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梦
饭吃了,人也见了。
宋灼待人一贯三分疏远、七分耐心,也不至不耐烦。
宋清河让他送柳楠回柳家时他也没什么意见,已入夜,老宅所在之地不是繁华之地,他总不能让一个姑娘来他家赴宴,最终却孤身回去。
柳楠和宋家长辈道过谢后,就走了。问了她地址,宋灼也不多话,稳当地开车,将她送回了家。
她下车时,柳楠喊住他,“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
宋灼讶异,他表现得很明显?但还是无掩瞒地点了头。
“虽然你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啊。毕竟我们都是有所渴望的人,不是说,同类之间感觉会更强烈吗?”
他看向她,总算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实的笑容。也许他们不算同类,但喜欢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吧!”柳楠望向天空,没有星子,却有宜人晚风。
“谢谢。”
柳楠看着宋灼远去的影子在夜幕中化作一团黑点。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当年她没遇见他,在这时遇见宋灼,也会很好吧。
——没有过多的感情基础,但彼此都有婚姻的需求,不会太计较过往,将往事化烟让它随风去。
——婚后举案齐眉,即便不能相濡以沫,但彼此尊重。日子平淡无奇,却安稳走过一生。
可惜没如果,宋灼也不爱她。
人生来有罪,嫉妒是原罪。宋灼也没想到,今夜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子,后来也会因为爱情变得盲目、疯狂,再添波折。
***
宋灼送柳楠回家后,再度回了趟老宅。宋老爷子大概还有话想同他说。
果不其然,他回到老宅后,老爷子已经在书房等他了。
他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上是改装过的中山装,年轻时的戾气已被岁月稀释,看上去温和许多。大概也没有多少人能料到叱咤商场多年、打下宋氏一片江山的人,年至岁暮也不过和平常人无二。
“爷爷。”宋灼喊得很恭敬,他是敬佩他的。
小时候,在宋灼的世界里,他像个英雄,永远屹立不倒。可而今,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时光已经将屠刀挥向了他年少的英雄。
“阿灼,回来了啊。”
他不是喜欢爷爷这样喊他的,仿佛他正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不是羡慕,而是厌恶被替代。这种感觉,再与苏叶遇见后越来越强烈。
“坐吧。”宋老爷子走到他面前,“今天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像是看透了,宋老爷子自言自语接过话,“不合适?”
“嗯。”
“有喜欢的女孩子吗?”宋老爷子笑得从容。
苏叶清秀的脸在他浮现在他脑海,眉目如画。
他霎时温柔了五官,话里带笑,“有的。”
“有就好好把握,你也不小了。”宋老爷子拍拍他的肩。厚实的掌落在他的肩头,到底,还是疼爱自己孙子的。
宋老爷子同他闲话几许,最后问他,“还是不愿意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宋氏上来吗?”
宋酌死后,他就开始在律师事务所和宋氏两头跑,刚开始是很辛苦,加之宋酌走得突然,他那段时间简直分身乏术。不过后来宋致开始帮忙宋氏的事,并且他早已习惯那样的工作强度,也就无碍了。
宋灼答,“宋致已经慢慢成熟了,有些事交他也能处理得很好。”
言下之意是拒绝。
“我也老了。阿灼,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下吧。”宋老爷子叹了口气。比起宋致,宋灼他是要更放心的,毕竟半生心血,他希望能看到它走得更远些。
宋老爷子有些后悔,如果不当年,而今也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当初是他太纵容。
谈话至此结束,宋灼刚准备离开,可他一打开房门就见林梅清站在廊道里,似是已经等他很久。
林梅清挺着脊梁站在哪里,看见宋灼出来后嘴角便略沉了下去。身后幽幽的长廊也变得沉闷起来。
宋灼低语问道:“还有什么事?”
“下个月你哥哥的忌日,你别忘了。”林梅清漠然地吐出字眼,全不复先前的慈母形象。
宋灼蹙着眉应了一声,暗色滑过墨瞳,“还有事吗?”
“你姑姑找的那个女孩子很好,你也该收收心了。”她是不喜欢宋灼没错,可她现在也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我自己有分寸。”宋灼不想跟她过多纠缠,眼下,她应该还是不知道苏叶和他的事的。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跨过林梅清,同她擦肩而过,离开了宋家。
他没有再喊过她母亲,从宋酌死后的那段时间开始。
宋酌的忌日,他如何敢忘?明明他们才是一切错误的始作俑者,恶果却是要他们来承受。
林梅清厌恶他,他也厌恶林梅清。可她是他母亲,他无力改变。世间这样的母子怕是不多了,相看两厌。
林梅清听着汽车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直如松般挺直着的背霎时松懈下来,颓靡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光华不再。
“吱呀”一声,老爷子打开书房的门驻着拐杖望着她,见林梅清这模样,半是叹息着说,“梅清啊,过去的都过去吧,人死灯灭,何必再介怀?”
“嗯。”她闷声应好,难言喻的苦涩感在她的胸腔内蔓延开来。
人死灯灭,林梅清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怔愣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无比熟悉的地方,每一物都是她废了心思添置的,可她却快要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是她一人度过的,这就是所谓的人死灯灭?
辜负她的宋思衡早已抛下烦恼化作尘土,而倾注她半身心血的宋酌至今尸骨不知所踪,那么她,也只能跟留下的宋灼计较了。
***
凌晨,宋灼抱着刚换下的湿透的被单从房间走出,脸色微红,虚晃的步子透露出他恍惚的思绪。
许是还没清醒。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宋致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宋灼一个激灵,那些画面再度在脑海复现,若不是在黑暗中必能瞧见宋灼烧红了的耳尖。
宋灼不答,却是一本正经地反问,“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真是一点也不心虚。
宋致朝他大致的方向晃晃手里的烟,一点橙黄色的火光明明灭灭,“睡不着啊,抽会儿烟。”
“今天那姑娘怎么样?”宋致语气呷呢,有意膈应他。
——怎么样?不怎样。
宋灼不准备接话,只想默默地赶紧将手中的“赃物”丢进洗衣机里去。
谁知下一步还未落下,空气中传来“啪哒”一声,宋致打开了客厅的灯。
看着宋灼微青的脸色,宋致以为是宋灼不愿见他抽烟的样子,便嘻嘻笑着毫无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不是怕你不小心摔着么?你……”
可当宋致视线下移得见宋灼手中的物品后。
“哈哈哈哈……宋灼你不是吧?大半夜的欲求不满?不行笑死我了你让我先笑会哈哈哈哈……”
宋灼手中拿的是——床单。
大半夜宋灼不睡觉换床单,宋灼怎么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心知肚明。别以为他没看见宋灼红了的耳朵!
宋致还在笑着,宋灼简直是没地撒气——丢人——他有生之年还未如此糗过,只能憋着气神色不郁地将东西塞洗衣机里了。
宋致见他从洗手间出来了,也不好意思再笑下去,惹恼了宋灼可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虚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宋致假意劝解他,“这也没什么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难免有需求。”
宋致瞄了他眼,继续说着,“何况我哥一表人才的,要颜有颜,要钱有钱,怎么会愁没有女人?只是哥你记得照顾下你家小兄弟啊,别憋坏了自己……”
他越说越发想笑,余光瞥见某人看似越发波澜不惊的脸色这才噤了声,对着唇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宋灼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宋致,宋致下意识地脊背发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要完……
宋灼回了房,不一会儿,房间便传来淅沥的水声。
可是他还是好想笑怎么办?哈哈哈哈。
总算是收拾好一切,宋灼闭着眼躺在床上,窗外欲白的天色沉沉浮浮。
苏叶。
他呢喃出声。低沉的音色似鹅毛抚过心脏。
他梦见了苏叶,今夜的那些烦恼在她入梦后都不复存在。
她柔软的手臂攀附在他的脖颈,晶亮的汗水滑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低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苏叶附在他的耳边低低语着什么,他不明。
他只知道他脑海中的弦快要崩断。直到苏叶吻上他,“啪”的一声,欲·望的猛兽出笼了。
驼红的脸、潋滟的眼,春·情四溢,连呼吸都变得缠绵。
宋灼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可以这么柔软——不过是因为那人是她罢了。他的指尖再度爬上唇际,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想吻她,非常想,就现在。
原来人间天堂是这样。宋灼笑了出来,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声回荡在胸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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