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庄恕的重生之路
“他消化道里的酶出现退化，不能充分消化食物，吃什么便什么。所以营养特别不良，一直靠输注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庄爱华沉重地说，“要不是他年纪小，身体正在发育的势头上，只怕熬不到和我见面。”
陆晨曦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地叫出来。但一想到庄恕那个时候所遭的罪，她的眼睛就湿了。
“长期输注营养液，对于当时的福利院来说，是一笔需要摆脱的财政负担！”傅博文沉重地说。
“是的。杨帆找到我的时候，福利院已经不打算持续支付这笔费用了。”庄爱华苦笑道，“Owen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懂，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福利院的情况，但他舍不得离开他生母太远。”
“所以，您帮他把他生父母的墓合葬在了一起，并修缮得非常好。”陆晨曦感激地说，“从一开始，您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的病，仁合医生没有找出病因。我也没有。但我有个怀疑，就是他的腹泻不单是生理疾病，也可能是心理疾病的一种机体反应。”庄爱华没有应接陆晨曦的话，径自说道，“我听福利院的人说，在刚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他就有腹泻的毛病，只是没到吃啥拉啥的程度。我又去拜访了他舅舅，得知他母亲生前经常打骂他。”
傅博文有些听不下去了，把身体转向了一侧。他低声哽咽道：“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站出来指出事实真相，张淑梅或许就不会性情大变，南南或许就不会丢，小斌或许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也不会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世间也不会有挽救无数人生命的庄恕医生！”庄爱华淡笑道。
“后来呢？”陆晨曦只在意庄恕是如何脱离苦海的。
“把他带回美国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给他洗了澡，用电吹风给他吹头发。当他听到电吹风的声音之后，他疯狂地哭，怎么哄都哄不好。直到他哭得体力透支了，才睡过去。我们以为他害怕电吹风的声音，于是就把电吹风藏了起来。可他第二天却一个劲地找电吹风。”庄爱华说，“然后，每天傍晚，他会有一个仪式性的举动，就是把电吹风打开，听着电吹风的声音，自己躲到书桌下面哭。”
“他……这是为什么呢？”陆晨曦也哭了。
“最开始，我们也不懂。我太太请了一个月的假，全天候陪着他，想让他建立安全感。但只要到了傍晚，他一定会打开电吹风……”过了整整二十八年，庄爱华会想起这些情景，语气还是沉重的，“我请了一位心理治疗师到家里来为他诊治。心理治疗师观察了他几天，终于发现了结症所在——电吹风发出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保留的他生母的咆哮声很像！而打开电吹风开关，突然出现的劲风，在他的感觉里，像极了他生母毫无预兆的勃然怒气。每天傍晚，正好是他生母下班回家的时候，他时常在这个时候被打骂。久而久之，他的潜意识里就认为在每天傍晚这个时间段应该发生什么。他生母去世后，他在这个时间段是最迷茫的……”
“后……后来呢？”陆晨曦强迫自己听下去，傅博文却躲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与生母之间情感的疏离发生在他六岁的时候。我领养他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这四年时间里，他经历了渴望、失望、恐惧、怨愤和孤独等等复杂的心理过程。按照心理学的说法，他的心理自动生成了一种防御机制，发生了‘退行’，也就是回到了六岁以前的心理状态。所以，我们必须把他当作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对待，他才可能感受到被爱。”说到动情处，庄爱华的声音也哽咽了，“当我太太和他一起蹲在书桌下，告诉他：‘妈妈不生气了，妈妈再也不打你骂你了’的时候，他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尖叫。那声音……太悲……太痛……我和我太太当时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太太抱住他，他发疯似的拳打脚踢，骂出了一切他所知的最难听的话……第二天，打开电吹风的仪式性行为就奇迹般地消失了！”
“妈妈……真是一位好妈妈！”陆晨曦由衷地感激庄老太太。如果没有庄老太太温柔的怀抱，庄恕找不回记忆里那份属于母亲的爱，他的心理创伤就绝不可能治愈，生理疾病也就不可能得到有效治疗。
“在他六岁以前的记忆里，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去生母的单位等她下班。所以，我太太也模仿这种情景，每天下午把他接到考古研究所去。而我女儿，也填充了南南在他记忆里的位置。倒是我这个爸爸，最初那段时间不敢贸然出现，只有等他晚上睡了之后才能回家。因为他以前的记忆里是没有爸爸的。”庄爱华温柔地笑了笑，“好在他的适应能力很强，不久也接受我了。”
“因为心理得到了疗愈，所以他的消化病也就得到了有效控制，是吗？”陆晨曦猜测道。
“是的。”庄爱华点头道，“儿童的很多生理疾病，都可能和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有关！”
“能遇到您和妈妈，真是他的造化！”陆晨曦心里真有一股想给庄爱华磕头道谢的冲动。
“虽然他接受了我们，但六岁到十岁的那四年经历，始终是他心底的毒脓。后来，无论他成长得多么优秀，表现得多么知书达礼，他给人的感觉，都是有点冷冰冰的。”庄爱华看着陆晨曦，柔声道，“是你，给了他彻底的救赎！”
“可我，也伤害了他……还让他患上过抑郁症……”陆晨曦内疚地低下了头。
“那是他精神涅槃前必经的痛苦。”庄爱华慈爱地说，“丫头，你很有勇气和魄力，才能把他送到重生的当口。”
庄爱华的话让陆晨曦想起了修彤的手术完成后，她去机场挽留他的情景——他对她绝然的态度，真像极了他当年对庄老太太的态度——愤然其实是发泄，抗拒其实是接纳。如果，她当时有庄老太太的智慧和胸怀，能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让他在发泄时感受到依靠，或许，他就不会仓皇地躲回庄家，不会得抑郁症，不会再受一次苦……想到这里，陆晨曦感到遗憾自责极了，真想马上紧紧地抱住他！
庄爱华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就不必钻牛角尖了。你现在是最了解他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他彻底重生了！”
“嗯！”陆晨曦郑重地点了点头。花了三十二年时间才熬过来的重生啊，其间的苦痛实在太沉重了！
庄爱华和陆晨曦走到了近现代展厅，不忍细听庄恕苦难的傅博文早在这里等候他们了。
庄爱华看着展厅四周墙壁上的照片，感叹道：“任何一座中国博物馆，只要是关于近现代的展示，都没办法避免文化的屈辱。”
“近代被列强侵略，也倒罢了。毕竟落后就容易挨打。”傅博文指着□□时候的资料，沉重地说，“文化自戕才是最屈辱的！”
“原来那个天主大教堂在□□时被用来喂猪啊！可现在修得很漂亮呢，气势恢宏的，一进去就感觉庄严肃穆。”陆晨曦看着傅博文手指的那面墙，忍不住惊讶地说，“哇，还有鹤鸣寺的元静师父，前几年不是在咱们科做过手术吗？她竟然被逼还俗了那么多年呀！我还以为她一直身在佛门呢！真惨！”
“那个年代的荒唐和残忍，完全超出了你的想象。即使是□□结束了，我从医大毕业，来到仁合工作，整个社会都还残留着不可理喻的行事准则……”傅博文竟然越说越激动，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后，随即话锋一转，草草说了句：“好在，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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