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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城上


  

  “该早些派人护送你回洛阳的。”

  城头之上一派整肃,张让和司马恪及将士数人,正聚在城楼内紧张商议军情。

  王安将薛嫣引入旁边偏厅等待,一炷香的时间,张让才姗姗而来。

  “到底是什么情况?”张让疲惫的面色让薛嫣心生不安,她不能不问,又不敢多问。

  张让将摘下的头盔随手一扔,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满不在乎地说:“能有什么,姓李的来讨打罢了。”

  王安端来茶水,张让也不怕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有事派人来叫我就好,干嘛亲自过来,这里危险。”张让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子,温和地对薛嫣说。

  “有多危险。”明知张让是故作轻松,薛嫣不由蹙眉问道。

  从住处到西门城楼,不过七八个路口。本应该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如今两侧商家都关门闭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炎热的夏日里,却充满萧条和肃杀之气。

  “我听说,是李钊来了。”在王安端上糕饼的间隙里,薛嫣说,“我能做些什么么?”

  如果要细数往事,那李钊和薛嫣倒是颇有几分渊源。在李陵瞻被元衡所杀,再到元衡被李兴刺死之间的这八个月里,失去了靠山的李钊日日在被连带清洗的恐惧中度过,虽然李氏一族有李善玉的拼死保护,李钊还是惴惴不安,他急迫寻找可以仰仗倚赖的□□,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与元朗不知是哪个先抛出了橄榄枝,几乎是突然地,他就成了元朗麾下之人。

  “倒是从未听人提过此事。”听完薛嫣的讲述,张让颇感意外。

  李钊此人,成名已久,但因其早年只在李陵瞻身边做事,而后又早早和李兴一起去了长安,如今魏国军中与他打过交道的人余留不多,张让身边更是无人与李钊有过交往。而张让本人,除了听过李钊当年的威名,大致了解他的动向外,其他事项知之有限,他近年据说是戍守秦国北境一带,更加少有动向传出。若薛嫣所述为真,李钊倒的确不足为惧——其一,他本身刚愎自用又好大喜功,作为一名高级将领,他带兵作战的战绩只能算平庸;其二,此人与李兴虽同出一门,但早年在李陵瞻身边时,多有不和,在李陵瞻死后,他更是与李兴划清界限,投靠了与元衡亲近的元朗,这必然让李兴对他颇有芥蒂,从后来的兵权划分上,也很能看出李兴对他并不重用。

  “元朗当年,也不甚看重他,说他只知逞匹夫之勇,兵法谋略一概不知,离了李陵瞻,他空有一身蛮力,毫无成事之机。”薛嫣说。

  张让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眸光一闪:“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提起,关于先帝元朗的事。”

  上一次,还是在洛阳郊外,他们一同前往惠陵祭拜,话题已起,但薛嫣显然不想多讲。

  “罢了,不扯远了,你说的我记下了。”张让摆摆手,正要说话,却被薛嫣打断。

  “援军……援军还没到么?”

  张让目前作为一个仅有县守权限的地方官,手上能用的军队不过是平城的几千官兵;而就算他有将军封号在身,没有上命虎符,平城周边的驻军也不会听从一个陌生将领的调遣,何况……如今平城还有遥侯宋磬,他有□□亲授的五万兵权,若连他都不动,其他驻军自然也不会动。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从得到秦军异动的消息,张让就已经派人六百里加急回报洛阳,再算上派兵的时间,即使只能从晋阳调兵,也最迟昨日就该到了。

  可现在……除了丞相派人回复已经开始调派军队的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张让在丞相命他暂代县守一职时,就算有过片刻的怀疑,也随即始终坚信,自己的丞相的心腹,是极其重要的倚仗。丞相不可能因为小小的刺杀失败,就对他失去信任,更不会因为五狄的诘难,就使出弃卒保车之举——毕竟一个小小的五狄,就算用上其倾国之力,也难以动摇魏国的根基,何况,只不过是一个部落的世子罢了,无论怎么权衡,丞相都毫无理由这样做。对丞相来说,打破平城的权力架构远远比平息五狄的怒火更为重要和迫切,丞相需要他,需要这样一个可以信任依赖,又熟悉平城的人来完成那些需要极度小心谨慎的事——这样的时候,丞相怎么可能牺牲他?况且真说起来,连阿嫣,也在他的手上啊!莫非,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从洛阳经晋阳到平城,这一线是魏国的命脉之所在,难道说,已经有人从这条线路上做了手脚?这如何可能!

  “……我不知道。”这次,张让诚实地向薛嫣大致讲述了援军的情况。远途援军迟迟没有消息,而近在咫尺的驻军,依然在观望。

  “你可能也听说了,对方的先锋,带头的是蒋星。”张让眉间透着忧虑,“他是我昔日的同窗,出自晋阳睿侯府。”

  睿侯不比遥侯,他手上并无私有的军队,但睿侯一门二十年来出了六位将军,蒋氏一族与朝中多员大将过从甚密。早些年,睿侯蒋文忠与李陵瞻还曾有过密切来往,此时如果睿侯已经倒戈,倒可以解释,为何援军迟迟未至。

  “罢了,就说到这里把。”张让看着薛嫣冷淡的面色,倒是欣慰于她的处变不惊,“不要害怕,李钊不敢妄动,城内是安全的。府上我会多派人保护,你也警惕些。有事派人来通知我,不要亲自过来,这是城头,刀剑无眼。”

  刀剑无眼,如今城门紧锁,这城墙上一方小小天地,就是战场第一线,每日中箭挂彩的,少也有数十人。

  “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张让说,“等解决了李钊,就送你回洛阳。”

  薛嫣从城墙上下来,司马恪已经带着几名卫兵等候多时了。他简单向薛嫣行了礼,便转身引路。

  “这位大人,好像很生气。”婵娟低声在薛嫣耳边嘟囔了一句。

  薛嫣起初并未注意到什么不同,婵娟一说,她才发现,司马恪一共带了六个人,他本人在前引路,其他人一边三个把薛嫣和婵娟围在中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还在思忖间,只听司马恪低声说:“到了。”

  张府到了。

  有司马恪带着,薛嫣和婵娟不自觉地走快了许多,一抬头,王秀已经堆着笑脸站在门口了。

  “回来啦!”王秀连忙迎上前来,关切地说道,“表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只听婵娟说道:“呸呸呸,不要胡说。”

  被婵娟瞪了一眼,王秀面上就有些讪讪,他嗔怪地说道:“娟儿,你要训我也私底下训,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我面子……”

  “咳。”司马恪突然清了清嗓子,他显然是不耐烦于这样的场面,眉头锁得更紧了,“薛夫人请回,末将告辞。”

  “司马大人里边坐吧……”王秀谄媚地邀请道。

  “不必。”司马恪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向薛嫣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将军留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薛嫣突然开口,“大人是张将军的副将,叫一声将军,不错吧。”

  王秀给婵娟使了使眼色,二人知趣地闪到一边。

  “薛夫人有何指教?”司马恪姿态恭敬,低头抱拳致礼。

  “不敢当。”薛嫣说,“一路过来,将军好像有话想说?”

  一路闷声疾走,面带怒色,和方才目光偶然接触时的欲言又止。

  “不敢。”在司马恪眼里,薛嫣身份尊贵,他应行的是君臣之礼。

  “将军不必顾忌,薛嫣还要仰仗将军保护,将军有话可以直说。”

  “这……”司马恪迟疑了片刻,忽然说,“既然薛夫人要我说,那我就直说了——请薛夫人安心留在府中,不要再打扰张将军。”

  “说下去。”薛嫣点头。

  司马恪满面愁容,得到薛嫣首肯后,更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军情紧急,将军无暇照顾薛夫人,若薛夫人不能好好待着,将军必然会分心。末将认为,薛夫人不应以关切为名,登上城楼,让将军担忧分心,如此一来,将军必将劳神派人保护薛夫人。末将拙见,将军过于偏重儿女私情,平日里无伤大雅,但当下情势,实在是十分不妥。末将不敢劝诫将军,扰乱军心,只能冒昧要求,薛夫人自重。”

  “大胆!”婵娟一声怒喝,兵刃已然架上了司马恪的颈项。司马恪没有躲避,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还不跪下请罪!”婵娟又是一用力,司马恪颈间已有血痕。

  “住手!”薛嫣喝道,“不得无礼。”

  推开了婵娟的手臂,薛嫣平和地对司马恪说道:“将军用意,薛嫣明白,将军的叮嘱,薛嫣也将铭记于心。”

  “……不敢。”错愕于薛嫣平静得近乎示弱的态度,司马恪也有一丝后悔自己的莽撞。

  “不怪将军直说,薛嫣明白,自己是一个累赘。”抬手示意司马恪不要插嘴,薛嫣继续说道,“薛嫣有个请求,将军务必答应——如果薛嫣有幸,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就算阿让不许,也请将军告诉我。”

  薛嫣的眸光中有一瞬的哀伤,随即便是一片坚定:“阿让他是保护过度了——我和两位哥哥流着同样的血,我有何畏惧。”

  司马恪抬起头来,回应他讶异的打量和猜度的,是薛嫣若有若无的微笑。

  “请将军一定来通知,只要我能帮上忙。”

  薛家的女儿能做很多事,但绝不包括,做一个只能等待他人来保护的负累。这一点,薛骁明白,薛驯明白,又甚至元朗,他似乎比兄长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

  “答应我。”薛嫣的手轻轻虚扶上司马恪的手肘,“除此之外,也请将军,一定替我照顾好阿让。”

  不过几日不见,他疲惫的神色和凹陷的脸颊,证明他过得很辛苦。

  “那是末将分内之事,末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司马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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