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宋府
张让后来并没有时间去和蒋星见上一面。
李钊的部队后撤十里,但就此扎营,像是重新蓄积力量等待时机;张让也只短暂轻松了一个上午,很快就有加急军报传来,五狄军来犯,青山关告急。
青山关是魏国北疆的第一道屏障,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深谷中,地势险峻,重兵驻守,百年来从未失守。
“五狄军?可是下鹿人?”司马恪问。
“军报上没说。”张让把手中的信笺递给司马恪,司马恪阅读完毕后,又传给了其他在座的军士。
“只有百人,不足为惧。”室内其他人阅读完了这封军报,有士官认为,从人数上看,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不到百人,但都是骑兵。”张让说,“青山关外,紧邻下鹿人领地,下鹿人擅长养马,族人普遍骑术精湛,如果来的是下鹿人的骑兵,那就算人数偏少,也不可小觑。”
“他们讨说法来了?”窃窃私语声四起。
就算忽略了前些日子闹得鸡飞狗跳的戒严事件,这些日子在城头上防守的官兵可都被李钊给普及了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如果是闯关的是下鹿人,那显然就是为了下鹿世子和随从被杀一事,那么他们直接针对的,自然就是张让。
“咳。”司马恪清了清嗓子,说道,“骑兵若过了青山关,到平城最快只需一天一夜。这军报送出的时间,在昨天黄昏时分。”
“那么说,他们若顺利,今日黄昏就会到了?”有一个声音问。
“恐怕更快。”张让说。
“那怎么办?”又有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问道。
“什么怎么办,站好你的岗。”司马恪拍案而起,“下鹿人,呵,怕他不来!”
“阿恪,坐下。”司马恪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在场皆是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张让就挥退了所有人,单独留下司马恪一个。
人群散去,室内变得很安静,会议开到一半,张让的怪异举动让司马恪也摸不着头脑。
“是时候了。”张让说,“准备一下,这遥侯府,该去还是要去的。”
遥侯的府邸在平城城南的东西正中位置,这一片自古就是士族贵胄聚居的区域。
整个城南的布局都非常规整,除了西侧有河水经过外,其他区域全部呈标准的“田”字型布局。遥侯府占据了“田”字的四格外加旁边滨水的一格,是城南最大的一处府邸。
张让这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司马恪和王安,没有惊动太多人,就悄然来到了城南。
“宋府,啧啧。”还离了老远,张让便一眼瞧见了那宅邸门前的牌匾上硕大的两个字,宋府。
“怎么不是侯府?”王安诧异。
“这帮子老牌士族向来傲慢,个个都觉得自己的姓氏比御赐的封号要尊贵多了。”张让解释道,“再说,一个遥字,又不是什么好封号,山高皇帝远,主子管不着而已。”
张让对于百年前的历史并无多少了解,但遥,远也,不是指他山高皇帝远又是什么?的确不是什么像样的封号,大概□□皇帝信手拈来罢了。
“将军。”司马恪打断了张让,同时,张让也看到了那黑底铜钉的大门缓缓打开,宋伯昭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衫,正站在门内当中,脸上堆满了森森笑意。
远远地目光相接,既已照面,张让只得打马上前,双方互相拱手致礼——按品级,张让三品自然高过并无官职的宋伯昭,但按常俗,地方官员见了士族宗室,理应是地方官员行礼——可宋伯昭不过是遥侯嫡长子,还未承袭爵位,这般倨傲,就有了几分不妥。
好在张让也不计较这些,他翻身下马,甚至带着恭敬上前寒暄;宋伯昭亦是满面笑容,谦逊有礼,边应和着,边先行半步,欠身将客人让进了府中。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友想见,彼此都分外热忱。但知情人如司马恪,心中又是多了几分考量,姓宋的一看就是等候多时,这般礼貌周到,还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照将军的安排,此行是要拜会遥侯他老人家,就现在的战局向他讨教讨教,目的是为了动用他手头那五万兵马。五狄来犯,青山关告急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如果先前遥侯坐视不管,是想在同出一脉的魏国与秦国之间寻找一个最佳平衡,那么现在,异族入侵,遥侯身为魏人,深受皇恩,断不该继续隔岸观火,否则若真有一日平城沦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请。”及至内院,司马恪和王安便被故意留在了偏厅,宋伯昭倒也不怠慢他二人,特地派人备了好茶,上了精致点心,派了两个侍卫带着大刀在外守着。
“这姓宋的真是明目张胆。”王安才道出这一句,瞥了一眼司马恪,也就闭了嘴。
司马恪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他随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又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司马大人好胃口。”王安不满地瘪瘪嘴,也跟着在盘内拣了块核桃糕咬了一口,“倒真不错。”
“什么不错?”司马恪问。
“宋家。吃的不错,住的不错,人也不错。”王安轻轻指了指门口的侍卫,“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门口的两个带刀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司马恪只听那气息便知,他一个人还好说,加上王安,那必不是外头二人的对手。
司马恪点头表示明白王安的意思,正在隐隐不安间,就见着张让已经出来了。
见张让肩胛绷得很紧,又黑着脸,司马恪和王安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三人沉默着走出宋府,到回了县衙,张让脸上才稍显舒缓下来。
“遥侯不在城中,宋伯昭以此为托辞,不愿出兵。”迎面走来的是平城总兵徐光,张让免了他的礼,随即说道,“他说五狄人是为我而来,平城如今战患皆因我而起——徐大人,是否你也这样想?”
“微臣万万不敢!”徐光忙忙跪下,“秦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宋家只顾自保,说出这样话来,实在是大逆不道,愧对他遥侯的列祖列宗!”
有一瞬间的怔忪,张让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徐光竟说出这样重的话来。或许只是为了讨好,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也是可能的。但徐光的语气神色,还真不像是演出来的。
张让沉默,似是在掂量徐光这话背后的分量,许久之后,他到底是轻轻一叹,扶起徐光,微笑说道:“总兵大人,多谢了。”
“不敢当!”徐光不敢抬头看张让,战战兢兢地起身告退,张让也没有挽留。
坐定,王安为张让和司马恪端上来茶水,张让拨弄着笔架上的笔,突然开口问道: “你们说,他在怕什么?怕成那样。”
“以为将军在试探他罢了。”司马恪说。
“我不就是在试探他吗?”张让浅浅微笑,“看来你猜得不错。但他必定不是唯一一个。”
“他是宋伯昭的人,可其他人未必是。”司马恪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大多头脑简单,这事表面上看,也不能说不是这个理。”
如今的局面,表面上看,一切因张让而起,似乎交出张让,就能平息祸端。
“嗯。”张让的手指扣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响得清脆,“……阿恪,我该如何去做?”
明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明知道陷阱一重接着一重,还是必须要做给人看,证明原来“交出张让”,并不能换得平安。
“将军恕我直言,司马恪只是一介武夫,并不知该如何应对,”司马恪说,“更何况,宋家胆敢如此毫无顾忌,恐怕还有后招。”
“后招,没错。”张让的头微微发沉,“可这军心不定,就算你我能有昨夜那般有如神助的胜利,也只能是使得两派更为分明,越走越远而已!”
昨夜偷袭敌营,参与的全数是张让从西线军中带来的亲兵,寥寥不过数十人。几十人打得敌军后撤十里,看似了不得的成就,背后其实是无人可用的无奈之举。平城几千官兵,守城或许还可以倚赖,但突袭之事,兵行险招,首先就是怕他们拖了后腿,更不用说泄露机密之类的担忧了。
司马恪如何不懂,若昨夜能多带五十骑精兵,他和张让又何至于被蒋星围困,险些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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