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庄恕为什么从不扎领带？
“想起林欢了？”陆晨曦握住他的手，小声地问。
庄恕点点头，对她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振作起精神，把目光转回父亲身上。
“我今天想给大家分享的概念是‘一阶知识’和‘二阶知识’。阶，是阶梯的阶。”庄爱华的声音随着曲调顺流而来，“所谓一阶知识，就是本专业的知识。对于咱们来讲，就是医学知识。而二阶知识，就是那些表面上和你没关系，但只要你掌握了，就会从思维层面影响你职业的知识。比如说，对于庄恕来说，咖啡学就是他的二阶知识；对于你们的陆晨曦副教授来说，天文学就是她的二阶知识。当然了，他们拥有的二阶知识都不止一门，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学也一样。我还要提醒大家的是，任何知识都有半衰期。以医学为例，以前有人分析过，45年前发表的医学论文，有一半都被证明是错误的。有就是说，医学知识的半衰期是45年。但在今天这个技术爆炸的时代，凡是与科学相关的知识，半衰期都会比想象的更短。所以，不管是一阶知识还是二阶知识，都必须通过不断学习来实现迭代和组合。想要维持职业创造力，就永远没有躺着吃老本的机会。庄恕，我的儿子，被你们捧上神坛的外科医生，他身上最值得我夸耀的品质，就是不断学习和反思的本能。”
庄爱华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还颇为得意地把手指向了台下的庄恕。而庄恕则像一名授勋的骑士一样对父亲倾身致意。台上台下，同样自信的父子之间仿佛触发了一道电弧，传递着相互激赏的光束。
陆晨曦和徐岱巍都羡慕地笑了——这就是最理想的父子关系吧——两只雄鹰，各自翱翔，互为荣耀。不管飞得再高再远，凝视对方的时候，都会发现对方的表现毫不逊色。
“我十分乐意为大家解密他的这项本能是如何形成的——这源于他的两项能力——自制力和求知力。而这两项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是跟他从小接触咖啡有关。”庄爱华不着痕迹地碰了碰翻页器，背景屏上的照片变成了庄氏父子与非洲咖啡农一起采摘咖啡豆的照片，“在庄恕少年时代，我带他走访了非洲、美洲和印尼的很多咖啡农场，并教会了他品尝各个产地的精品咖啡。为了喝到好咖啡里丰富的层次感和风味，他需要保持味觉的敏感度。从中学时代到现在，他从来不吃味道过于刺激性的食物。他用这种类似献祭的坚持，很好地训练了自制力。所以，他在手术台上永远不会表现出惊慌，哪怕是在他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实习阶段。而他的求知力，是从渴望深入了解咖啡的门道开始的。请大家注意，我说的是‘求知力’，而不是‘求知欲’。欲望，人人有；能力，则未必。能力，是需要刻意练习的。我们在咖啡农场的经历，让他洞察了咖啡种子里的知识。我们在咖啡馆的见闻，让他认识到咖啡杯子里的文化。一粒咖啡豆，就是一个世界，其中涉及生物学、农学、化学、文学、政治学、经济学等等各门学科的知识。而且，这些知识是融会贯通的，你必须以一种开放的态度去挖掘和接纳，才能了解到何谓‘咖啡’。这，就是求知力。他在咖啡里学到的一切，都可能在遇到临床难题时灵光乍现。比如他对细菌的深刻认识，就是从咖啡苗的病虫害开始的。当他站在萨瓦尔多的一个农场里，看到漫山遍野的咖啡树在细菌的侵害下枯死时，他见识到了瘟疫的可怕。所以，他在临床上一直严苛地执行着无菌原则，绝不让细菌经由他的手传播给病人。在巴拿马的波奎特，我们和生物学家、农学家一起考察，这使得他对于咖啡里的绿原酸有了足够的了解，所以在加州大学医疗中心的心肺移植组工作时，他提出了利用绿原酸药物控制心肺移植术后排他性炎症的设想，并获得了非常好的临床验证。”
“听到这儿，很多同学肯定会说：我没接触过咖啡，难道就不能拥有庄恕一样的自制力和求知力吗？当然不是。我告诉你们他和咖啡的故事，只因为那碰巧是他的人生罢了。而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的人生，也一定可以从自己的人生里挖掘出培养意志力和求知力的办法。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可以给你一些友情提示。”庄爱华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按下了翻页器，背景屏换成了一张人脑结构图。他指着结构图上的前额皮质区域说：“如果你实在没辙，就坚持每天冥想吧。冥想的时候，你的前额皮质会处理你的压力和冲动，使负责你自控力的脑区越来越稳定。能自控，生活就轻松，心智会时常处于‘空杯’状态，这种状态，最支持求知力的刻意练习。别质疑我！质疑仅仅是因为你不想做！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做，那你怎么可能成为庄恕一样的医生？”
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是给听众打了一针鸡血。志比天高的学生们不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演讲家的？那气韵、气度、气场就跟美国大片里的一样，太牛啦！”陆晨曦凑在庄恕耳边小声地说。
“他一直都口才好。不过，”庄恕轻笑道，“他能达到现在的演讲水平，估计是这些年为了给慈善组织筹款而刻意练习过的。”
陆晨曦朝会场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各个位置的摄影机都在工作，于是笑道：“等他们宣传部把演讲的视频剪出来，我就第一时间传给我爸妈看！”
“淘气！”庄恕宠溺地笑道。
“不知道大家发没发现一件事。”庄爱华轻快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你们的庄大神在穿西装的时候，几乎从不打领带。”
观众席上顿时出现很多惊叹声，坐在头排的庄恕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有五百多双视线聚焦在他背上。
“儿子，感觉到背疼了吗？”庄爱华笑道，“你背后全是犀利的眼神在齐刷刷地盯着你看呢。”
听众们笑了，把注意力又放到主席台上。
“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医生在医院都要穿西装？”庄爱华对着台下问。
“为了耍帅！”有个活泼的学生抢先回答，因为一阵哄笑。
“为了在病人面前显得绅士！”又有学生回答。
“为了给病人一种专业和权威的感觉！”还有学生如是说。
“是的。主要是为了凸显专业和权威，顺便显得绅士。呃，其实也就是耍帅了。”庄爱华有些俏皮地笑了笑，“现在卖房子的和卖保险的，也是这么想的。”
会场里又是一片欢笑声。
“不管怎么说，西装早就已经成为医生的职业装了。直到今天，在地球的绝大多数国家，咱们要从医，就要穿得和卖房子、卖保险的一个样。”庄爱华接着问，“那么，大家如何解读庄恕医生不扎领带这回事？”
“因为庄大神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是卖房子或者卖保险的！”有学生回答道。
庄恕被逗笑了，其他人更是笑得欢。
“因为庄大神不扎领带也超帅的！”回答的这位绝对是庄恕的脑残粉。
“我喜欢这个答案！”庄爱华俏皮地用双手指了指那位脑残粉，“虽然这是错误的答案。”
现场，欢乐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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