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参观嘉林博物馆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智或愚。”庄爱华淡定的眼神里隐现着睿智的光芒，“所谓‘普世价值’，说到根儿上，不过是‘互联主观’，英语对此表达得更准确——Intersubjectivity。不管是人类福祉，还是国家利益，或者是道德正义，其实都是人们的联合想象而已。一个朝鲜半岛，一个朝鲜族，为什么南北两边的人的意识形态差距那么大？就是因为他们完全生活在不同的想象当中。农业社会，人们想象生命是神赐的；工业社会，人们想象生命是原子进化的；未来社会，人类或许就会想象生命是算法，是技术。这都是‘Intersubjectivity’，而已。所以，管它什么智或愚，只要人类认可，就能改变世界！”

　　陆晨曦感到有些恍惚，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探究这些问题。虽然在美国做博士后的那一年，她在实验室里工作过，但心系的还是临床。所以，她一直以来关注的都是如何用自己掌握的医术治病救人。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就这样单纯地走到尽头——在封闭的医疗体系里，做一个小医生，用手术刀治愈一个个患者，感受着工作和生活的小确幸和小委屈；熬到高年资的时候，有一些小成就和小骄傲。如此，而已。可是，自从庄恕闯进她的生命之后，一切都不可控地变样了。她不得不面对职场政治，不得不试着去理解管理者的思维方式和胸襟气度。然后，她身边的话题从单纯的医疗变成了医疗与多学科的协作，再从医学放眼到整个生命科学，再到哲学……暮然回首，她发现她的思想被庄恕引领着，正在一级一级地升维。她没有感到无所适从，一切改变，就这么悄然无息地发生了。如今，她能想到的，也不再是自己身边的一抹三分地：

　　“‘信仰’也是‘Intersubjectivity’吧？不论是姐夫要追求的宗教信仰，还是我们医生要追求的治病救人的信仰，都是一群人联合想象的一种美好。”陆晨曦说着说着，就看向了庄恕，“徐院长说要讨好医护员工，要重建医院文化，其实就是重建仁合医护人员的Intersubjectivity！”

　　庄恕听懂了陆晨曦的意思——他承诺要与徐岱巍联合做的事，每一个步骤，都应该以增强仁合医护人员的联合想象为考量。只要能够让绝大多数医护人员认可，他们的改革就一定能往前推动。如此考虑，具体计划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庄恕正想得投入，傅博文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斌，听说你们明天都请假了。是安排了你父亲和晨曦的父母见面吗？”傅博文温和地问道。

　　“是的，傅叔叔。”庄恕答道，“我们明天上午带我父亲去嘉林博物馆参观，下午去我岳父岳母家拜访。”

　　傅博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们明天上午去博物馆的行程，方便我加入吗？我想见一见你父亲。”

　　“何止方便，真是欢迎之至。”庄恕笑道。他知道，对于三十二年前的事，傅博文其实比他更介意。那个坎儿，他过了，傅博文却没过。傅博文必须见一见对庄恕有再造之恩的庄爱华，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心里才能舒坦点。

　　翌日，当傅博文应约来到嘉林博物馆的时候，却只见到陆晨曦和庄爱华，庄恕没有同行。

　　“傅老师，刘静飞有一台纵膈肿瘤的手术搞不定，庄恕临时救场去了。”陆晨曦简单地解释。

　　傅博文点点头，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庄恕的工作。

　　“爸爸，这位是仁合医院前院长傅博文教授。”陆晨曦为两位长辈做介绍，“傅老师，这位是庄恕的父亲，庄爱华教授。”

　　“傅院长，幸会。”庄爱华热情地对傅博文伸出手，“我时常听Owen提起你，说你为他在仁合的工作尽心尽力地提供支持。感谢！”

　　“庄教授，幸会。”傅博文握住庄爱华的手，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庄爱华装作没看到他的纠结，从容地寒暄道：“傅院长是嘉林人？”

　　“不是。我是绍兴人。77年恢复高考，我才考到嘉林医大来的。在那之前，我在老家卫生院里已经做了几年大夫。”傅博文谦和地笑道。

　　“那个年代要熬出来，实在是不容易！”庄爱华这话，算是在为傅博文当年的行为做开脱。

　　“再不容易，也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傅博文却不想躲过去。他深吸一口气之后，郑重地对庄爱华鞠了个躬，恳切地说：“庄教授，谢谢您！谢谢您把小斌抚养成人，并为他提供了最优良的教育环境！如果没有您，小斌的人生肯定是另一番景象。如果他没有成为今天的庄恕，而是走上了令人惋惜的道路，那我……我的良心，会更加不安！”

　　“傅院长，Owen是我的儿子。我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一名父亲该尽的本分。”庄爱华正色道，“你……似乎没有立场来谢我！”

　　“确实没立场……”傅博文难掩尴尬之色，“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声‘谢谢’！”

　　“傅老师，庄恕跟您说过，咱们都向前看。您……就不要为难自己了！”陆晨曦颇不忍心地说。

　　“傅院长对嘉林这座城市了解多少？”庄爱华转移了话题。

　　“说来惭愧。”说着这种客套话，傅博文倒是少了难堪，“我虽然在嘉林待了四十年，但对它的了解，也仅止于各种媒体上展现的信息。这座博物馆建成后，也没抽空来参观过。”

　　“那咱们就一起参观吧。”庄爱华对傅博文摆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荣幸之至！”傅博文也不谦让了。在庄爱华面前，矫情的成本很高，不如放弃。

　　三人于是走进了博物馆展厅，从新石器时期开始认识这座城市。

　　随着时间的轴线向前参观，史料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展览方式也采用了多媒体化，令参观者感觉更加直观具体。

　　“中国现在的很多博物馆已经做得很好了。尤其是硬件，堪称一流！”庄爱华由衷地感叹道，“要是程式化再少一些，那就彻底厉害了。”

　　“会的。”傅博文沉着地说，“历史的经验表明，硬实力可以改变软实力，只不过需要时间。中国这些年的主流思想已经不再那么急功近利了，假以时日，一定会更加健康的。”

　　“傅院长这话说得好！中国人的文化自信逐渐在树立，这是不可估量的大好事。”庄爱华仔细地浏览着藏品和文字介绍，深以为然地说，“嘉林自古富庶，难怪出了那么多才子。文化，真是需要富养的。中国现在有这个资本了。”

　　“原来‘嘉林’这个市名是乾隆爷取的呀！”陆晨曦感叹道，“不到这博物馆来，我这个嘉林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了解一个城市最简便的方式就是参观它的博物馆。”庄爱华淡笑道，“以前我带Owen去旅游，不管到了哪里，只要当地有博物馆，就一定会去参观。”

　　“我爸要是有这种意识就好了。”陆晨曦颇为遗憾地说，“我爸以前做买卖的时候，倒也带着我去过一些地方。但不管到了哪儿，就是带着我去吃当地的美食。各种吃呀！要不是我基因好，不容易发胖，早被他催成了一头猪啦！”

　　“吃，确实也是认识一个地方的好方法。”庄爱华笑道，“当地的人情味儿，就全在他们的特色美食里。”

　　“晨曦也是命好。虽然生下来就没有亲爹，但继父对她掏心掏肺得好。”傅博文看着陆晨曦，语气里充满了欣慰。

　　“嗯，我确实算那种没吃过一天苦的人。”陆晨曦看向庄爱华，有些低落地说，“庄恕就不是了。在遇到爸爸以前，他在福利院过得应该很孤苦。”

　　这话，说到了庄爱华的心坎上。二十八年前的往事顷刻间历历在目，令他的心还有些揪着疼。他默然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当时，他并不愿意跟我走。我在福利院里和他待了两天，观察他，然后对他说：‘你想活下去！所以，你必须跟我去美国。只有我能治好你！’”

　　“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陆晨曦终于问出了压抑在心里的问题。她一直是好奇的，但又不忍心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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