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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惩恶


  

  晨光熹微,清寒凛冽,天暮山上的风雪渐渐小了,只依稀能看得见些许零星的雪花……

  翌日午后,风雪已过,燕都城沐浴了久违的日光,给这座地处严寒的城池带来了些许暖意和生机。  

  城南郊外,繁茂的树林到处洁白,一望无垠,棵棵松树昂然而立,不畏寒冬,百折不挠,尽显北国壮阔。  

  大道旁的一块空地上,凸起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去了皮的树干,上书:潮音阁大护法黄雀之墓。左边末了还有一行小字:紫魅敬立。  

  黄雀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家中是否尚有他人,苏紫玉概不知晓,一入潮音阁,就意味着隐姓埋名,将生死置之度外,随时做好死亡的准备。  

  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苏紫玉不禁暗自感慨:“自阁主以下,便只大姐一人知悉我等真实姓名、出身来历,这些年大姐深居简出,由外转内,大多替阁主打理情报或内务,若非此次涉及本阁机密,牵连本阁叛徒,情非得已,大姐岂会亲自出马?哪知救下清儿,自个却命丧于此,叛徒却仍逍遥法外,着实造化弄人,令人伤感。”长叹口气,向着黄雀坟茔再三叩首,方才起身。  

  她身后年轻男子一直默默注视,此时忽道:“江湖传言,潮音阁俱是杀人如麻、满手血腥的凶残之辈,如今看来亦不可尽信,姑娘重情重义,便是例外。”  

  苏紫玉转过身来,面向着男子,浅笑道:“那依公子看来,紫玉是什么样的人呢?”  

  男子诚恳道:“在我看来,你与普通人一样,有快乐,也有悲伤,快乐的时候你会笑,悲伤的时候你会哭,并非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苏紫玉仰天望去,目露向往之色,道:“有谁一生下来就甘为杀手,如非身不由己,谁愿杀人?倘有朝一日,天下太平,紫玉只想退隐世外,与心仪之人平淡一生,余愿足矣。”  

  男子闻言神情一动道:“你有心仪之人?”  

  苏紫玉苦笑一声,如实道:“没有。”  

  男子神情又回复淡定,道:“你孤身一人,今后有何打算?”  

  苏紫玉眼中透出一丝坚定,她正色道:“我心中尚有一事未了,不日即将南下。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男子紧盯着她,话语中透着留恋与不舍,却仍说道:“既然你要事在身,我也不多叨扰,就此别过。”微微颔首,转身欲行。  

  苏紫玉亦依依难舍,叫声:“公子!”  

  男子停步。  

  苏紫玉玉面透着一层粉色,轻声又道:“公子请留步。”  

  男子侧来半张面孔,只见眉宇之间英姿勃发,浅笑道:“你还有何事? 

  苏紫玉低声相询道:“还没请教公子大名?”  

  男子道:“萍水相逢,即是缘分,何必执著姓名?此去艰险,你一人上路,当多加小心。”  

  苏紫玉心头一怔,只怕就此一别再难相见,正自惆怅,却见那男子嘴角一挑,微笑说声:“后会有期。”便转过头,举步远去,只须臾,同云先生两个消失在了大道之上。  

  “公子既对这位姑娘别有情意,何故又离她而去呢?”  

  “她心有牵挂,若不能释然,强留亦是无谓。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

  ……

  苏紫玉遥望良久,恋恋不忘,怔怔出神,心中不免落寞,暗想:“他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我自为女贼,身世凄苦,又被朝廷通缉,为同门摒弃,万万配他不上,他既不愿透露姓名,想来无心再见,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当下收拾心情,正要启程,却发现身上还披着那男子的披风,张口欲呼,才发觉他早已去得无影无踪,心生懊恼:“怎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愿来日当真后会有期,即管无心无意,也必当物归原主,完璧归还。”念及此处,心头一甜,竟有些祈盼再见之日早些来临。  

  又过片刻,看看时辰,日照当头,想起与凤烟约定,便收敛情绪,趁着天明偷偷潜入燕都城中。  

  经历昨晚一战,燕都城一片狼藉,自暮雪听风楼起,到处残垣败瓦,尸身横陈,有几处还燃着烟火,方圆几里,尽是战后衰落景象,城守指挥着一众官兵正在清理杂物,打扫街道,还有些两两抬着尸体往官署送去。城中百姓不明所以,三五成群聚众围观,指指点点,人心惶惶。  

  城南一座小酒肆中,寥寥坐着几桌客人,其中一张台子上围着三名文士打扮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个道:“听说了吗,昨夜潮音阁杀手夜袭暮雪听风楼,与日前京城来的禁军激战一宿,禁军伤亡惨重!”  

  另一个道一拍桌子,应和道:“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不过据说京城来的是林慕然林大统领,都说此人武功了得,加上几百禁军,你说怎么就敌不过潮音阁区区几个女贼?”  

  第三人一脸神秘道:“嗨!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林慕然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听说潮音阁八大护法个个身怀绝技,每一个武功都不在林大统领之下,此次好像是八大护法齐出,那声势,堪比当年刺杀出使龙图番邦使团一役,我记得那一役使团护卫同样是数百人,却被潮音阁杀得片甲不留,无一生还。看今日这架势,就知道林大统领定是吃了败仗,恐怕这时已灰头土脸地逃回京城去了。”  

  第一人又道:“这潮音阁当真了得,虽是一众女子,却不输男儿,公然对抗朝廷,多次刺杀朝廷命官,破坏朝廷与番邦外交之计,让当朝皇帝颇为头痛。我听说其中有一个号称紫魅,专杀贪官污吏,接济百姓,为民请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有不少人都在传颂她的事迹。”  

  第二人惊疑道:“竟有这等事?不是说潮音阁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怎地又变成惩奸除恶的侠客哩?”  

  第三人也奇道:“是啊文兄,我可听说潮音阁人人心狠手辣,每每必伤人命,近年来更是肆虐猖獗,诛杀官军,犯案累累,大有反叛之心,朝廷已下严令,凡捉住潮音阁中人,一律处以极刑,有知情举报者,论功行赏,知情不报者,按连坐论处。”  

  姓文的年轻人一拍桌子,愤慨道:“现如今朝政腐败,贪官横行,自改朝换代以来非但未能予民休息,反增收赋税,加重徭役,加上中央亦不开科选拔人才,而是沿用前朝官吏官制,这些亡国之臣大都贪腐成风,搞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像我们这些寒窗苦读之士,更是前途渺茫,无所用武,终日只得闲赋在家,虽说身处治世,却过得如履薄冰。现今好不容易有个潮音阁,替天行道,为老百姓做主,还被官府强扭作贼,赶尽杀绝,你说气人不气!”  

  第二人道:“文兄说得有理,想我张潢空有一身抱负,却落得个报国无门,可悲,可叹……若照文兄这么说,潮音阁为民请命,杀得都是贪官污吏,地痞恶霸,真如此,倒是人人敬仰的侠客行径。”  

  第三人长叹一声,心酸道:“两位所言极是。且不说我们,现如今天下百姓过得极为清苦,年前旱灾,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难民,这些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却不闻不问,也不知派去赈灾的官银落到哪个黑心的狗官手中去了,这些狗官横征暴敛,贪得无厌,老百姓简直过得暗无天日,却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可恨马某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如若不然,我也像潮音阁的女英雄一样,先杀他几个狗官再说!”  

  那姓文的与名叫张潢的两人闻言神情大振,一同赞道:“马兄好志向!”三人举杯相碰,饮了一口,齐声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大摇大摆进来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军服的官兵,这两人觑准靠窗一张台子,走了过去,大喇喇地坐下,其中那矮子满脸虬髯,长得凶煞,摘下头盔咣当往桌上一摔,将一只脚斜踏在长条凳上,把手一拍,高呼道:“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大爷忙乎一天,肚子早就咕咕直响了!奶奶的,上头死这么多人,却要老子料理后事,真他妈晦气!”后半句话却是对他那高个同伴说的。  

  小二满脸堆笑,远远应声:“好嘞!”便转入后堂张罗去了。  

  不多时,就见杯碟碗筷在这二人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虽是小店,却也有鱼有肉,比之其他桌上丰盛不少,以两人食量,万万吃不下这么多饭菜,如此排场,当真有些铺张浪费。  

  这两名官兵却不客气,举杯起箸,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声音极高,言辞粗俗,尽是辱骂上级之语。  

  其余食客侧目而望,尽露鄙夷之色,适才那三名文士更是面面相觑,极为反感。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正当众人不再瞧他二人之时,忽闻那高个官兵响亮亮地打了个饱嗝,拍拍肚皮,说声:“爽快!”捻起一根筷子,伸进嘴里,开始剔他一口黄牙。这人獐头鼠目,相貌猥琐,只看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心生厌恶。  

  那矮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那高个说道:“老六,走。他妈的,真不知上头这帮鸟人什么时候滚蛋,老子真不想伺候了!”站起身来,把头盔歪戴,便要出门。一桌饭菜剩下大半,也不在意,却叫其他人暗叫可惜,大感浪费。  

  那高个子也站起身来,一边剔牙,一边随那矮子而去。  

  老板见状,连忙自柜台之后小跑出来,呼道:“二位爷,二位爷请留步!”  

  两人止步,回头看着他,一脸不屑,那高个扯着破锣嗓子问声:“干嘛?”  

  老板又是作揖,又是陪笑道:“您二位这饭钱,您看……上次您二位来白吃白喝,小店已是吃不消了,如今生意难做,您这次又……”  

  话未说完,那高个忽地暴喝一声:“去你妈的,老东西!”一脚踹在那店老板腹中。  

  店老板五十来岁年纪,哪受得了这一脚,登时痛得弯下腰去,惨呼不断。店小二上前搀扶,连连询问,满面焦急,老板只是不住摇头,开不得口,想是伤得不轻。  

  那矮子哼了一声,腆着肚子,不屑道:“爷爷只是吃喝你些酒菜,竟敢张口跟爷爷要钱,爷爷我还不知道该向谁要钱!”又“呸”地朝地下吐口浓痰,招呼一声:“老六,走。”转身再次要走。  

  屋内众人看这情形均怒不敢言,那姓马的年轻人极为愤慨,便要起身,强自出头,却被他两名同伴死死拽住,姓文的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生事,张潢却低声斥道:“你不要命了么?”姓马的年轻人只好怏怏作罢。  

  眼看两人肆无忌惮,就要出门去,一个紫色身影猛然拦在门口,挡住当先过来那矮子的出路。  

  那矮子往左挪一步,那紫影便跟着挪一步,那矮子往右挪一步,那紫影也再跟着挪一步,无论如何是专程不让那矮子出得门去。  

  那矮子立时火了,刚要开口咒骂,一抬头,却看见一张绝美的面容,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透着威怒,冷冷地瞪着他,正是依凤烟之约而来此相见的苏紫玉。  

  苏紫玉杏眼怒睁,厉声道:“吃了霸王食,还敢理直气壮,动手打人,官兵又怎地?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  

  一高一矮两人对视一眼,竟齐声□□起来,那矮子摸摸一脸胡须,嘿嘿干笑一声道:“这是哪家的小姐,生得如此美貌,爷爷我纵横燕都多年却不曾认得,今日遇上也是缘分。我告诉你,你爷爷我就是王法,你若今日从了我,便饶过你冲撞之罪,如若不然,嘿嘿……便先剥光了衣服,游街示众,叫你知道这里的王法!”说罢摇头晃脑,无比得意。  

  那高个一双鼠眼在苏紫玉身上不停游走,闻言大喜,用他沙哑古怪的声音附和道:“我丛老六阅女无数,还是头一遭遇见这么漂亮的妞儿,简直比春光楼里的庸脂俗粉强上百倍,剥光了一定更好看,哈哈哈……”  

  苏紫玉哪知这两人非但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而且满口污言秽语,粗俗不堪,竟将自己与青楼女子相提并论,登时火起,骂声:“狗东西,不知死活!”闪身而上,左右开弓,啪啪两声,一人赏了一巴掌。  

  两人在这一带横行多年,欺凌乡里,无恶不作,一直无人敢来过问,旁人遇着他两个,无不望而生畏,敬而远之,岂料苏紫玉如此大胆,居然动手打人,猝不及防,双双吃了苦头。  

  那矮子又惊又怒,一手捂脸,一手按在腰刀刀柄之上,暴怒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贱人,没想到还是个硬蹄子,看老子捉住你,不干的你□□求饶才怪!”与那高个两人各自拔出腰刀,左右夹攻而来。  

  听他言语越发粗陋,在场众人无不厌恶,苏紫玉更是恼怒,情知这两人必为官军败类,满是淫靡荒谬思想,色迷心窍,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下手也不再容情,双刀出鞘,嚓擦只两声,那一高一矮两人下身同时掉落一团东西,掺着鲜血,看不清是何事物。  

  与此同时,两人腰刀均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齐齐发出一声杀猪般地惨号,倒地打滚,四只手掌分别捂着各自裤裆,鲜血不停从指缝中渗出。  

  这两人哀号不止,敢情苏紫玉竟将两人阉了。  

  “阉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客房的楼梯上立着一个少女,这少女红衫红裙,一条红丝带束着满头秀发,妙目含笑,粉唇微挑,俏生生地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正是凤烟徐凤清。  

  苏紫玉见她现身,便知她们已然脱险,心中稍定,面露喜色,叫声:“清儿!”  

  徐凤清看她也无恙,不胜欢欣,一阵风似的自楼上跑下来,指着地上两人道:“小玉儿,这两个狗东西,何不就此杀了?”  

  苏紫玉笑道:“我不杀他们,却要他们一辈子做不了恶,再也害不得良家女子,小惩大诫,岂不妙哉?”  

  徐凤清点点头,走到那店老板身边,俯下身子,关切问道:“王老板,伤得重不重?”  

  王老板一张老脸上皱纹挤作一堆,仍以手捂着腹部,咳嗽几声,摇头悲戚道:“老了,不中用了,多谢凤姑娘挂心。”  

  原来两人竟是老相识。  

  徐凤清探手入怀,掏出一锭银元宝,塞到王老板身旁小二手中,又起身过去将两个倒地官兵身上的银两尽数搜去,足足有二十余两白银,也一并交到店小二手中,对他嘱咐道:“拿这些银两请个郎中来瞧瞧。”  

  店小二连连唱喏称谢。  

  徐凤清又走过去,狠狠地在那两个官兵身上一人踹了一脚,厉声问道:“两个狗东西,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那两人疼得撕心裂肺,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摇头。  

  徐凤清威吓道:“趁姑奶奶没变卦,两个狗东西这就滚蛋吧,滚得越远越好,若再给我撞见,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那两人捡得一条性命,哪里还敢停留,却站不起身来,只得连滚带爬,伴着哀号之声,须臾滚得远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掌声,众人无不快意,均向苏徐二女投来赞许神色,那姓文的年轻人起身向苏紫玉作了一揖,诚恳说道:“姑娘高义,为我所不能为,实在令人钦佩。只是姑娘在城中打伤官兵,怕是要吃官司,我等感念恩德,不愿姑娘受到连累,姑娘还是这就启程,逃离此地吧。”  

  苏紫玉看他一眼,嫣然笑道:“姑娘生来官司缠身,何妨再多一件?区区官兵,却不放在眼里。”当即挽着徐凤清,两人上楼去了。  

  一众食客见苏紫玉从天而降,救人于水火,又飘然而去,不畏强权,啧啧赞叹不已,那姓文的年轻人更是心生仰慕,久久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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