我再也不信了!”  

  帘内的人语塞,只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我……”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凤清本欲调解,但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苏紫玉轻拭颊边泪珠,斩钉截铁说道:“徐绩业,今次携你上蜀山瞧病,便还了你当年的情谊,倘侥幸医好了你,自此之后,你我恩怨两清。你做你的大将军,我自做我的女贼,再无相干!苏紫玉家破人亡,无牵无挂,纵是他日给人杀了,却不需你同情怜悯!”

  帘内之人咳嗽声愈发急促,缓了良久,才悠悠地道:“我的小玉儿长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地小丫头,这么狠心的话也说得出口。”不知何时自帘内伸出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一把握住了苏紫玉纤白如玉的柔荑。  

  只觉盈盈一握,温软细腻,再也不愿放开。  

  苏紫玉嘤咛一声,刚想抽出,却觉徐绩业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紧紧抓着她素手,不由全身一软,什么硬气的话语也再说不出口了。 

  徐绩业柔声道:“小玉儿,这些年我日夜想着你念着你,只道你已不在人世,每每思及往事,总是肝肠寸断,让我瞧瞧你好么?”  

  苏紫玉终于轻轻拨开帘子,就看见徐绩业原本英姿焕发的面孔此时却形容枯槁,颧骨高高隆着,虽比之前毒入膏肓之时稍有好转,却仍是一脸蜡黄,神情也颇为不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心中一酸,暗忖:“怎地一夜之间,他竟被剧毒折磨成这般模样?”眼泪又簌簌而落。  

  徐绩业乍见苏紫玉,她便是梨花带雨,攒袖拭泪,苦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哭鼻子,见了我不开心吗?”  

  苏紫玉这些年来何曾流过这许多眼泪,眼下泣不成声,只轻摇臻首,呜咽道:“你如今这样子,怎不叫人心痛?”  

  徐绩业握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放开,身上虽极难过,仍强自笑道:“不碍事,我哪能这么轻易便死了?若不能同小玉儿长相厮守,即使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瞑目!”  

  苏紫玉呸了一声,娇嗔道:“满口胡言!谁要与你厮守了,已是成家立室的人,却还油嘴滑舌,没有半句真话,想是中毒不深,没将你就此毒哑了!”伸出另一只手掌在他胸前轻拍一记,扭过头去不再瞧他。  

  徐绩业看她侧脸,几缕秀发遮着精致的容颜,鼻子挺直秀丽,睫毛甚长,一眨一眨,美得不可遏视,不由看得痴了,喃喃说道:“见着小玉儿,我句句都是真心话!”  

  苏紫玉忽又转过头来,一本正色地道:“休再嬉皮笑脸,我且问你,当年你送我离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事情急转直下,我爹爹死了,你们父子却安然无恙,还做了大官?”  

  徐绩业看她眸子里满是期盼神情,顿了许久,终于喟然长叹一声,说道:“你走后不久,京城被四路敌军围困,你爹率领府兵、禁卫军和一众宁死不降的文臣誓死守卫皇城,原本尚能抵抗几日,便可等来我爹与戍边侯姚文天两路兵马回援,里应外合,胜负尚不可知。哪知却被一个部下出卖,此人擅自打开城门,迎入叛军,致使先皇自戕,你父亲被俘。我当时潜伏于城中,闻讯立时传出消息通知我爹,请他速来援救。我爹本在关外迎战,彼时消息闭塞,得知京师被围已是数日之后,却仍马不停蹄,连夜率兵返京,回京时京城已然陷落,先皇业已殡天,戍边侯投敌叛国,你父亲将被斩首示众,我爹悲愤难当,欲举三军之力与敌人决一死战。”  

  说道此,微一停顿,苏紫玉和徐凤清却异口同声问道:“后来又怎样?”

  徐绩业喘了口粗气,续道:“敌兵打下京城,本也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哪里还能与我爹率领的精锐相匹敌?激战三五天,眼瞅能一举夺回京城,哪知敌人又将那叛徒派进我爹军营之中,诈作逃亡,我爹不知实情,又认得此人是你父亲部下,不疑有他,便将他留在营中。哪知此人狼子野心,散播谣言,只说兵士家小尽皆困于城中,投降不杀,惑乱军心,煽动哗变,一日之内营中大乱,士兵叛逃者不计其数,自上而下无心作战,对方镇山王乘势出击,会合其他三路大军一举击败我军,我父子皆被俘虏。”  

  徐凤清气得咬牙切齿,大骂道:“好个阴险狡诈、不知廉耻的叛徒,真是罪不容诛!”  

  徐绩业道:“那一日我父子在天牢得见你的父亲,他一身傲骨,宁死不屈,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爹心中悲戚,便欲令我同你父亲三人一道就义,却被你父亲劝住,他要我父子忍辱偷生,卧薪尝胆,伺机复仇,我爹也非贪生怕死之人,原本打死不从,奈何你爹一再规劝,终于答应委身事贼,可恶那昏君竟要我爹亲自杀你父亲,以表诚心,我爹万不得已,终当众将你父亲斩首。”徐绩业又再长叹一声,紧闭双目,恨恨地道:“怎想后来叛军声势日盛,只一两年间便一统全国,你父亲复国之望再难实现,我爹背负着投敌叛国、杀亲弃友之名,虽也受了封赏,无奈心情沉重,难有作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过经年,便也郁郁而终。”  

  苏紫玉甫得真相,却反而平心静气,她轻叹口气,悠悠地道:“古往今来改朝换代也是大势所趋,怨不得人。如今得知实情,我已心安。只是那叛徒既是我爹部下,我理应熟识,却不知他是哪个?此人大奸大恶,祸国殃民,加上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只盼你告知我他的下落,让我除之后快!”  

  徐绩业断然摇头,说道:“此人立下大功,后被当今皇帝委以重任,在京城身居要位,手掌兵权,万难近身,若有机会,我早已将他除去,为你我两家报了仇了,哪还能留他到今日?小玉儿如今虽然武功高强,我却不能让你以身犯险,恕我不能将他身份相告。”  

  徐凤清急道:“哥哥你怎恁地胆小,如此恶贼,正该杀了,何必畏缩不前,难道便任由他活着,继续害人么?”  

  徐绩业瞪她一眼,却不说话。  

  苏紫玉却心中有数,情知此去蜀山,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反倒没再多言。  

  徐凤清见他二人误会消逝,摒弃前嫌,走了过去,一手一个,分别牵着徐绩业与苏紫玉,大喜道:“我们终于又能像一家人一样,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了!”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难得融洽。  

  少顷,徐凤清道:“哥哥,小玉儿适才替人出头,打伤了官兵,恐多生事端,此地不宜久留,我已在后院备好车子,连同小玉儿的紫云驹,趁着天色将暗,城内防卫松懈,不若你二人这就启程罢。”  

  苏紫玉反手抓她手腕,断然道:“清儿也一并走吧,如今城内草木皆兵,风声正紧,你多留无益。”  

  徐凤清道:“少时官兵若来,寻你不见,难免要找王老板晦气,我在燕都蛰伏多年,不少受他恩惠,若就此走了,忒没义气,理应留下替他料理此处一切,再往蜀山寻你。”  

  徐绩业有些担心道:“你一人留下,怎能与众多官兵周旋?”  

  徐凤清从容道:“我久在燕都,熟悉内情,定可无事,哥哥尽管放心。”

  当即送二人乘马坐车,临别又再嘱咐苏紫玉道:“青影与蓝衫两人已当先返回总坛,怕是要在阁主面前告你恶状,这一路想来不会太过安宁,当小心应付。”  

  苏紫玉心下不免一阵黯然。  

  三人再不多言,就此分别,由苏紫玉驾着车马载了徐绩业乘着朦胧初夜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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