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川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南下,这几日徐绩业气色极佳,想是与苏紫玉久别重逢,心情愉悦,病痛也竟减弱了三分。
苏紫玉再几次旁敲侧击地询问那叛徒身份下落,徐绩业却甚为机警,只是避讳不答。苏紫玉知晓他是怕自己一时冲动,独自一人复仇,担心她的安危,故不肯说,当下也不追问,便扯开话题说些别的,以待伺机再询。
两人既已释然,这一路朝夕相处,难免又再生朦胧情愫,徐绩业蒙苏紫玉悉心照料,身体状况一日强过一日,有时竟能下地行走,适当动动刀剑,苏紫玉见这情形,只觉他治愈有望,心中异常欢喜。
连行十余日,两人已离北地,进入南境,当时已入初春,天气也不似之前寒冷,沿途而来,不少地方已有少许绿意,一路欣赏,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日,两人出了渝地山都,便进入川内,赶了一天路程,天色将晚,遥遥看见不远处大道旁立起一座客栈,便决意在此留宿。
二人走近一看,客栈门前立着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写着:川渝老店。整座客栈是以绿竹搭建,古朴清雅,别具风味。
闻得二人车马声,早有伙计迎了出来,把紫云驹牵过一旁马厩喂了,招呼一声:“二位客官里面请。”当先带路,将二人引入大堂。
屋内烛火通明,但见此间陈设,竹桌竹椅,竹筷竹杯,虽极简陋,却不失风雅宁静。靠西墙墙根处高低错落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酒坛子,旁边同样以竹竿撑起的一张简单的柜台内,一个粗布简衣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闻二人进门,却不抬头,自顾自地算着账,想来便是此店之主了。
苏紫玉依着习惯环视一周,见此处虽极狭小,却朋客满座,熙熙攘攘。这些人大多身佩兵刃,开怀豪饮,三五成群,有的划拳,有的揪在一堆闲扯些轶事奇闻,瞧这些人装束,便知大半是江湖中人,心中寻思:“此处乃出入川渝的必经之途,沿途大小帮派甚多,来往江湖豪客自不会少,原不必大惊小怪。”
正自心中松了口气,却蓦然瞥见西南角落里一张桌前背对自己端坐着一个白衣人,另有两名华服大汉一左一右伴在此人之侧,因适才这桌被柜台旁一面极高的酒柜挡住,不曾留意,此时进前些许,方才发现。
那白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不动声色,只顾自斟自饮。两名大汉约有三十来岁年纪,见苏徐二人进来,偷偷窥望几眼,指指点点,低声细语,混在这嘈杂的环境之中,半点也听不真切。他两人自说自话,那白衣人却不参与,仍旧端坐独饮,仿佛与那两名大汉并非同道。
这三人无论衣着或是谈吐俱与其他客人大不相同,加上举止古怪,那两名华服大汉更是鬼鬼祟祟,苏紫玉原本放松的情绪又再紧张起来。
她与徐绩业方才落座,便使个眼色,示意他留意那三人,低声嘱咐道:“此三人大不寻常,当小心为妙。”
徐绩业却不以为意,打量那三人一眼,笑道:“小玉儿忒也小心,不过是寻常过往客人,何必多虑?只管放宽心吃喝便是。”
苏紫玉白他一眼,低声嘟囔一句:“好了伤疤忘了!”
声音虽小,徐绩业仍听得真切,闻言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当下唤伙计过来,点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因身中剧毒,也不要酒,便与苏紫玉边吃边聊起来。
苏紫玉不敢松懈,只草草吃了几口,仍不住观望那边桌上的三人。
徐绩业夹口菜塞进嘴里,边吃边笑道:“小玉儿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这一路走来相安无事,若有人要害你我,一路上大有机会,何须等到此时,你我已临近蜀山,剑清宫脚下,料想奸人断不敢在此生事。”
苏紫玉当即斥道:“你好不晓事!如今你我身份敏感,俱是朝廷悬赏缉拿的要犯,多少人欲除你我而后快,江湖之中几乎没有你我立锥之地。你高居庙堂,安逸久了,岂不知越是到了此时,越不可心存侥幸吗?说不定就有人反其道而行,偏偏提前埋伏于此,以逸待劳,专等你我自投罗网。”
徐绩业原本随性,万事一副满不在乎之态,何况自与苏紫玉重逢之后,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见她一脸正色,心中好笑,说道:“小玉儿说得是,你的话向来有理。”
苏紫玉只道大难临头,徐绩业却仍大咧咧地,有说有笑,心中微恼,在桌下伸足踩他一脚,薄嗔道:“嬉皮笑脸,忒没正形,我问你,你思量这些时日,可想到究竟是谁下毒害你?”
徐绩业眼珠一转,打趣道:“略知一二,但苦无证据,故不敢确认。”
苏紫玉又问道:“你认不认得一个叫费英的人?”
徐绩业乍闻费英这名字,脸色骤然一变,严肃道:“你问他做甚?”
苏紫玉不答,却催促道:“你只管先回答我认不认得?”
徐绩业点点头,径自道:“当然认得,费英官居正三品十六卫将军,虽无实际兵权,却深得圣上信任,此人师承烟雨剑门,剑法高强,诡计迭出,论武功,实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苏紫玉便把之前发生种种一股脑原原本本告知徐绩业,又追问道:“费英一口一个主人,一口一个少主,却不知他究竟为何人效命?”
徐绩业听苏紫玉道出实情,神情异样,却不说话。
苏紫玉心中焦急,脱口道:“我料想下毒害你之人便是费英口中所称的主人,费英不过受人指使,此人阴险歹毒,先下毒害你,又杀死林大统领,所对付的尽是朝中手握兵权之人,野心勃勃,昭然若揭,怕是早有不臣之心,若知你尚在人间,必定千方百计置你于死地不可!”
徐绩业听苏紫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得知林慕然身故,更是悲愤交加,口中兀自念叨:“先下毒害我,致使边关天狼军无首,再害林大统领,削弱禁军,剪除皇宫守卫,下个目标,怕是要轮到镇山王和他的龙虎骁骑军了!”伸掌在竹桌上重重拍了一记,愤然道:“想不到此贼死性不改,又要祸乱朝局!”
苏紫玉追问道:“此人到底是谁?”
徐绩业盯着她,目光凝重,一个字一个字道:“此人姓严,名懿中。”
苏紫玉“啊”地惊叫一声,失声道:“严懿中!他不是我家的护卫吗?”
徐绩业长叹口气,道:“正是他。他不仅害了你父亲,还害得你我国破家亡,如今官居兵部尚书,位极人臣,仍不收手,我不去寻他晦气,他却贼心不死,险些要了我命,真是罪大恶极!”微一停顿,断然道:“不成!我要立即返京,通知镇山王,要他小心提防此贼,免遭不测!”便霍地站起身来,要往门外走去。
苏紫玉连忙将他拽住,按他重新坐下,斥道:“你冷静点,堂堂大将,行事如此鲁莽,惊慌失措,成何体统?你且安心随我上山医病,镇山王乃当朝皇叔,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功高盖世,统领三军,岂是一般奸邪宵小之辈能轻易撼得动的?”
徐绩业情绪仍旧激动,目光凌乱,焦虑道:“如今我既被诬为逆贼,妻女陷在西京城中,恐受连累,可如何是好?”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苏紫玉轻拍他手背,劝慰道:“嫂夫人身为镇山王之女,镇山王定当从中周旋搭救,当可无恙。兄长尽管宽心,先医好体内之毒,免得嫂夫人母女平安无事,兄长却先倒下,还如何有重聚之日?”
徐绩业思量片刻,这才镇定,望着苏紫玉,感激道:“小玉儿说得极是,我方寸大乱,实在失态。”
苏紫玉心中暗道:“你我相识多年,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有什么稀奇。”口中却道:“严懿中此人向来一肚子坏水,我早奉劝爹爹,让他留心此人,爹爹却为人厚道,诚心相待,不以为然,没想到果真被此贼害了,真是可恨!我还道我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遭人诬陷为潮音阁的叛徒,却不料竟是被他暗中算计。”
徐绩业也遥遥望着窗外,兀自出神,口中念叨:“我那小女儿年纪尚幼,但愿她能逢凶化吉,逃过此劫……”
苏紫玉见他提及女儿,便满脸幸福慈爱之色,心中酸楚,不由问道:“小侄女叫什么名字?”
徐绩业道:“内子为小女取名锦岚,锦绣之锦,岚烟之岚。”
苏紫玉反复念着:“锦岚,锦岚,徐锦岚……”
徐绩业瞧她痴态,想是心中向往,若非自己的缘故,她也不会事到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心生惭愧,便道:“小玉儿家学渊源,乃是当年闻名京城的才女,早知终会与你重逢,便该让你给小女取个名字。”
苏紫玉沉吟半晌,暗自着恼:“我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你干嘛要我给你的女儿取名字?”脸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地笑了一声,说道:“来日若与这孩子相见,你可要让我认她作义女。”
徐绩业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便是了。”
两人又再闲聊一阵,徐绩业只说什么不该道出严懿中之名,令苏紫玉心念报仇一事,徒增担心云云。
少时天色已极晚,满堂宾客大多散去,屋内只剩下零星几人,意犹未尽,尚自饮酒划拳,那头戴斗笠的白衣人及两名华服汉子均已不知去向,苏紫玉心叫不妙,暗悔道:“一眼未瞧,给这三人去得无影无踪,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正思忖间,偶然瞥见离那三人所坐不远处,另一张桌边趴卧着一个醉汉,这人一身深蓝色布衣,已然洗得发白,素衣敝履,形态邋遢,将头埋在桌上,鼾声如雷,醉得不省人事。
苏紫玉眼睛极尖,瞧见他桌上横放着一柄宝剑,这剑样式古朴,剑鞘在灯火照映下闪着乌光,绝非凡物。此人虽然醉倒,一只手掌仍按在剑鞘之上。
苏紫玉浑身一凛,暗自惊叹:“方才鱼龙混杂,竟未瞧见此人,论功力,怕是方才那三人加在一起也远远不及他一人,却不知是敌是友?”
那醉汉睡得极酣,仿佛此间一切嘈杂均不能打扰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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