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立威
不知何时,山坡上的一老一少已然临近,那年轻男子颀长的身子翩然而立,白衣如雪,不染纤尘,英俊的面孔上依旧神情冷漠,目空一切,直视前方,看不出丝毫喜怒。
灰衣老者牵着两匹马儿紧随其后,他哈哈大笑道:“我家公子手下留情,只震落你手中之剑,你该当庆幸。”
费英根本就没看见对方出手,已被震飞长剑,心有不甘,挣扎着就要起身,哪知左腿方一站起,又再度软倒,此番却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苏紫玉骤然获救,心底一阵轻松,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想是之前与费英过招又再触及内伤。
她越咳越厉害,竟以手捂胸,双腿一软,当即瘫倒在地。
那年轻男子终于微微动容,快步走了过去,伸出修长的一只手掌,俯身握住苏紫玉右手。
苏紫玉被他一握,顿觉一股暖流自手臂注入体内,咳嗽立时止歇。
那男子用极具磁性的声音柔柔地问声:“好些了吗?”
苏紫玉心头一震,只觉这声音听来如此悦耳,如沐春风,周身痛楚大大减弱,这才仔细瞧这男子。
她一抬头,却见对方也正瞧着她,一双眸子炯炯有神,透着的尽是关切神色,一张玉面眉清目秀,英俊不凡,毫无瑕疵。两人面孔不过寸许之距,几乎可感受到对方呼吸,苏紫玉直觉对方男子气息浓烈,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由暗道:“他长得这般俊朗。”两只眼睛不由自已,直直盯着那少年,片刻也不肯离开。
那男子见她模样,嘴角轻挑,微笑道:“你身上有伤,我来扶你上马可好?”
苏紫玉如梦方醒,俏脸登时染上一层红晕,连忙扭头不再瞧他,低声说道:“多……多谢公子。”任由那少年扶起,乘坐到他的马上,虽不敢正眼看他,却仍忍不住偷偷瞥视。
男子吩咐道:“云先生,我们走。”言毕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表情又再回复冷漠,好像只有面对苏紫玉时才会变得柔和。
苏紫玉轻声唤道:“公子!”
男子问:“什么事?”
苏紫玉面露恳求之色,难以启齿道:“我大姐她……”
男子当即会意,冷眼看向手持关刀的大汉,轻哼一声,道:“阁下既为龙盘山庄座下高手,竟刀挑尸身,未免有失身份。”白光一闪,已不见他身影,未见他怎生动作,便已返身于马下,悠然而立,衣袂不见分毫摆动,对方那柄关刀已在他手中。这一来一回数丈之遥,加上夺刀,也只瞬间功夫,如此身法,实在快得匪夷所思。
他正待将黄雀尸身取下,云先生抢先道:“公子,不如由老夫代劳。”便上前接过关刀,取下尸身驮于马上,又道:“只好委屈公子步行。”
男子摆手道:“走走不妨。”
那持刀大汉完全没瞧见男子如何出手,贴身兵器已然被夺,只觉对方武功极强,自己却瞧不出半点门路,心中又惊又恼,郁闷已极。
正着恼际,云先生朗声道:“可惜如此好刀,不逢明主,可惜可惜……这就还于你罢。”把手一扬,将关刀回掷过去。
这柄刀少说有几十斤重,两人距离十几丈,可云先生轻描淡写随手一抛,这刀便在空中划个弧线,风声虎虎,飞得极快,那汉子不知深浅,举手一接,只觉虎口剧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拿捏不住,才知道云先生这一抛之中贯注了极强的内力,愈发吃惊,暗忖对方来历。
这一老一少顷刻之间连制两人,兵不血刃,在场诸人无不咂舌色变。
男子看着苏紫玉,目光又再变得温柔,声音亦极柔和,他说:“我们这就下山,好生将你大姐安葬。”
苏紫玉只觉他在身边,心中便有说不尽的安全感,点点头说道:“好。”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听话的孩子。
许久未发话的锦衣少主终于按捺不住,不悦道:“足下一来便要抢人,似乎未将本少爷放在眼里。”
男子瞧也不瞧他,只对苏紫玉含情脉脉地问道:“冷不冷?”
苏紫玉点点头,痴痴地望着男子。
男子将修长白皙的手掌一伸,吩咐道:“云先生,取我裘裳。”
云先生自包袱中取出一件雪白色的裘皮披风,交到男子手中。男子双手一抖,将披风展开,这披风领口挂着貂毛,极为宽大,他看向苏紫玉,微笑不语。
四目又再相对,苏紫玉见他作势欲给自己穿衣,脸上发烫,臻首微垂,不敢再直视他,把手一伸,低声道:“多谢公子。”
男子也不勉强,将手中披风折中一挽,向苏紫玉递过去。
苏紫玉顺手接过披风,无心细瞧,胡乱披在身后,偷偷瞥那男子一眼,只见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慌忙避开他的眼神,喃喃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她今夜已是第二次对他人说这句话,可此次面对这男子态度却大大不同。
男子面带微笑,神采奕奕,笑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苏紫玉本来容貌极为端丽,朱唇皓齿,宛转蛾眉,杏眼粉腮,花颜月色,已是少有美人,虽也不少被人夸赞,但被如此英俊的男子这样直白地赞赏还是头一遭,玉腮立时笼上一抹桃色,头也垂得更低,但心中却极为甜蜜。
男子似乎意犹未尽,又补充一句:“你害羞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苏紫玉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一颗心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暗暗脸红:“我被他说了几句,居然如此失态。”她无法想到自己神情现在该有如何窘迫。
微迟疑时,男子竟走上前去,亲自为她牵马,举步就要下山。
他步履虽缓,却极尽从容,仿佛天地间任何事物也不能激起他内心半点波澜,只独自沉浸于为苏紫玉牵马的欢乐之中。
锦衣少主见他无视自己,反要从自己手中抢走苏紫玉,岂肯罢休?不由心中愈加愤怒,自己自恃身份,何曾受过如此冷落欺辱,眼瞅男子牵着马儿自他身边缓缓走过,转身抢步上前,拦在男子面前,把手一指,嚷道:“本大少同你说话,你聋了吗?你可知我是谁?”
男子见他颐指气使,既是无礼,又是倨傲,剑眉不由微蹙,却不发作,只轻轻摇了摇头。
锦衣少主昂首道:“我爹乃当朝尚书,手握重兵,你胆敢与我抢女人,活腻了吗?”
男子瞪他一眼,声音冷若冰霜道:“抱歉,我并不识得什么尚书,只看见一只疯狗在我面前拦路狂吠。”
锦衣少主直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敢骂本少爷是……哎哟”一个“狗”字还未出口,却被从后闪身而上的云先生结结实实地赏了一巴掌,左脸登时肿得老高,白白的脸皮上一个通红的掌印,嘴角淌血,呸地一口,吐出两颗龅牙。
云先生轻拍双手,笑道:“原来拦路的恶犬只长了一张会咬人的臭嘴,虚有其表,不堪一击,害得老夫白白多使几分力气。”
锦衣少主痛得嘴也张不开,只得伸出手指指着云先生及那男子,结结巴巴哼唧道:“反……反了,反了……”
苏紫玉噗嗤一声,笑道:“这一巴掌赏得好,大快人心,前辈就该再多使几分力气,打死这个恶人!”
云先生摩拳擦掌道:“姑娘说得有理,如此纨绔恶徒,留着只是祸害,不如老夫再多赏他一掌,就此送他归西,一了百了!”
锦衣少主吃了大亏,不敢再逞口舌之强,见这一老一少非但丝毫不畏惧自家声势,反而云先生竟当真作势欲上,要杀自己,直吓得肝胆俱裂,连忙摆手求道:“饶命,饶命……”只是不住告饶。
情急之下,那关刀大汉大喝一声:“休伤我家少主!”强忍手掌疼痛,举起大刀,飞身朝云先生头顶劈来。
这一刀声势极大,呼地一声,卷着满天雪花,朝云先生当头而落,直将云先生身后的男子一头乌发也刮得飞舞起来。
男子双目微闭,右手食中两指在胸前画个半圆,骈指为剑,向前轻轻一指,被刀锋刮过来的满天雪花居然凝雪成冰,化为一道晶光,绕过云先生身体,嗞地一声,不偏不倚,直刺入那大汉右胁之中。
这一招看似出手缓慢,犹在大汉一刀劈来之后,却去势极快,后发先至,那大汉闷哼一声,只觉右半个身子瞬间冰冷,僵在当地,双手停在头顶,半分也动弹不得,这一刀却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劈下。
众人哪曾见过如此招式,均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一时间鸦雀无声,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之中。
云先生抚掌笑道:“恭喜公子,霜月剑法又再上一层楼!”
男子不答,手指轻捋乌发,淡淡地道:“阁下既是关帝传人,忠义之后,便留你性命,万望早日弃暗投明,莫再助纣为虐。”
云先生见男子已经出手,便不再出头,开口对锦衣少主道:“念在你有如此忠仆,此次饶你一命,下不为例。”
久未言语的费英此时气息稍缓,这次亲眼见到男子出手,自知相去甚远,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托大,啧啧赞道:“尊驾以气为剑,能驭天地万物,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已臻化境,普天之下亦是难有敌手,费某自知再练十年也是不及,今日负于尊驾手中,也算无憾。”顿了一顿,虚心问道:“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恕费某眼拙,竟未识得真人。”
男子不动声色,依旧淡然道:“烟雨剑法齐名蜀山,博大精深,自算得上精妙绝伦,只是阁下武功根基不熟,急于求成,为俗世纷扰,难悟个中真谛,长此以往,势必难有成就,请好自为之。”
苏紫玉见他不仅武功惊世骇俗,亦且谈吐从容,举止优雅,风采卓然,不染世俗,看他的一双清眸中满是赞赏之情,俨然那男子便似天外仙人。
男子再次为她牵马,同云先生三人缓缓向山下行去,不消片刻,风雪即将三人身影阻隔。
过了许久,就听见那男子的声音又再传来起:“那尚书家的小子,来日若你再敢欺负这位苏紫玉姑娘,必不轻饶!”声音浑厚,气劲悠长,虽无铿锵之变,却震得满山回荡……
“必不轻饶……必不轻饶……”之声不绝于耳,直惊得锦衣少主主仆三人心惊胆寒,良久不敢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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