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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讨好


  

  坏消息来了一个,很快就会有第二个。

  天还未黑,探子已经回报,五狄骑兵已经到了城外十几里处,这尚且在张让意料之中;而东北边境又传来消息,五狄大军压境,正在边境观望,大有向平城施压之势。

  “可报得丞相知了?”张让抓住来人的领口,那小兵一时吃痛,忙不迭点头道:“报了报了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此时也快到丞相手中了。”

  张让这才松开手,一旁王安难得见他震怒,也只敢噤声利于一旁,连气息也屏住了。

  “哎。”张让的轻叹如一阵风拂过,王安只听他道,“秦国,五狄夹攻,还要加上个作壁上观虎视眈眈的宋家,这莫不是天要亡我。”

  “少爷……”张让脸上的神色是少有的颓败,王安亦不知该如何安慰。

  “是天快黑了?”眼见着窗上透进来的天光暗了下去,屋内更显得安静。

  “阿恪呢?”左右不见司马恪过来,张让有些奇怪,这个时刻,马上该是每日他们二人与一众将官开会的时候,司马恪每日都早早过来,今天却没有出现。

  其实张让心中敞亮,司马恪的去处只可能有一个,那便是县衙里关押着蒋星的牢房。

  想到蒋星,他只觉得心中烦闷不已。

  “走,随我去地牢一趟。”张让说。

  “且慢。”说曹操曹操就到,司马恪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快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

  似是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张让的眉头拧紧了,他盯着司马恪身后,目光警惕,扬了扬下巴:“什么人?”

  “将军放心。”司马恪说着,解下了那人的斗篷,张让这才看清,那人的手是被紧紧绑住的。再等他面上的黑布解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杜……”张让第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杜君刃。”黑衣人唇边抽起一丝冷笑,“下鹿世子的近侍。”

  “带他来做什么?”张让愕然中又带着恼怒,此刻他内心并不想见任何的下鹿人。

  “地牢里,除了他,都跑了。”司马恪徐徐说道。

  昨天夜里,张让在城外带队偷袭敌军,城内也有人趁机偷袭了张让的地牢。

  无孔不入。

  “有趣。”这些天的事,意外一个接一个,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下鹿人,张让已疲于震惊,只挑眉冷冷地看了杜君刃一眼,“他呢,他干嘛不跑?”

  司马恪顿了顿,回道:“事有蹊跷,将军还是听他自己说吧。”

  杜君刃一脸冷漠,但也毫不避讳张让逼视的凌厉眼光,他舔了舔嘴唇,说:“扬威将军,可否先讨口水喝?”

  张让神色严肃,对着王安抬了抬下巴,王安会意,端了碗茶给杜君刃喂了下去。

  “可以说了么。”张让问。

  杜君刃脸上犹自挂着一抹笑意,道:“扬威将军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什么污秽之物,但我还是不得不来救将军。”

  “救我?”

  “不错。我知道将军的日子只怕不好过,特地来相救。”杜君刃道。

  张让饶有兴趣地淡淡开口:“就凭你区区一个阶下囚,倒是如何救?”

  “哈哈。”杜君刃低低笑了两声,“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有这个分量——但我愿意在下鹿军队面前为将军作证,谋害世子和我下鹿百余无辜随从之事,都与将军无关。”

  这话一说出来,张让自是吃惊不小。杜君刃是下鹿世子的近身侍从,他与玄家兄弟都是下鹿世子最为信任之人,这一点张让清楚,城下那些下鹿骑兵定然也清楚。有他信口胡言,就算不能完全取信,也足够将水搅乱,而这水一乱,张让的窘境势必就会被打破。

  若他所说为真,那这便是天大的示好——这是一个足以让张让翻盘的礼物,拿捏得好,别说秦国这点兵,就是顺势吃下宋家也未可知。

  “你想要什么。”张让心中已是波涛翻滚,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哼。”杜君刃轻蔑一哼,“扬威将军以为,我是为了以此为筹码,与你做交换?”

  “莫非只为讨好?你失心疯了罢。”张让冷冷嗤道。

  “讨好。”杜君刃把这二字重复一遍,道,“讨好一个灭我族人,杀我堂兄的刽子手,我的的确确只能是失心疯了!”

  张让鼻翼微张,也不说话,静待杜君刃接下来的发言。

  杜君刃也是很快就平静下来,说:“我也是听吩咐做事,个中缘由,扬威将军不必过问,我只等将军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对薛嫣来说,这是轻松的一天。

  早上的捷报对她和这府中任何一人都是莫大的安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儿,连带着胃口也变好,晚膳王秀还特地吩咐人做了她喜爱的菜式,薛嫣多吃了几口,竟把自己撑得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干脆往榻上一靠,未曾想这一闭眼,再醒过来,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薛嫣是被水浇醒的,终归是夏天,冷水浇头,也不觉得有多冷,只是瞬间,这睡意就全无了。

  “公子,醒了。”薛嫣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家丁模样的男子,他身后不远处,一名白衣公子执手而立。

  “你是……”薛嫣恍惚中记起了此人从前的样貌,陡然一激灵,冷冷道,“是你,宋伯昭。”

  宋伯昭阴恻恻地笑了,他缓步上前,捏住薛嫣的下巴,仔细看了看,说道:“薛小妹果真养尊处优,这细皮嫩肉吹弹可破的脸,伯昭哥哥喜欢。”

  薛嫣不惧和他对视:“你为何要绑架我。”

  “绑架?不不不。”宋伯昭伸出一根食指,摇晃几下,说,“这么久没见,心中甚是想念,趁着张将军今日无暇照管,就请薛小妹过来叙叙旧罢了。”

  他把脸凑近,又补充道:“那张将军整天像个保姆似的盯着你,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

  “叙旧?”薛嫣不怒反笑,低低嘲讽道,“宋家高门大府,请人叙旧便是这般规矩?”

  这是一间普通的暗室,四面都是墙,唯有右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通风口。薛嫣不知道这是哪里,但闻见浓浓的桂花香气,联想到遥侯府那片十里飘香的桂花林甚是有名,于是便大胆猜测,这是在宋府之内。

  “非也。”宋伯昭也回应她一个好脾气的笑容,紧了紧吊着她双手的绳子,“只是薛小妹素爱舞刀弄枪又有些功夫,我一个文弱书生,总要做点自我保护,你说是么。”

  宋伯昭这点没有说谎,他不善拳脚,但也未能靠着读书应试谋得个一官半职——他也并不需要。

  “是。那就叙吧。”薛嫣淡淡一语,倒是让宋伯昭一愣。

  且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对对,那就叙,叙。”宋伯昭笑,开口问道,“那日伯昭哥哥特地寻来送你的糖皮核桃糕,吃着可还适口?”

  糖皮核桃糕?——薛嫣只记得张让给过一盒糖皮核桃糕,可那日她并没有胃口,似乎是随手赏了什么人。

  “罢了罢了,知道你没吃。”宋伯昭笑得温柔,“否则今日便是你毒发之时,不可能与我如此对谈。”

  薛嫣听他提这糖皮核桃糕,已经预料到其中有异,待他亲证了有毒,薛嫣还是吃惊不小。她自问与宋伯昭从无过节,可他竟然一早就埋了后招。这宋伯昭,看来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平城进来容易,要出去可就难了。

  “别怕,知道你吉人天相,我宋伯昭不爱与天斗,初衷也不是为了害你。”宋伯昭说,“毒不死人,只不过是想着要是运气好,给你们二人都添点苦头罢了。”

  宋伯昭自顾自幽幽地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薛嫣:“怎么不说话?”

  “怕说错话挨打。”薛嫣瞥了一眼家丁手中蠢蠢欲动的鞭子,“宋公子特地请我来,有话就赶紧说吧,我多听少说,免得惹了公子动怒,搞得不放我走了。”

  “嗯,机灵鬼!”宋伯昭笑容里有宠爱的味道,“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小妹,还有低头求饶的这天——怎么搞的,这些年高高在上无上荣宠,怎反倒把你变得谨小慎微了?”

  薛嫣神色淡淡,朗然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不过今日虽不是自愿来了宋公子的屋檐下,对公子却是心悦诚服的。”

  “噢?怎么说?你不恼我?”宋伯昭眨巴着眼睛,“服我什么?”

  “服你为一己之利,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任姊妹弟兄深陷泥潭而犹自安然,作壁上观罢了,不然还能服什么?”

  “牙尖嘴利的丫头。” 宋伯昭闻言,笑着伸手在薛嫣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莫名地说道,“我想起当年薛家二郎那俊美无俦的模样,怎地他的妹妹却如此平平无奇——仅这鼻子像薛家人。”

  “宋公子认得我二哥?”

  “那是自然。”宋伯昭像是沉入了回忆中,“不过那时薛二郎正是春风得意,他的眼里看不见我们这些平庸书生。”

  那年和司马琛将军来到平城之时,正是薛驯光芒最盛的时候,少年英雄,鲜衣怒马,清俊无双,平城女眷蜂拥上街,那掷果盈车的盛景,连宋伯昭都难以忘怀。

  他顿了一顿,忽然笑了笑,叹道:“可惜他死得早啊!有资本又如何,锋芒太露,不知收敛,这就犯了大忌。”

  这话莫名的熟悉,薛嫣神思一动,蓦然想起,元朗曾经,也是说过一样的话。初时薛嫣还会和他辩上几句,后来便也麻木了。

  “他若懂得韬光养晦——哎!可惜,可惜啊!” 若是换了平常,他这般故作高深地逝者横加论断,薛嫣定然会气恼,但今天,薛嫣只垂眼不语。

  宋伯昭像是一定要激怒她一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安定王有那么好?他为了那个李皇后,将薛小妹你贬妻为妾,他都死了,你还想效仿李皇后为了他削发为尼——当真就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薛嫣有些厌烦他这样绕着弯的挑衅:“那又如何。”

  “哈。”宋伯昭见她终于有了怒色,开怀一笑,“薛小妹呀薛小妹,你怎如此傻,男人呀,最看重的就是女子美貌,若长得丑陋,就算是做到殉情的地步,也无法和洛阳第一美人相较啊!”

  “与你何干?”薛嫣问。

  “我是替你不值!”宋伯昭说着,还抚了抚自己的心口,“若是嫁了我,我如何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呵。”薛嫣看着他入戏的模样,觉得滑稽极了,“薛嫣相貌丑陋也好,委屈也罢,都不劳宋公子操心。倒是宋公子,只敢偷偷摸摸绑架就算了,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轻浮言语,难道不觉得辜负遥侯多年教导,令祖上颜面无光么?”

  “伯昭哥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妹妹说这些我也不恼。”宋伯昭一脸好脾气,“倒是你一口一个宋公子,叫得这般生分,让哥哥好生难过。”

  他伸手捧住薛嫣的脸慢慢抬起,一字一顿道:“哥哥怜香惜玉,想要给你条活路,你却狗咬吕洞宾……那就怪不得我了!”

  那个假惺惺的笑容忽然有了阴毒的味道,他嘴角一扯,对一旁的家丁吩咐道:“打,记得手脚轻些!”

  鞭子在薛嫣身上落下,她以多年未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或许是家丁下手的确不重,她并未觉得有多么疼痛。

  宋伯昭大概是没听到预期中的惨叫求饶,那眉目间很快就有了一丝不悦。

  “什么东西,比爷还怜香惜玉?”宋伯昭一脚踹开家丁,夺了他手中的鞭子,还未听家丁讨饶之声,已是刀起刀落,没了气息。

  薛嫣看着这一幕,心头只冒出来四个字,“文弱书生”?若大魏的文弱书生都能这般杀伐决断,那又何愁外敌骚扰,边境不安!

  “没关系,换一个。”宋伯昭冲那家丁还冒着血的尸首啐了一口,又冲身后另一家丁喊道,“过来,给我扒了她——但别太过分。”

  这个家丁手脚就要麻利多了,夏日本就穿得不多,很快外衣便被剥去,薛嫣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纱衣。

  “倒是保养得不错……”宋伯昭玩味地笑了笑,“给我打!”

  接班的家丁这次定然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几鞭子下去,薛嫣就有些吃不消,那纱衣上也有了血痕。就在她疼痛难忍的时候,突然从院外探进来一个侍从,他走到宋伯昭身边,低声说道:“公子,客人到了。”

  宋伯昭这才收敛了满面得意之色,不舍地对薛嫣欠了欠身,说道:“伯昭哥哥且先去会会客人,待忙完了,再来陪小妹。”

  说完,一行人渐次消失,只留下薛嫣和那尚自温软的尸体为彼此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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