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箭

　　

　　又过去一日，张让依旧没有回家。

　　薛嫣坐在老榆树的枝干上。

　　一个突发奇想，她像小时候一样爬上这棵树，因为知道只要爬得足够高，就可以看到墙外去。

　　街上依旧是一派肃杀——明晃晃的日光，把青色的砖石路面照得发白。街上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隔不了多久就出来巡逻的官兵。他们总是十人一队，慢跑着从街的一头向着另一头。

　　援军应该是还没有到，早上王安回来拿张让的换洗衣物，王秀上去聊了几句，转头回来还是满面的愁容。薛嫣对王秀的这种担忧难以感同身受，自从被司马恪敲打以后，她再没多操心张家围墙外的事情。

　　从午后起，她就一直坐在花厅里，像一尊石像一般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等来了崔翎音。

　　像是有某种预感般，崔翎音探头探脑出现在墙外时，薛嫣第一时间对她招了招手。

　　听说她上次被婵娟教训以后，变得不那么疯了，眼前这个崔翎音，神态自然，行为直率，坐下就开始剥桌上的橘子吃。

　　“翎音？”薛嫣试探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啦阿嫣，你不欢迎我过来？”崔翎音睁大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懵懂和娇俏，她睫毛忽闪忽闪地上下翻动，笑着说，“你有好吃的不叫我，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薛嫣并没有与她深入交谈的欲望，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开。

　　“别急着走啊，我还有话没说呢！”崔翎音攥住了薛嫣的衣摆，一旁的婵娟一脚将她的手踢开。

　　“你干什么！”崔翎音一把橘子皮扔向婵娟，婵娟灵巧地闪开。

　　“你要说什么？”薛嫣停下脚步。

　　“你坐下坐下。”崔翎音笑着说，“你知道么，城外有军队，有好多人。”

　　薛嫣自是知道城外有好多军队，但这事从崔翎音嘴里说出来，全是喜悦的味道，让薛嫣有些不快。

　　“还有好多北奴，都穿着盔甲，好威风，嘁，还是脏兮兮的，他们说，还有更多脏兮兮的在路上。”崔翎音往嘴里塞了半个橘子。

　　“北奴？下鹿人么？”薛嫣吃惊。

　　难道说，连下鹿人也派了军队过来？

　　“什么鹿不鹿的，我不知道。”崔翎音一脸天真，“阿让呢？怎么没瞧见阿让。”

　　“他……在城楼上吧。”薛嫣出神地答道。

　　“城楼？奇怪，那个讨厌的扬威将军也在城楼上，阿让怎么也在。”崔翎音嚼着橘子，说话就含糊不清，薛嫣猜测她依旧是思维混乱，也懒得向她多问。

　　“死了好多人呀……哈哈哈！”崔翎音突然张狂地笑了几声，边笑还边拍手，“扬威将军也死啦！也死啦！”

　　“你说什么！”饶是个疯子，说出这样的话，薛嫣也不得不惊骇，“你说扬威将军，他怎么了？”

　　“什么？”崔翎音痴傻地看着被薛嫣抓住的手臂，眉头一皱，道：“疼……”

　　薛嫣面色如霜，说张让死了，她定是不信的，方才才看过外面的动静，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模样。可崔翎音，管她真疯还是假疯，说出这样的话，必有其因由。

　　“放开我！薛嫣你发什么疯！力气这么大！”薛嫣已经松开手，崔翎音还在抱怨，“又不是薛驯死了，你生气作什么……咦，薛驯不是早就死了吗？”

　　“云骑尉？哈哈，薛家还出了个云骑尉啊！”看着崔翎音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许久不曾动怒的薛嫣也想上去扇她两巴掌。

　　“算了。”她还是先一步止住婵娟。

　　“夫人，这个疯子整日胡言乱语，实在令人讨厌。”婵娟的手掌还保持掌嘴的姿势，她厌恶地扫视着崔翎音，后者冲她吐了吐舌头。

　　“我说算了。”薛嫣再也不想看她一眼，“把她赶出去，然后随我一同出门。”

　　“是。”婵娟拎起崔翎音，瞬间消失在了薛嫣的视线尽头，等她回来的时候，薛嫣已经换好了男装。

　　“走，出去看看。”

　　“不用了，夫人。”婵娟伸出手，掏出一张牛皮纸，“这是刚才王安送来的，让我交给夫人。”

　　薛嫣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大字，“稍安勿躁，静待佳音”，除此之外，没有落款，没有印鉴，但她认得出是张让的笔迹。

　　“是王安送来的？”薛嫣问。

　　“是。他说，将军回来之前，夫人不可离府半步。”婵娟思索着，实际上刚才王安显得很紧张，他说了很多话，前后逻辑也有些混乱，让婵娟转述起来也有些费力，“还有，不要担心，将军一会儿派人回来保护府上的安全。”

　　大约是王安走后一杯茶的功夫，薛嫣就知道，崔翎音说得不是没有根据，今日城头上发生了大事，张让中箭了。

　　李钊一早就带了队骑兵来城门外叫嚣，这是数日来每天的必备节目，官兵们戏称其为例行骚扰。李钊每日天亮过后就往那儿一杵，然后骂骂咧咧数落张让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暗杀盟国嫁祸秦国，林林总总想一出是一出。张让本来是照例不打算理睬他的，可今日李钊说着说着，就更加不像话，开始扯出一番总结起来就是张让私自暗杀五狄无辜臣子，以借此挑唆魏国和五狄的关系的话来。这本不是实话，张让其实无需担心，但就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城内其他将士们要是听进去了，再联想起最近发生的削权调职事件，给张让扣上了谋反的帽子，动摇了军心，那就大大的不妥了。于是张让还是按捺不住去和李钊理论对质——这下就中了李钊的圈套，在他与张让唇枪舌战的间隙里，一只羽箭冷不丁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张让的胸口。

　　正中胸口。

　　连府上的洗衣老妈子都听说了这个故事，张让重伤的消息很快传进了薛嫣的耳朵里。

　　城中四处依然关门闭户，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不到人，也看不出是不是人心惶惶。

　　薛嫣从午后就觉得太阳穴处跳个不停，到暮□□临时分，更是变成了头痛难忍。

　　她手中紧握着那张薄薄的牛皮纸，上面八个字已经被汗水浸润，有些晕开来。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也多亏了张让送这几个字来，否则，薛嫣将如何自持？

　　张让，儿时的伙伴，如今的挚友，千里迢迢将她从洛阳带来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薛嫣不能想象，如果他出什么事，生活将如何再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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