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镇院神兽
他可不会把这件事儿的细节告诉别人，就连陆晨曦也还不知道——他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就听胸外科的小护士们说陆晨曦已经为工作连轴转了整整两天了。他当时看了看表，是下午5点。他就想着，要是他去挂个陆晨曦的门诊号，占用一个号的时间，陆晨曦就可以先休息几分钟了。于是，他给门诊护士打了个电话，请她们帮忙去要一个陆晨曦门诊的加号单。门诊护士小黄也不知道庄主任打的什么主意，又没见来要号的患者，就没把这事儿放在优先级别上，一直忙其他的事。而庄恕处理好胸外科的一些事，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他赶到门诊，小黄才临时去要到了加号单，却已经是最后一个号。所以，他想让老婆中途休息几分钟的初衷根本没办法实现，也就不用把这初衷告诉任何人了。就当他想花式秀恩爱，去门诊胡闹了一回。
“别以为我不敢。”徐岱巍大笑道，“我这人可是不着调不靠谱的，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跑起来吧。”庄恕笑了笑，率先沿着马路边的绿道跑开了。
徐岱巍追上来：“既然心疼你老婆工作太累，就想想改革医院工作制度的办法呗。”
“是有一点想法。”庄恕放慢了脚步。
“说说。”
“在胸外科试点‘团队诊疗模式’。”
“团队诊疗模式？”徐岱巍困惑地眨了眨眼。
庄恕解释道：“取消胸外科的专家门诊和特需门诊，多安排低年资医生出诊。如果出诊医生发现患者病情比较复杂，在必要时可以呼叫高级医生一起看珍。这个模式，一方面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医疗资源，既提高了低级别医生的临床实践机会，又保障了高级别医生不陷入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中，得以专注于诊治复杂病情；另一方面，病情复杂的患者也能得到最优秀医生的诊治。”
“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为了减少你老婆的工作量，你可真是脑洞大开。”徐岱巍一边调侃他，一边认真思考着他的话。
“这不光是为了减少晨曦的工作量。”庄恕严肃地说，“去沙特之前，我和王墨丁教授深谈过一次，他告诉了我老教授们面对的工作困境。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恢复老教授们的自信心和荣誉感？他们的价值绝不在接诊一个个常见病患者，而是在临床和科研的态度和方法上给年轻人优秀的示范和传承。所以，我想将他们从日常工作中适当抽离，逐渐去挖掘和体现他们不可替代的价值。”
“你的用心很可贵，但老教授们未必会买账。”徐岱巍沉吟道，“你说的团队诊疗模式，首先会得到小医生们的拥护。因为他们可以得到更多的临床锻炼机会，可以迅速成长。但老教授们极有可能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工作权利，进而强烈抵触这项改革。”
“最开始他们肯定会抵触。但他们比年轻医生更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只要能实现有效沟通，相信他们会支持的。”庄恕看了看徐岱巍，“是你给我说的，要把他们捧上‘大医’的位置，让他们做理想的偶像。”
“我想把傅院长返聘回来。”徐岱巍说，“他在老人们心里是足够分量的，可以帮我们和老人们沟通。再说了，他现在单打独斗不是事儿，帮仁合带网红也不够名正言顺。名誉院长的帽子得给他扣上去。”
“肺移植中心就快挂牌了，傅院长出任主任位置比我合适。”庄恕沉稳地说，“毕竟我在国内做的肺移植手术太少，仁合以前的肺移植手术都是由傅院长的团队完成的。”
“行了，别说虚的了。”徐岱巍笑道，“你就是不想挂正职，就是享受那种做幕后黑手的成就感。”
庄恕嘴角浮出似有似无的笑，算是默认了。
“名誉院长也好，肺移植中心主任也罢，只要你开口，他肯定答应。”徐岱巍道，“你抽个时间，带我去拜会一下他。咱们早点把他请回来，后面的戏，拉上他和杨教授，才好唱。”
“这话怎么说？”庄恕狐疑地问。
“你让我做的问卷调查，做了。”徐岱巍说，“中青两代都配合，写了好多建议。我让办公室整理出来，然后抄送给你。但老人们，几乎集体沉默，多数人连问卷都没再交上来。”
“老人们不是没兴趣，是没信心。”庄恕叹口气说，“你说得对，必须拉上前两任院长，才能争取到老人们的支持。”
“还有两个事要和你商量。”徐岱巍停下脚步，取了额头上的发带和脖子上的耳机，难受地说，“唉，一出汗，真不舒服！”
“谁让你耍帅来着。”庄恕笑话他。
“你有妻有室，当然不明白我这种单身狗的悲催。”徐岱巍煞有其事地说，“不花哨一点，就真要沦为抱保温杯的大叔了。我这是在和命运抗争，多励志呀，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你和你姐一样，完全不懂欣赏！”
庄恕懒得跟他瞎扯，问道：“要和我商量哪两件事？”
“第一件，我想在住院部负一楼弄个咖啡馆和亲子馆。要搞得有格调有档次那种。”徐岱巍正色道，“咖啡馆可以对外，但风格是学术型的。亲子馆只对内，分三个区，婴儿、幼儿、少儿，分别请专业人员打理和照料。咱们医院的员工在上班时间都可以把孩子放进去托管。”
“你想开咖啡馆，是想给医护们一个更舒适的放松和交流环境。这很好理解。”庄恕好奇地看着他，“但你一个单身族，怎么会想到亲子馆？”
“你出差这几天，手术室那边忙坏了。”徐岱巍语气沉重地说，“手术室护士们不停地加班加班再加班。我有一次去手术室，正好遇见两个护士的孩子来找妈妈。两个孩子都不大，三四岁、四五岁的样子，但非常懂事，明明小眼睛里尽是不舍，却还要笑着给妈妈说：’妈妈去照顾病人吧。我会很乖的。’一打听，两个孩子都是两三天没见妈妈了，在家里哭着闹着要妈妈，来了之后却只能撒撒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继续去工作。每一个有孩子的医护人员，几乎都为了工作而错过了陪伴孩子成长的宝贵时光，都在心里对孩子隐藏着深沉的愧疚。医护人员总是为工作而牺牲家庭，工作和生活从来都不可能平衡。我们虽然改变不了太多现实，但至少可以让孩子们和父母离得近一点，想念的时候可以早一点见面。”
“无论是哪个行业，工作和生活都不可能平衡，最好的状态，是尽量保持和谐。”庄恕点头道，“开设咖啡馆和亲子馆，借由支持员工的生活来提升员工的职业体验，我赞同。”
“有你在院务会上支持我，事情就好办了。”徐岱巍笑道。
“第二件事呢？”庄恕继续问。
“第二件事……”徐岱巍神情凝重地说，“我想把吴天的副院长给下了！”
“谁来顶上？”庄恕追问。
“谁能把社保局欠咱们的钱讨回来，谁就顶上。”徐岱巍冷笑道，“社保局欠咱们医院多少钱，你是知道的。这事儿一直是吴天负责的，我向他施压了多少次，还是没什么进展。”
“这事儿……本身就不好办。”庄恕叹气道。
“是不好办。但总得要有人来把这事儿给办成才行。”徐岱巍沉声道，“咱们要保护咱们医护的利益，光是打鸡血有什么诚意？再讲什么情怀，也要让他们有实实在在的物质回报才行。毕竟，谁都要养家糊口。所以，咱们需要钱！拉赞助，你刷脸，我刷嘴；追债，也得要有人胜任！说白了，吴天不能把债要回来，对于院务来说，他就没有多大的价值。既然如此，他那个位子，不如让能者居之。”
“你可真是’别人家的院长’！”庄恕笑了笑，提醒他道，“吴天在仁合树大根深，你动他，首先动的就是他在仁合的利益圈子。”
“我就是想看看，动了他，会有多少人揭竿而起。”徐岱巍挑眉道，“你觉得会多吗？”
“我不知道。”庄恕老实回答，“对这事儿，我没谱。”
“那咱们就测试一下。”徐岱巍笑道，“只要有你这头镇院神兽在，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咱们这儿是医院，我相信医生的终极价值观是追求医学上的荣耀。”
庄恕看了看他，清傲地说：“如果你是要清除异己，恕我不能奉陪！”
“异己？”徐岱巍摇头失笑，“嘉林医改，官方为什么选我来做仁合的院长？就是因为我和这里的人都没有牵扯。吴天是我的异己吗？我的格调还不至于那么低吧？”
“那你是想借由吴天引出哪些人来？”庄恕疑惑道。
“引出和咱们还没有‘联合想象’的那些人。”徐岱巍笑道，“重建医院文化，凝聚人心，就是要给他们讲故事。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故事。不管吴天的利益圈子里曾经有哪些人，只要他们不为吴天和咱们决裂，那都是有‘联合想象’，可以讲同一个故事的人。至于愿意和吴天共进退的，一定有其他利益诉求，得给他们准备另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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